沒有人。
空氣中懸浮著淡淡的腐臭味。
整棟大樓被清掉了,破門一聲巨響後陷入寂靜。
斜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個液晶電視,屏幕砸碎,蜘蛛網一樣裂開。
空間不大的客廳裡,放了套組合沙發和一個矮桌。
沙發套面被撕下來暴露出內裡的泡沫和棉絮,細看還會發現上面散落的幾處紅色手印。
大理石矮桌上放著一隻灰白色的手掌,靜悄悄企圖和桌面融為一體,腐臭味就是從這裡發出來的。
月牙白的地板泛著冷光,眾人不寒而栗。
事情的真相在這一刻或許有了解答,在染血布條散落狼藉的客廳,在今天陰沉的光穿過窗戶落在血跡猙獰的牆上。
真相盡自己所能,把自己暴露在光下,等待人們發現,解救被束縛在這座房子的靈魂。
雨又下了起來,街上的圍觀群眾匆匆四散,濃厚的雨幕隔絕了外界的聲音和視線,慶民飯店被迫淪為一個孤島。
六樓,三房一廳一廚兩衛,分批進入。
首先是靠近門口的廚房和廁所。
廚房的一個洗碗池裡放滿了水,浸泡著幾把刀具,有些已經卷了刀刃,池子裡散發著足夠蓋過腐臭味的84氣味,碗櫃旁擺放著幾個不同超市塑料袋,裡面還剩下幾包食用鹽、醃漬鹽。
客廳廁所沒什麽,只是洗衣機裡還剩下一床染血的床單,散發著莫名的氣味。
正對門口的兩間側臥落了一層薄灰,當看到床頭櫃上擺放著的全家福照片,來人均歎了口長氣,一家四口,在江對面的一個景點前手拉著手,背景是在一個夜晚,天空上還停留有絢爛的煙花,一對中年夫婦拉著手相互依偎,旁邊挨著兩個女孩,四個人衝鏡頭咧著嘴笑,照片的背面畫了一個笑臉寫著:新的一年,生活會更好!
幾年過去了,這張照片完好的留到現在,默默注視這個家庭發生的一切,不發一言。
和廁所並排的主臥,眾人商量著最後打開,揭曉最後的殘酷。
沒有人,可能還活著的季磊並沒有在這裡。
地板上還有幾處沒有擦拭乾淨的血跡,客廳和廚房裡都沒有看到的冰箱出現在這裡的一個角落,現在還插著電,不知疲倦地工作著。它旁邊還有一個空蕩蕩的陶罐,高度可以到達矮胖的袁知胸口。
房間正中的大床上有大一片覆蓋了床墊的黑紅印記,上面還有不少細碎物體,袁知不願深想那是些什麽。
他只是慶幸還好戚風光不在這裡,不然得嚇暈過去。
主臥的廁所,貼滿了泡沫封條,當首的人打開磨砂玻璃門,一股濃烈的臭味撲面而來,那人只看了一眼就關上,捂著嘴跑了出去。
這個衝擊讓袁知等一乾排在他後面的人停滯不前。
“誰再去開個門?”
剩余的人相互對視,尷尬地笑笑,沒有人想往前。
這時候外面傳來剛剛跑出去的那個警察的咒罵聲。
他把季磊的祖宗問候了個遍,還一直祝願他不得好死。
袁知沉默地看著這間房子,心裡做起了和外面那個人一樣的事,有兩個人也捂著嘴走了出去。
問候歸問候,但現在沒人肯開廁所門,冰箱門多半也不會有人願意開,事情僵在這裡。
“休息一下,待會抽簽開門……”
話還沒說完,最先出去的警員大踏步走了進來,袁知看清了他的臉,是個叫關固安的,長得五大三粗,
不像水鄉養出來的人,像個北方人,當時就是因為他人沉穩,所以把他排在最前面。 “要開就都開了,不把他季磊抓回來,我真的白考的警校!”
此時進來,關固安的眼睛裡還有些濕潤。
“他奶奶的,這個季磊就不是個人!”
磨砂玻璃門重新打開,深刻在印象當中的畫面再次出現,雜亂擺放的人骨,因為存放的原因黑化,上面還有沒刮蹭乾淨的筋膜和肉,但白色的蟲子沒有選擇聚集在這裡,因為另一邊堆放的內髒才是它們喜愛的溫床,這一族群的成員不知道繁衍了幾天,壯大到成百上千,他們為了慶祝,無時無刻地在這間狹窄的廁所裡無聲狂歡,舞動著他們沒有骨頭的腰肢,累了就停下休息,飽餐一頓。
這裡是它們的天堂,無憂無慮。
直到此刻,光照了進來。
任由它們肆虐的‘溫床’不再屬於它們。
關固安鼻頭一酸,快速地朝著裡面鞠了躬,90度直角,中指挨著褲縫。
“對不起,我們會把凶手抓回來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們查蔣河東的案子每天在慶民這棟樓裡上上下下好幾遍,那時候季磊還在這裡。
如果人死後真的有靈魂,那她還知不知道痛?
在燈光下被刀刮去血肉,分割成塊;
沒有活性的傷口被鹽醃漬;
堆積在冰箱裡面冰凍;
在暗無天日的廁所裡被蟲子悄無聲息地啃噬;
時間流逝,身體腐爛;
她的靈魂會在哪裡哭喊……
他們來晚了。
“還有冰箱……,我去開。”
關固安站起身,淚水布滿了整張臉。
“算了……”
袁知趕緊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攔下。
關固安“我們得去開,得讓她知道,我們救來了,我們救她來了!。”
袁知“我沒說不開,你現在狀態很不好你知道嗎?你先下去。”
關固安不肯,眼神堅毅地看向冰箱,袁知拽不動這個年輕人,心裡來了火氣。
“關固安!我是隊長!我說話你聽不見嗎!這裡人這麽多,不缺你一個!”
