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樹蔭的縫隙間透過的一縷陽光刺得他雙眼生疼,而當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幕,一股難以抵抗的惡心和眩暈從心頭突然湧起,瞬時胃裡的酸水一片翻騰,這是很難在電視或者電影屏幕裡看那些戰爭片或者恐怖片感覺到的真實,四處已經有些泛黑腥氣濃重的血跡,沒有了身體的頭顱又或是殘破的屍體,還有幾具像是被大火燒過已經碳化的殘屍讓人欲嘔。 “老人家!”白昊輕輕呼叫道,努力地壓抑住內心的震動,讓自己去適應這血腥的一幕,心裡不住地祈禱那老頭兒千萬還活著。
看到黑衣老人雙目緊閉,一言不發地盤腿坐在洞口不遠處,擺好趕緊幾步上前用手探了探他的勁動脈,確定老人還活著,這才將心放了下來。這時他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白昊回頭一看,應該是那個叫做公子奕的年輕人,貌似來的一群人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公子奕也盤腿坐在地上,一堆血水從他的身下滲了出來,他右手緊緊地壓住胸口一處創傷,左手早已齊根斷去。
看到白昊警惕地看著他,公子奕努力松了松因為劇痛而緊皺的眉頭,也不顧自己滿臉的血汙,強顏柔聲道:“少年人,你是附近村落中人?”白昊一副驚恐地神色看著他,公子奕低吟了一聲,又道:“少年人,你過來助我,從我腰間的挎袋中找到一個青色的木匣,將裡面的白色藥丸拿一顆喂我服下,你放心,我是來自極北雪域冬宮的公子奕,在此以父母兄長的名義起誓,若今日能活著回去,定保你一世榮華富貴。”公子奕言語間像是費盡了極大地氣力,胸口和斷肢依舊鮮血不止,他神色已經白如薄紙。他按住胸前傷口的右手從懷裡顫抖著摸出一個荷包,扔在身前的地上,幾枚紫金色的錢幣從裡面滾了出來,“這些錢幣你且先收著。。。”
對於這個世界的貨幣白昊還是有一些了解,像他所在的農戶,兩個小家夥辛苦進山采藥,在村子裡賣了,一天也就隻有三五枚草錢,那是由一種叫做灰鐵樹的樹心特製而成,是最廉價的貨幣,再貴重一些的稱為熾幣,是由一種略帶溫熱的叫做熾銅的金屬鍛造而成,一枚熾銅幣大致能換取一到五百枚草錢不等,而那被稱為紫幣的紫金色錢幣自然就更加貴重了,那是極為罕見的紫鸞金鑄造而成,紫鸞金按質量不同價值不等,一枚指甲大小的普通紫鸞金能換取數百枚熾銅幣,現在出現在白昊面前的這些紫鸞金幣,能讓他在這個世界做個富家翁,快活瀟灑地活一輩子了。
看著白昊眼裡露出的熾熱,一步步慢慢地朝自己走了進來,公子奕神色間才露出了一絲喜色,白昊先是將地上的錢袋拾了起來放進自己懷裡,然後很快從他腰間找到了那個青色木匣,巴掌大的木匣卻是有些分量,他打開木匣來,一股藥香從鼻而來,裡面紅白黃綠有好幾種藥丸。
“把那白色藥丸喂給我。”公子奕呼吸間越見沉重,意識也漸漸有些迷離,就在這時,異變突生,那個看似癡傻的山野小孩兒突然眼神一凜,原本顫抖的左手猛地用力拿住了公子奕斷臂處的傷口,公子奕隻覺得一陣劇痛,全身上下哪裡還有半點力氣,他面色一獰,正想發力,就見白昊右手抽出腰間的匕首極其流暢地在他脖頸處用力一抹,鋒利的匕首輕松地切開了頸間的大動脈,公子奕突然就覺得脖頸處嗖得一陣冰涼劃過,全身上下的氣力瞬間隨著那血漿傾瀉而出,他拚命地想要掙扎,卻被兩隻手緊緊壓住,在失去意識的一刹那前他也沒能想通,
自己竟然會如此丟掉性命。 白昊呼哧地喘著粗氣,血腥氣讓他空蕩蕩的胃部愈加得難受,強忍著那股惡心,用略微顫抖地手將已經沒有動彈的公子奕推到在地,將那柄滿是鮮血的匕首插在腰間,拿著木匣快步向黑衣老人走去。
黑衣老人已然張開了雙眼,方才白昊裝傻殺人這一幕,倒是一點兒不差地落在他眼裡,老人神色間也沒有什麽異常,隻是面帶笑意地看著白昊,輕聲道:“殺伐果斷,一個山野少年居然也有此等膽色,當真難得。”言語間明顯氣力不足,一絲鮮血從老人嘴角流了下來。
“和宰一隻雞沒太大區別,兩年前家父因病故去,留了弟弟妹妹給我照顧,”白昊神色間也頗為鎮定,撒起謊來倒也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將老人輕扶著靠著一塊石壁坐好,緩緩說道,“家父臨終是吩咐我無論如何也要好好活著,今日如若我不殺此人,全村人都必遭此人毒手,螻蟻尚且偷生,這點兒道理我還是懂得。”
黑衣老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又輕聲問:“那為何你會相信老夫不會加害你?”
