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加裡克斯暫時躲在冰島，確實是為了他好。

　　那些為了賞金發瘋的人一定會把目標對準那些站在明面上負責業務的人，然後從他們嘴裡掏出畫家的身份和下落，所以，在可見的未來一段時間，處境最危險的就是他們。

　　與加裡克斯結束通話後，還沒等他關機，電話響了。

　　看到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李塞上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嗨，塞尚，我是薇妮。”

　　李塞上聽到一個女人富有磁性的聲音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薇妮會直接打電話聯系他。

　　“嗨，薇妮，我沒想到你會打電話。”

　　“很意外對嗎?沒想到你會這麽快動手而且成功了。你做的很好，因為你的努力現在畫家正在反擊的消息在地下世界已經傳開了，這對改善我們的處境相當有利。”

　　李塞上懶洋洋的說道:“薇妮，這些就不用說了，來點實際的吧。”

　　“好吧！從現在開始，組織提供給你的這部衛星電話可以放心使用，請放心，它不會被監聽和追蹤，絕對不會！我保證。”

　　“哇哦，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李塞上確實很高興，即便是加密衛星電話用完後立即關機裝進專用屏蔽袋，仍然有被追蹤的風險，現在總算有了可靠的通訊方式，不過他嘴上卻調侃道:“薇妮，你不是說咱們的情報部門陷入休眠了嗎?”

　　薇妮毫不臉紅道:“塞尚，有件事你不清楚，我有一個朋友，她恰好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

　　李塞上脫口道:“你說的這個朋友就是自己吧?”

　　“塞尚先生，您不認為對一位剛救過自己一次的女士無端猜疑，是一件有失風度的事嗎?”

　　李塞上這才想起來，趕忙問道:“抱歉，薇妮，昨晚那個狙擊手是你派去的?他是誰?”

　　“他和你一樣，是我們現在為數不多可以信賴的畫家之一，至於代號暫時保密。”

　　李塞上還沒說話，薇妮又說道:“如果你說的是這件事，那我就救了你兩次。”

　　“兩次?薇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前幾天有人黑進埃夫勒交通監控系統，企圖找到那個殺手的蹤跡，然後昨晚有人再次進入慕尼黑交通監控系統，目標同樣是你。我……朋友，受我委托刪除了所有可能與你有關的記錄，還差點追蹤到對方的IP地址，相信他們下次絕對不敢這麽做了，你認為這算不算救了你一次。”

　　“謝謝你！薇妮，我欠你一次。”

　　李塞上對電腦和網絡不是很精通，但他知道就算裝扮成黑人，對方得到監控錄像後可以通過電腦和專業人士準確的分析出他的身高、體重，大概年齡和行為特征，甚至根據離開的方向大致判斷出他的藏身之處，然後下次就會快速鎖定他。

　　科技進步帶來的不止是好處，同樣還有意想不到的危險，尤其是像他這樣行走於黑暗之中的人，暴露的概率大大增加了。

　　薇妮得到感謝後，語氣溫柔起來，“別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有人盯上你了，一定要小心。這部電話你隨身攜帶，咱們以後可以通過這部電話聯系，遇到危險別忘了立即銷毀。祝你好運！保持聯絡。”

　　薇妮並沒多說，還沒等李塞上問有沒有其他目標就匆匆掛了。

　　李塞上聳了聳肩隨手把電話扔在一邊，然後又拿起來看了看，這才反應過來。

　　埃夫勒那件事發生的時候他和薇妮還沒聯系過呢，

但薇妮知道那件事是自己做的，而且能搶在對方前面刪除記錄，這說明什麽?　　說明薇妮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行蹤。

　　怎麽做到的?當然是這部電話。

　　薇妮能保證自己不會被監聽和追蹤，換個角度，她就一定能監聽、追蹤自己。當自己出現在埃夫勒內維爾別墅附近，薇妮當時肯定在追蹤自己，想查清自己是去與內維爾見面的背叛者，還是去殺他的人。

　　薇妮並不想跟他討論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所以掛的那麽快。

　　李塞上想了想並沒在意，那就讓她監聽好了，總比被其他人監聽好，反正自己也沒打算當背叛者。何況，你有辦法擺脫嗎?除非你不用這部電話，但那樣更危險。

　　薇妮說有人盯上他了，李塞上猜測這就是內維爾電話中的另一組人，如果是托馬斯的人，應該知道自己的目標是內維爾，一定會在慕尼黑等著他，而不是事後才去查看交通監控。

　　這又說明什麽?

