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節,原本應該是快樂的,原本仁和可以帶著一點點小小的驕傲和自我的滿足感身體到身心都很愉快的春節。自己在家看著自己的員工們在國外旅遊的微信自嗨照片和圖文,向自己的朋友自誇地展示。能夠讓員工得到超過同行的福利報酬,總使那些小企業主們有一種施舍般的快感,和自我的滿足,小企業主們在一起,常常談論的就是這樣一些話題呀——責備他人和誇獎自己。比如,
一、關於沒做好的責任問題——當然責任都是其他人該負的。
二、自己給了員工多好的福利——以施舍的心態和語氣說這個事情。
三、自己成功是自己怎麽得來的——當然,隱瞞了很多真實的內幕;
四、麻將、喝酒、吃飯、和美女;
如是等等。談論這些話題的時候,一般都會是這樣的場景:煙霧繚繞的豪華辦公室,或者觥籌交錯的花天酒地時,或者也會在裝飾典雅卻沒有一本書的辦公室兼麻將室裡。不過,我們必須承認,這些話題才是最體現人性本質的。粗俗的人有兩種,一種是表裡如一的粗俗真的粗俗,一種是精明在內的貌視粗俗。這些話題總會讓人談得興奮,而且是愈說愈興奮的話題,這樣的話題,好像是品嘗到毒品,會使說的人深深的自我迷醉。到最後,差不多只有脫光了衣服,才能表達出最後的真情實意。這和所有其他所謂精英們談天說地的雅俗高端的話題不同,相比而言,後者似乎是在假裝,是在蒙面聚會中。而至於誰是最終假裝的,或者是不是都是假裝的,也說不清。仁和是經過超級大外企的訓練和熏陶的,但當仁和回到這樣小的企業裡,仁和就兼具了兩者的習性。
每每想到能夠讓員工帶家屬出國玩,而且員工裡有一些家長從來沒有出過國。仁和內心是無比的驕傲的,施舍被他人欣然接受,總是會不自覺產生自滿自得的情緒。
這是仁和度過的其人生的四十多個春節裡感覺最好的春節。
樂極總是就會生悲。樂極生悲是從2020年1月20日開始的,那一天,新冠這個”惡魔“被公開,盡管新冠已經降臨人間多日。新冠的影響從武漢蔓延到了千裡之外的仁和的故鄉。
出國遊玩第一個被取消了。仁和感覺到了不妙,由仁和發起的一個股東會議馬上在禁令到達的當天便開了,微信的作用再次展現出來。股東們意見一致,疫情嚴重,大家也空前一致,尤其仁和在上海工作的同學,展現了他一貫有的理性分析能力,一直大家非常認可他的分析能力,仁和那位同學大家國內工作在上海,是那種全世界跑的職業精英,分析事情往往高瞻遠矚——相信政府的管控能力,疫情很快會結束,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反正是春節,臨近春節的這個月份,一直以來也是早教的淡季。這樣的自我降壓式發言,仁和知道部分原因也是為仁和減壓。但大家仍然是超級樂觀的心態也是顯然可見。
仁和帶著很快就會恢復常態的心態在家呆著,第一次享受著這樣的超級長時間的春節假期。這個長假,正好女兒從國外回來過年,這是從2014年以來最完整的一次家庭團聚,姐姐家孩子和仁和的孩子,都在國外讀書,姐姐家孩子大仁和孩子二歲,兩人都在加拿大讀書,姐姐孩子已經定居加拿大,仁和的孩子則剛畢業。因為爺爺”過輩“,對奶奶的孝心,擔心第一個沒有老伴的春節奶奶會傷心,兩個孩子特意請假回家陪奶奶過年。