“老人家,”白昊將身上衣衫撕扯成布條,將老人身上幾處傷口包扎妥當,“如若你要害我,我進洞那時已是死人了,這些好壞對錯我還是分得清的。”
“好個聰慧的娃娃!”黑衣老人開口讚道,臉上喜愛之意更甚,隻是神色間的黯然又重了一分。
白昊趕緊上前打開木匣,問道:“老人家,那公子哥讓我喂他服下白色的藥丸,想必是能。。。”話音還未落就被黑衣老人抬手打斷,道:“那白色藥丸是玉凝丸,生肌止血的良藥,頗為貴重,老夫傷不在外,不必浪費了。。。”
“老人家,那你看看這其余幾顆藥丸能否。。。”白昊又問道。
“娃娃,其余幾顆倒也珍貴非常,隻是於我這傷勢,並無甚作用,你自己且留著,聽著。。。。”白昊聽聞此言心就是一沉,他還要很多事需要想這老頭兒打聽,聽他言下之意,像是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黑衣老人深吸了一口氣,不待白昊說話,就抬了抬手,強忍著疼痛接著說:“老夫凰無心,凰嶺執守,位列天策司巡守。。。這些你或許還不明白,不過很快你就會明白了。。。”老頭說話斷斷續續,寥寥數語間,咳嗽更加嚴重,“今日圍殺老夫的人,都不是尋常之輩,除了被老夫重傷逃走的那個陰奴,其余數十人都被老夫誅殺於此。。。”白昊心驚那陰奴大概就是那個死太監了,沒想到那人居然沒死而且還逃了出去。
“他們於數月前就設下伏局,並以人命案引老夫入彀,老夫追尋千裡,才到了這偏遠的南河洲,卻未想到自投羅網,落入他們的圍殺。”黑衣老人言語間像是用了極大地氣力,聲音越來越沉重,“原本老夫並不所懼,隻是沒想到這幾日出了些狀況,本想躲避至此,豈料你卻在此時踏入這是非之地。。。天意啊。。。”
白昊聽老人說話間,氣息卻是越來越弱,於心不忍道:“老人家你先歇息片刻,不然你的傷勢。。。”
“老夫命數將盡,有些話需得和你吩咐,”黑衣老人道,“今日之事,牽扯太大,老夫本不應將你牽入其中。。。隻是。。。哎,我問你,你可願幫老夫做一件事。”
白昊心中暗自苦笑, 自己本來隻是想演一出戲,昏迷個把小時,順帶著能借這個理由慢慢讓自己恢復神智,不至於讓他人起疑,沒想到卻鬼使神差地闖入了他人的是非恩怨。這倒也罷了,可他總覺得這老頭兒有些古怪,為何他第一次出來就遇到這老頭,為何這老頭兒會見到過自己這把匕首。。。前前後後有太多的問題,此時他骨子裡的好奇心和血液裡的不安分因子又開始騷動了,仔細一思量,自己要找到老刀必須得走出山去,或許這就是一個最好的契機,於是白昊說:“老人家有什麽事你且吩咐,我白昊雖沒啥本事,跑跑腿盡些蠻力還是能夠的。”“好,很好!”黑衣老人眼神開始渙散,“數息之內,老夫氣血將盡,之後你用這聚火丹把老夫屍身火化,骨灰盛入這木盒裡,”說著從背後的包裹裡拿出一個深褐色的古樸木盒,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一並遞給白昊,“你帶著這木盒,到單夏洲的鳳山,將它交予一個叫鳳無意的老婦,此事切記不要讓外人知曉,否則會招來殺身之禍。至於你心中想要知道的。。。”
我想要知道的!
白昊心頭一震,這老頭似乎話有所指。
“你隻要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訴她。。。。”黑衣老人聲音越來越低,白昊就聽得他低吟般說了一句,“我該做得都做到了,那短刀來由盡可問她。”之後便再無聲響。
白昊心頭黯然,又一次看到一個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來不及細細回味老頭留下的遺言,他趕緊探了探老人的鼻息,黑衣老人卻已經油盡燈枯,靜靜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