“你們愣在那裡幹什麽,等他後面發瘋嗎?還不快來兩個人把人給我拉出去。”
有兩個平時跟關固安關系好的,上前試圖溝通。
溝通不成,拉也拉不動。
袁知看著心裡火氣更旺,心裡嘲諷著這個年輕人莫名其妙的堅持。
“不就開個冰箱嗎,我是隊長我去開!至於在我面前搞成這樣嗎!”
其實冰箱裡的東西都被冰凍了這麽久,不會再有廁所裡那麽大的衝擊了,只是這一路看下來,人的心理負擔變得太重,一遍又一遍地往上面放砝碼,總有撐不住的時候。
有些心理陰影是會伴隨人一輩子的。
“我會去開,你先給我下去,”袁知站到冰箱前,寬胖的身體擋住關固安近乎著魔的視線“再去個人帶他去做心理疏導。”
關固安被兩個人架了下去,雖然願意走是一回事,但是腿軟也是一回事。
外面的雨嘩啦啦下得很大,三人到一樓的時候,樓下留守的警員和還沒走的三五大佬看到有人被抬下來的情況不對,都走過去看出了什麽事情。
關固安離開六樓以後就陷入了自閉狀態,架他下來的兩個警員簡短的解釋了一下。
“碎屍現場,他一直走在我們最前面,袁隊說他被刺激狠了,讓我們把他送回去做心理疏導。”
眾人聽後心裡一驚,這次案件的惡劣程度再次刷新。
然後紛紛表示關心。
當時為了不影響交通,警車都停在外面了,現在下這麽大的雨
他們又沒有拿傘,隻好到隔壁去找人借。
當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當中。
袁知還在樓上和冰箱做鬥爭,他至今都沒去看廁所,剛開始是為了今天中午的食欲,後來就是單純的不想找虐。
但這個冰箱……,袁知安慰自己,場面應該不會太過血腥……,可那難道自己的心臟就能夠承受嗎?
話都已經放出去了,這麽多人看著呢!
開門!
袁知帶著手套,背對著人,把眼睛閉上,伸出手靠著記憶摸索著打開了下面的冷凍層。
耳邊沒有聲音傳過過來,咽下口腔當中沒剩多少的口水,袁知繼續拉冰箱裡的抽屜。
四個手指一勾,沒費多大力氣,抽屜就被拉了出來。
袁知皺眉,這意味著什麽?
再拉一個,還是一樣。
不對勁,袁知把眼睛睜開,冰箱裡什麽都沒有!
除了抽屜上殘留的紅色冰塊,什麽都沒有。
打開上面保鮮層,裡面也是空空蕩蕩。
袁知猛地站起來衝向客廳。
大理石矮桌上放著的手掌還在那裡,那剩下的屍體呢?
袁知想起臥室廁所,現在也顧不上心臟的承受能力了,趕緊走過去看。
骨頭、內髒、蛆蟲。
胃酸翻湧。
他腦子裡快速閃過關固安之前要開冰箱的決絕,
心裡再次問候起季磊的身體健康。
剩下的警員看著空無一物的冰箱,也明白了什麽,在不破壞現場的情況下尋找了起來。
但找不到的,陶罐和冰箱都在那裡,屍體還能被放到哪裡去。
樓下等待的警員上來了,原本陪同大佬的羅濤也上來了。
袁知倚靠在樓頂的樓梯口抽煙,雨水濺起打濕了他的褲腿。
外面不知道誰種的花花草草、小蔥大蒜被雨水打的凌亂憔悴。
袁知看著,覺得嘴裡的煙有些熏眼睛。
“你躲在這幹什麽?”
不用回頭,袁知也知道是羅濤。
拿了支煙往後遞。
羅濤接了過去,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點燃。
袁知“你知道外面那些東西是誰種的嗎?”
羅濤知道,送樓下住戶去做筆錄前,他們簡單的了解了一下季磊一家的信息。
一家四口,一兒一女在外讀書。
前段時間季磊突然說要醃臘肉,擺了個罐子在樓頂,然後不見人影,三天前突然回來,說自己之前是出去旅遊去了。
別人問他怎麽沒見他老婆,他說吵架回娘家了。
電話打不通?手機丟了,還沒買新的。
妻子單位上來人問,他就直接說不幹了。
四樓大爺說,單位上的人來鬧了兩三回,但季磊就是強硬得很。
大爺還說,樓上的花好久沒人管了,他早該想到的。
……
“要通知家屬嗎?”
羅濤沒去回答袁知那個明明知道答案的問題。
袁知“廢話。”
羅濤“所以還有事要乾,你是跑到這來躲清閑的?”
袁知“我覺得這個任務適合交給你。”
羅濤點頭。
“我也這麽覺得,但我不是你們隊的,你不能使喚我。”
“下去吧袁隊長,一堆事等著你呢,別忘了你還欠我一頓午飯呢。”
袁知把煙掐了,瞪著羅濤。
“煩死了。”
羅濤拍著老夥計的肩膀笑了笑,領著人往樓下走,說實話,當他聽到袁知打開冰箱抽屜後一言不發地走到了樓頂的時候,心裡第一時間是害怕慶民這棟樓出現第三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