這是六年來的第一次,家人齊全,只是少了孩子們最愛的爺爺。但春節還是快樂的,這樣完整的一家人的團聚,仁和他們知道這樣的日子今後不會太多了。所以,2020年的春節,大家格外的快樂,燒得一手好菜的仁和媽媽,也是竭盡所能,炒出各種各樣的拿手好菜,招待兩個孫輩。春節是在這樣的吃喝玩樂中快樂裡開始的。 麻煩陸續從各個渠道傳遞到仁和這裡,官方的渠道是教育局,要求填報的各種統計數據愈來愈多——每個員工的詳盡流動信息、體溫、電話、地址,甚至家屬的流動信息等等,每天都必須報給教育局。盡管被隔離在家裡,二個中心,盡50位員工的信息的收集和統計,上報,也夠仁和忙大半天的。
很快,仁和接到教育主管部門的通知,所有培訓機構春節後也暫時不能復工。和仁和相熟的教育局領導私下向仁和表示情況很嚴重,比仁和想想的要嚴重很多,停業時間可能會很久,甚至不是一二個月。仁和一向敏感,馬上感到問題嚴重。現在的仁和開始理智了,仁和計算了停課期間將受到的損失——經濟損失——即使按照最低工資發放,加上房租,就這兩個基本項,每月也將要有35-40萬的支出。而收入卻全無,仁和感到了無形的壓力。
最壞的消息終於來到——暫停復工的通知終於在春節的第二天收到了,好消息是同時發布了社保部門關於在新冠停業期間薪酬企業可以按照最低工資的80%發放的通告。仁和拖延到年初五才把這些政策轉發給員工,仁和的本意是想員工們過一個心情不錯的好年。但大家能不能過一個好年,不是仁和能決定的,仁和知道,壓力不是自己一個人才有,尤其是那些有房貸車貸的員工。仁和也顧不得許多,公司的現金儲備只有二個月。這在以前正常經營年份,是絕對夠了。而現在,不夠時肯定的。更讓仁和後怕的是未來是一個未知數。
人們往往不是恐懼現實已經了解細節,那怕這些細節非常糟糕。最讓人懼怕的是對未來的不了解,而且知道這個不了解的未來肯定是悲劇的情況下,所產生的恐懼。
國內很快全國性封鎖了,國際航班也開始出現不正常。仁和還需要馬上和家人女兒做另一個決定,女兒是不是趁著航班還算正常,馬上回加拿大。馬上回加拿大,四年來第一個闔家團聚的春節就這樣被打斷了。 但理智的話應該如此,決定並不容易做出。這次仁和服從於理智。
女兒和外甥女於年初三,準確地說,是年初二凌晨,乘機回到加拿大。那晚,仁和一夜無眠,不僅是因為女兒的離開,也不僅是擔心女兒孤身在外的安全,也是對未來的擔心。
仁和的失眠,是從那一晚開始的。從那天起,失眠成為仁和每晚必到的夥伴。
疫情嚴重一日勝過一日,仁和的焦慮也隨著停業時間的一次次延長而一層層加深加重。
一個月,二個月的停業,很快消耗掉了公司所有的現金。三個月四個月五個月繼續停業,馬上消耗了仁和四位股東手頭的現金。
期間,仁和想盡各種方式,線上授課等等,但早教的教學方式,非線下不能做,因為早教教學是需要特別的教玩具的。各種方法彌補搶救,但於現金流效果甚微。
2020年6月1日,終於得到通知,各類防疫措施完善的中心,可以複課。
什麽叫意外,有一種意外是你以為你想到了,你也的確全部想到了,每個細節你都想到了,但你忽略了你的心理承受能力的準備,或者你忽視了其他人的承受能力,因此,實際上你還是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這將不僅是意外,更是摧毀般的打擊。
仁和就是想到了一切,他也以為他想清楚了一切。實際上現實願意給他的不是如他所想的。而且現實就是這樣的傲慢——你想要嗎?我偏不給。仿佛現實在仁和的耳邊輕輕說:“只能我給,你不能搶。但因為你已經搶了,因此,我不會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