　　說明對方內部其實並不統一，托馬斯和內維爾是一夥，使徒是一夥，還有另一夥人在追蹤自己，但有些消息他們並不清楚。這很好，對方並不是鐵板一塊。

　　這次李塞上從樓頂潛入沒來得及去監控室銷毀硬盤，希望他們不會得當時的記錄，不過自己穿著皮衣，戴著頭套，而且動作很快，應該看不出什麽。

　　拋開這件事，李塞上又想著接下來該乾點什麽。

　　很快他就想到下一步行動，現在內維爾被乾掉，對方肯定會暫時混亂一陣，趁這個機會他要去查一下那顆蛋的來歷，這個謎團壓在他心裡很沉重。

　　……

　　關於那份監控錄像，李塞上的希望注定落空了。

　　巴黎郊區的一幢別墅。

　　院子裡停著三輛黑色路虎，兩名穿著黑色風衣的人在門口附近來回走動，屋頂閣樓的窗口伸出一支黑洞洞的槍口監控著四周。

　　一樓面積頗大的餐廳被當成簡報室，靠牆擺放著幾張帶活動支架的白板，上面貼著地圖和照片，曾經在埃夫勒和慕尼黑出現的那位隊長和隊員哈克正在餐桌前整理情報，還有一名隊員專注的坐在電腦前，快進播放著慕尼黑內維爾住所的監控錄像。

　　“哈克，你能相信嗎?這家夥四天前在埃夫勒剛受了重傷，竟然這麽快出現在慕尼黑，然後用我們不知道的辦法潛入內維爾的書房，搶在咱們趕到之前殺了他。”

　　內維爾是服毒自殺沒錯，但肯定要算在殺手頭上，他又沒病，不到徹底絕望絕不會這麽做。

　　隊長一臉遺憾，道:“只差一步，咱們只差一步就抓住他了。”

　　哈克勸慰道:“隊長，咱們判斷到對方的目標是內維爾，但誰能想到這麽快就第二次行動。也許……他們不是同一個人?”

　　遞過去一張紙，隊長搖頭道:“DNA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確認是同一個人。”

　　“上帝，這家夥當時至少流了1000mm血，這麽快就恢復了?”

　　哈克一臉的難以置信，隊長無奈道:“哈克，這件事我也很難給出解釋，但顯然對方就是做到了。”

　　哈克聳了聳肩，調侃道:“也許這家夥帶著血袋，可以隨時給自己輸血。”

　　正說話桌上的電話響了，隊長拿起來直接問道:“嘿，凱文，得到監控錄像了嗎?”

　　電話裡，凱文憤怒的罵道:“法克，薩諾，你的對手到底是誰?前幾天你讓我查埃夫勒交通監控，結果被人搶先一步刪除了，這次對方不但刪除了錄像，而且差點追蹤到我，就差一點，法克，被找到我們就完蛋了……”

　　隊長皺著眉頭把電話移開，等凱文發泄完了才問道:“凱文，我記得你說過，你們情報組都是網絡高手……”

　　沒等他說完，凱文語速極快的說道:“那又怎麽樣?那又怎麽樣?對方同樣是高手，而且侵入速度非常快，比我們快得多，我懷疑對方不是有很多高手就是借助了一台超算。”

　　“超算?”隊長思索道:“美國NSA用於進行情報分析那種超級計算機?”

　　“運算速度有很大差距，但意思差不多，總之，除非給我增加人手或者也給我一台超算，如果還是同一個目標，我拒絕為你提供幫助，一旦我們的位置暴露，後果有多嚴重你很清楚。”

　　隊長當然清楚，任何一個組織都會把情報分析人員藏的嚴嚴實實，行動組與情報組遠隔千裡之外，他們的人和設備都很寶貴，絕對損失不起。

　　可問題是不是這麽嚴重可不好說，也許凱文就是借這個機會想得到一台超算也說不定。

　　隊長不得不安撫道:“我知道了凱文，很抱歉，讓我們談談你那邊有什麽收獲吧。”

　　“好吧，通過你提供的圖片，我們進行了子彈和彈道分析，與埃夫勒不同的是，這次目標手裡有一支FN57和一支格洛克19，都安裝了槍口抑製器。相同的是目標的槍法很準，瞄準的幾乎都是頭部。我們經過對比，確定目標是同一個人。

　　這種節約子彈的射擊風格太獨特了。”

　　這一點不用凱文分析，隊長已經通過DNA比對確定了，於是問道:“還有嗎?”

