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六月一號,終於恢復營業了,教培機構的專業用語叫“複課”,非常貼切。停業五個月,仁和核算了這五個月的支出情況,總計支出近150萬,收入則是零,說起收入,應該是負數,負的50萬。
早期教育有幾個特點,就是:一、早教不是剛需;二、早教的課程和年齡有關聯。就是說,三歲的孩子是不會上4歲的課,也不會上2歲的課,因此,年齡錯過就涉及不能上課,就要退費,尤其對大年齡的孩子,馬上要上幼兒院托班的孩子,他們不得不退費。這個負的50萬,就是這樣一些孩子,加上對新冠疫情仍然心有余悸的家長,他們為了孩子的安全著想,希望孩子繼續呆在家裡一段時間,退費就是由這兩部分孩子組成的。
五個月,200萬,這就是仁和計算出來的現金流支出。
股東會在五月下旬又開了一次,大家的綜合意見是再看一段時間。五月初開始,教育局陸陸續續告知需要怎麽準備防疫措施,仁和知道,這是複課的前奏。於是,仁和用一個月時間,準備了一次活動,一方面邀請了外面的專業招生團隊,一方面安排員工利用網絡的手段招複課後試聽孩子到店。
期間,仁和的工作就是克服困難,購買到政府要求的防疫物資,做好複課驗收準備。這在正常時間是小事,在疫情封控時期,並不容易辦到。幸好,仁和人脈廣泛,東拚西湊,終於正常完成政府驗收。
六月一號複課。準備了一周時間,兩件事情:一、疫情停課期間確定要退費的,二、全力以赴準備第二周的活動——有現金入帳,已經是迫在眉睫。
仁和沒有和家人說,其實,他已經從同學那裡借了60萬發工資了。事後,這件事情仁和一直很後悔,盡管自己是股東,但問題是需要所有股東一起撐的,自己當時的想法只是企業由自己的經營,問題應該有自己承擔。仁和就是這樣的簡單,未來,他為此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該還的錢從哪裡來?還不能告訴家人。而在未來,公司分崩離析的時候,仁和發現,沒有人會理會仁和,當說起負債,沒人吱聲回應。
六月份的活動做了三十多萬業績,暫時撐住了。但也從那天開始,仁和理解了什麽叫度日如年,什麽叫15號效應。
疫情完全顛覆了家長心理,報課開始困難,尤其在仁和所在的早教這個教培的分領域,因為不是剛需,又是低年齡孩子。政府的核查也變得無厘頭的緊。招生開始變得困難。每月的15號,發薪日子,仁和開始害怕接到會計的微信,因為微信總是一樣的:“仁和總,帳上錢不夠,工資需要多少,社保需要多少。”每到14號,仁和整個心都是提起來的,害怕接到會計的微信,盡管他知道結局。原來人就是這樣的虛偽,明知一定會到的壞的結果,人會通過這樣的方式躲避,即使明知結果一定還是會來。人和動物沒有區別,把頭埋在土裡,卻忘了屁股高高地翹在外面呢。
一向敢作敢為的硬氣男人,也學會了這類虛無無意義的逃避方式。
仁和又借了兩次錢,50萬,其中有仁和媽媽放在仁和帳上的20萬,仁和仍然沒有和家人講,也沒有和媽媽講。仁和曾經聽到媽媽和家人說:“困難的話,你叫仁和把那20萬先用吧。”,仁和家人說:“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就是再困難,他也不會用你的錢的。”那個時刻,仁和正在衛生間,媽媽和家人是在衛生間外面的洗衣機旁說的,
仁和聽到清清楚楚。仁和的淚腺很高,即使父親離世的時候,仁和也只是揪心一樣的酸楚,仁和也沒哭。但那天那個時刻,仁和眼淚出來了。因為仁和猛然發現,原來他已經改變成這樣了。他也會偷人家的錢去花了。當眼淚流出來的時候,仁和知道,困難要開始壓垮他了。 仁和的50萬,加上每月的收入,公司也只能支撐半年,就是說,現在每個月差不多有10萬不到的虧損。一年就是120萬。仁和和姐姐私下聊了自己的狀況,姐姐明白,仁和已經到底了。仁和的錢支撐了差不多半年。後面就是姐姐在撐著。其他的股東,不吱聲,仁和和姐姐也無能為力。這就是小公司的問題,股東看似公司的主人,股東也只是在賺錢是股東,在賠錢的時候往往就會把自己辟出在外面。
天災之下,仁和已經用盡了自己的能力。仁和其實知道,自己就是困獸猶鬥,疫情已經改變了整個行業的做法,想早教這樣的細分行業,家長的心態已經隨著疫情而改變,只要疫情和生活並存,這樣的羸弱狀態是無法得到糾正的,除非有特效藥出來。
現在的仁和,已經開始像一個賭徒,或者已經變成了一個賭徒,心態已經開始失去理智,輸得越多,越急於翻本,他所借的110萬,和賭徒企圖翻本已經是同樣類型的做法了。仁和能感到這點,但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天災未止,“人禍”又來。“雙減”政策的實施,成了最終壓垮仁和的最後一根稻草。其實,仁和已經不需要稻草這麽重的物品就能被壓垮,一粒灰塵,就足以壓垮和摧毀仁和,仁和的心,已經脆弱如斯,好似一個保持千萬年的骷髏,血肉已經灰飛煙滅,只剩下骨架,骨架看似完整,歷經千萬年,卻已經經不起一丁點的衝擊,哪怕最細微的微風,也會把仁和這句骷髏吹散。
2021年4月,頒布雙減政策,3個月的整改期,2021年8月,南京疫情停課一個月,2021年9月1日,仁和姐姐賣了房,關閉了那家巨大面積的,原本準備給王彌的中心。這家中心生不逢時, 在疫情前租賃,在疫情時完成裝修,在疫情後遇到雙減,從租賃到裝修,歷時一年多,正式營業半年。可以說,出生就是死亡日。
原本經營狀況不錯的第一家店,也終於在繼續熬了又一年後的2022年3月,壽終正寢。它已經是能夠熬到這個時刻的最後三家有辦學許可證的一家了。原本這個區域有108個合法的辦學機構。在仁和他們宣布閉店時,就只剩下2家了,據說。
仁和感到無比的放松,從宣布最後一家中心關門開始!盡管仁和背負巨債。但仁和就是感到放松。
仁和聽說過一個笑話——一個犯人被關在監獄,被打了三個月,審問他的人卻一個字也沒有問。那個犯人意志堅強,打死也不說。那位犯人最後終於熬不住了,就問審問的人,你打了我三個月,卻一句話也不問,你想知道什麽,你倒是問呀。
仁和明白了,令人害怕的現實其實並不是最讓人恐懼的,人真正害怕的是看不見,和無能為力的那部分。
仁和在50歲的時候,有了新的夢想和目標,他必須要繼續賺錢,還清外債,然後繼續賺錢,然後移居到加拿大,據說加拿大是一個人生清淨的地方。
人生隨處都可能是起點,你無法知道起點在哪裡?一些起點甚至不是你現在站的地方,它也許會往前倒退很遠,還會往地裡深挖很深一個坑,成為你的起點,這就是仁和新起點的樣子。但終點是清楚可知的,對所有人是一樣的,就是死亡。知道沒有人知道自己終點到來的時間。而所有的差別也只是時間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