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上高樓,把書包扔到了一邊,書包軲轆軲轆地滾了兩圈,吐出了一本書來,樓頂的風很大,吹得書稀裡糊塗地翻著頁。她回頭看了一眼,絕情地站到了樓頂邊緣,紅襖在陽光下更紅了,她眼前也亮起了詭異的紅光。
她墜了下去,她感到十分放松,從未有過的放松,猶如重生般的失重感使她昏昏欲睡。她的眼前瞬間黑了起來,耳鳴聲刺穿了她的耳膜,她吐出口濁氣,隨著下落的失重感不受控制的傾斜著。
匍的一聲,聲音不大不小。
人群湧了上來,卻沒有恐慌的聲音,連嘁嘁喳喳的耳語聲都聽不見——這裡安靜得出奇,人群圍了一圈,不遠處的汽車還在嗚嗚地疾行,賣水果的小販吆喝得正起勁。
她不好看,但足夠顯眼。她的臉沒有被浪費太多墨水,寥寥幾筆,盡顯醜態。
她穿著大紅色的絲綿襖,襖上有些細小的褶皺和變形的輪廓。襖的顏色褪成暗紅色,昏昏沉沉。她的脖領也引人注目——灰黃色的毛領往外探著頭,刺刺地、有野心地朝四面八方張望。整體看下來,那毛領像綠葉擁簇鮮花般地擁簇著她的腦袋,把她再弄得再吸睛些。
長長的紅襖貼合著她,直到大腿,她穿著古板的牛仔褲,牛仔褲明顯長了許多,便在她的膝蓋處留下許多褶皺。牛仔褲是寬松款的,卻叫她穿出了緊身的感覺,但她枯瘦著,不難讓人曉得是秋褲惹來得麻煩,她腳踝處露出紅色的襯褲,也算印證了別人的猜想。她背著書包,穿著叫不出牌子的運動鞋,她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小心翼翼地站直了。
真土,食堂裡有幾個男生瞥著她,眼神中發出陣陣嘲弄的眼色,她早就注意到了。
要命的是她旁邊還有幾位女生,幾個女孩穿著各色的碎花裙,露著白嫩的長胳膊長腿,眉眼含笑,裡頭像有攝魂的鉤子。幾個人不住地打鬧罵俏,嗔笑怒罵皆是姣好的臉兒,惹得男孩們紅著臉偷看,推推搡搡地說著男孩們該開的玩笑。
幾個女孩嘰嘰喳喳地說些什麽,眼神往她身上瞟了兩眼。她嘴巴往前突出來,臉頰和下巴處的痘印尤為明顯,紅彤彤的一片,活賽剝皮爛肉般。她眼神有些迷離,似乎有些不滿,但絕不敢表現出來。
地上的屍體躺在那裡。
人們開始驚異於地上金黃的液體,活賽金色的水銀一般,表面光滑,蒙著金光。金黃的液體似乎有生命,蠢蠢地、滾滾地往前爬,往四面八方擴散,女孩周遭迸濺狀的金黃液體開始蠕動,開始挪爬,開始匯聚到了一起,金光更甚,粼粼閃閃,耀眼非凡。
周圍的人看得呆住了,忘記了自己先前在做什麽,現在要做什麽,之後要去做什麽。眼前蜷縮著的女孩分明死去了,但是她身上沒有一絲傷口,她的表情沒有一點猙獰。她既沒有令人驚恐的死相,也沒有讓人不安的理由,她就是死去了,簡簡單單地死去了。
這金光是人們沒見過的。這金黃的液體活像糖漿,粘稠稠的,笨笨的,不知它們究竟要往哪裡擴散。女孩抱著腿,縮成小小的一團,她被金光包裹著,浸染到了紅色的棉襖裡,浸染到了她的皮膚裡。
她好歹是等到了飯,她企鵝一般地朝取餐處走去,不合腳的鞋總算有了說話的地方,幾步一個踉蹌。
她推了推眼鏡,鏡片閃出一道異然的光,她嚇了一跳,她看到周圍的人全然沒了人樣,幾隻狼一樣的東西圍著它,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她怕極了,
盤子跌落在地,發出的動靜竟把狼嚇了一跳,他們眼睛裡綠油油的,像有綠水在裡面潺動,冒出騰著霧氣的綠光,蔑視的,嘲弄的,嫉惡如仇般地盯著她。 這倒有股揭竿而起的味道,那幾個穿碎花裙子的女孩子也不見了,留下了幾個通體斑斕的仙鳥,如同青鸞火鳳,拖著長長的尾羽,抖擻著渾身鮮豔的羽毛,驕傲地,享受地繞著食堂的天花板盤旋,嘴裡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玉碎一般嫋嫋地往她耳朵眼裡鑽。
她看得醉了,正出神,她瞧見那神物一般的巨鳥竟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冷笑,再朝巨鳥的眼睛看去,她們冒著紅光的眼睛斜視著,像看豬狗一樣看著她,她瞬間癱在了地上。
她用余光瞧見自己身上長滿了羽毛,與天上鳳凰一般的鳥不一樣,她們的羽毛是長的,她的是短的;她們的羽毛是彩色的,她的是黃褐色的。她們吱呀吱呀叫得歡快婉轉,她竟發出咕咕咕咕老母雞一般的叫聲。
這裡死了人。
幾個穿碎花裙的女生也站到了人堆裡,她們面露驚恐色,與周圍平靜的人格格不入,她們認識她,方才剛認識的,也不算認識,只是嘲笑過她,蔑視過她。 她們驚恐著,長長的睫毛翹到了天上,她們瞪著眼睛,長大她們粉嫩的嘴巴,嗓子癢癢的,身上也燥熱刺癢起來。她們經不住這種痛苦,開始抓撓,她們眼睛直直地盯著眼前神聖的金光,手卻伸在碎花長裙裡?撓,愈撓愈癢,愈癢愈撓,渾身一道道血柳冒了出來。
擴散的金光猶如大手一般把女孩捧了起來,死去的女孩被金光包裹著,很快就完全沒了進去,只露出一張難看的臉,她真難看,穿裙子的幾個女孩嗤笑著,擠眉弄眼地?著自己潔白無瑕的皮膚。
很快,女孩完全消失了,只剩一個耀眼的金球,金球表面水潺潺地顫抖,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穿碎花裙的女孩子們早就不撓了,水汪汪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金球,她們嗓子癢了起來,癢得難以忍受,她們想把手伸進喉嚨裡?一?,但是這根本不是個法子。她們扭著自己豐腴的身姿,賣弄著自己姣好的面容,極力克制自己,憋得滿臉通紅。終於,她們憋不住了,咯咯咯噠——
幾聲雞叫爆發了出來,她們面面相覷,扭捏地、羞臊著跑開了。
金光消散盡了,瞧不出一點死了人的蹤跡,只有樓上的書,還在稀裡糊塗地翻動著。
人們接到指令般地往外踱步走開,再也沒人提起這件事,他們也完全不記得。有人問起來,他們說隻記得那天,瞧見一隻展開巨翼的大鳥,通體金光閃閃的,悲鳴著往天上飛去了,還說......
講到這,聽的人都開始笑,鄙夷地笑,嘲弄地笑,如釋重負地笑,絕沒有耐心往後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