　　“然後，那些探照燈是被一支G22狙擊步槍打掉的，位置在西北方向六百到七百米之間的某棟樓頂。對方顯然有同夥。”

　　“很好，感謝你的幫助，再見！凱文。”

　　隊長掛了電話，嘟囔道:“超算?……也許我們可以故意讓對方查到，然後布置一個陷阱……”

　　哈克臉一黑，急忙勸道:“隊長，我不得不提醒，你無權這麽做，一旦被公司知道了，我們……”

　　“好了，好了，哈克，我就是隨便說說而已。”嘴上這麽說，隊長的心裡可不是這麽想的。

　　“找到了！”

　　這時那名坐在電腦前的隊員興奮的喊了一聲，隊長和哈克急忙湊過去。

　　隊員從滿屏的監控畫面中調出幾幅，上面都出現一個黑影，他找出最清晰的一幅進行放大，一個穿著黑色皮衣，帶著頭套的人赫然出現在畫面中。

　　哈克緊緊盯著畫面，分析道:“就是他，身高在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間，和埃夫勒找到那個醉漢的目擊描述完全一致，穿著皮衣，戴著頭套一定是為了掩飾他的膚色，隊長，他應該是個黑人。”

　　隊員按下播放鍵讓畫面動了起來，然後分析道:“能看出對方很年輕，身材很棒，動作很靈活，年齡絕不超過三十歲。”

　　說完哈克和隊員一起看向隊長，希望得到他的認可。

　　隊長抱著胳膊，摩挲著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麽幾個走廊裡的普通攝像頭拍到了他的畫面，幾十個室外夜視鏡頭卻什麽也沒發現。他是怎麽進入圍牆，怎麽進入室內，又是怎麽進入內維爾書房的?”

　　哈克和隊員對視一眼，當時他們必須趕在警察到來前撤離，並沒有充足的時間檢查現場。

　　隊長思索半晌也沒結果，無奈道:“算了，咱們現在整理一下手裡有用的情報。”

　　剛說完，電話響了，隊長看了一眼來電號碼，立即走進對面的房間，關上房門。

　　過了一會兒，隊長出來走到一張白板前，對著一張地圖道:“我們繼續。”

　　哈克和隊員坐到餐桌前，開始總結匯報:“結合埃夫勒得到的線索，從慕尼黑現場監控錄像可以看出，目標身高在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間，很年輕，身材很棒，年齡絕對不超過三十歲，槍法很快，很準，用刀也很厲害，擅長夜間潛入，擅長避開監控。

　　再加上在埃夫勒找到的那個目擊者的口供，我們猜測目標有很大概率是個黑人。而且他至少有一個同夥，是名頂尖狙擊手，具有在夜間擊中六百米目標的能力……”

　　“哈克，告訴你一件事，畫家沒有黑人，一個都沒有。”

　　隊長頭也不回的說了一句。

　　哈克小心的反駁道:“呃……，隊長，抱歉，這個消息可靠嗎?”

　　“絕對可靠，這個消息的來源是畫家的副首領……托馬斯。”

　　哈克和那名隊員面面相覷，他們費勁心思的整理情報，卻遠不如隊長得到的消息準確。

　　“抱歉，我也是剛接到電話，總裁布萊恩親自打來的，你們要保密。”

　　隊長嘴上這麽說，其實對他的手下非常信任，因為他接著說道:“哈克、艾倫，告訴你們一個消息，絕密消息，目標很可能是高更、畢加索和塞尚他們中的一個，其中塞尚的可能性最大，至少在埃夫勒那個是塞尚，所以慕尼黑這個幾乎也可以確定是塞尚。

　　當然，無論是誰，他們三個都是畫家組織排名前五的頂尖殺手。”

　　哈克和艾倫又互相對視，他們做的都是無用功，公司現在連對方大概是誰都查到了。

　　隊長安慰道:“咱們的分析並沒有浪費，至少我們知道目標最近偽裝成了黑人，也許他一直都偽裝成黑人也說不定。”

　　隊長說著話來了靈感，轉身面對地圖仔細看了一會兒，拿起筆畫了個圈，“他應該就藏在這一帶。”

　　哈克和艾倫過去一看，隊長在一張法國地圖上把諾曼底、布列塔尼、盧瓦爾河這一帶都圈了起來。

　　如果李塞上在場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雷恩赫然在列。

　　哈克忍不住問道:“隊長，你的依據在哪兒?”

　　隊長拿起一個直尺在地圖上比劃著解釋道:“首先我們確定目標當時確實受傷了，我們找過埃夫勒附近的所有診所，包括地下診所，都沒發現他。然後那個目擊者證明他開車向西離開。

　　根據他的傷勢，我判斷他最多能開一百公裡，但他恢復速度的相當快，也許傷勢並沒我們想象的那麽嚴重，但也不會太輕，所以我給出五十公裡的裕度，由此判斷他應該就在這一帶。”

　　“隊長，萬一他從這個方向離開，是故意迷惑我們呢?”

　　這次是艾倫提出質疑。

　　隊長笑著說道:“首先，他有很大概率沒發現那個醉漢，其次當時他受了重傷。艾倫，我問你，當一隻野獸受傷後會怎麽樣?”

　　“當然是回到老巢……”

　　說到這兒，艾倫明白了。

　　隊長自信的點頭，道:“沒錯，對方像狐狸一樣狡猾，像狼一樣凶狠，我確信他受傷後會跑回自己的巢穴，因為這是本能。所以我們立即去這一帶查監控，查醫院，查地下診所，查車輛，查垃圾，查與目標相符的人，總之查一切有關的線索。”

　　“查垃圾?隊長，是我聽錯了嗎?”

　　“笨蛋，他不可能總是去診所換藥，運氣好的話能找到帶血的繃帶，通過DNA比對找到他。”

　　艾倫絕望道:“那我們的人手遠遠不夠，這片區域太大了。”

　　隊長淡淡道:“沒關系，當地黑幫有的是人，而公司有的是錢，還有問題嗎?”

　　哈克心裡在暗中吐槽，隊長離開軍隊後曾經在FBI工作過幾年，這種不計成本的大規模搜索方式顯然是從那個地方學到的。要是當初在軍隊他敢這麽說，一定會被長官噴的不能自理。

　　隊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對這個曾經救過自己一命的年輕隊友兼下屬耐心啟發道:“哈克，我知道這麽做找到目標的希望很小，但是……下次呢?”

　　哈克眼睛一亮，目標不可能什麽也不做，下次再行動的時候他們的搜索就會起到很大作用，至少也能縮小搜索范圍，運氣好的話……

　　想到這兒，他小心道:“隊長，萬一，我是說萬一碰見那家夥，咱們怎麽辦?凱恩他們可……”

　　“別把我們和C隊那些蠢貨相比， 他們那些黑扁帽就知道硬打硬衝所以被人炸上天，哈克，你要知道，我們是B隊，我們有腦子的。”

　　隊長用手指戳著自己的太陽穴，一臉蔑視。

　　哈克不吭聲了。

　　雖然美軍現在全部換裝黑色貝雷帽，但隊長嘴裡的黑扁帽指的一定是遊騎兵(Rangers)部隊。

　　隊長薩諾和小隊成員都出身馬潤(Marin)強力偵搜連，隊長在服役期間聯合執行任務時被遊騎兵坑過兩次，當然看不上那些陸軍大老爺。

　　服役時他們時常自嘲是“四等人”，“兩腳多用途牲口”，打最硬的仗，死最多的人，拿最差的裝備就是他們——海軍陸戰隊。

　　如果會漢語，一定會覺得“姥姥不親，舅舅不愛”這句話就是他們最真實的寫照。

　　海軍陸戰隊和陸軍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在2003年的伊拉克，因為情報錯誤雙方甚至還曾經交過手，造成三十多人傷亡，對方在夜間對方首先開火導致馬潤吃了大虧，結果最後只是道歉了事，隊長看不上遊騎兵的人也就可以理解了。

　　事實上，哈克他們也對那幫陸軍大老爺沒什麽好感。

　　隊長想了想又補充道:“剛才老板說，他安排了一個小型傭兵團和使徒的人來協助我們。”

　　哈克立即露出厭惡的表情，“使徒?那群沒人性的家夥?”

　　頓了頓，哈克鼓足勇氣，道:“隊長，如果我們的目標是他們，我會更開心。”

　　半晌，隊長歎了口氣，“哈克，我也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