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弗利街附近的一家旅館裡,李塞上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默默觀察著外面的路人。現在不過是中午,他要等到晚上才能行動。他準備從監視他的人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這座安全屋為什麽會暴露,他必須搞清楚。
他想了想,拿出衛星電話按下開機鍵。
“嗨,加裡,你還好嗎?”
“不好,一點也不好。”
加裡克斯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塞尚,這裡一整天都看不到幾個人,我都快憋瘋了。”
“你應該慶幸才對,要是同時看到十幾個人,那你可就完蛋了。”
“法克,夥計,你能不能別總是嚇唬我?”
加裡克斯的聲音有力了許多,被李塞上嚇的,冰島這地方人少的可憐,要是同時出現十幾個人,不用問肯定是衝他來的。
李塞上呵呵的笑著,眼神卻透著冰冷,“呵呵,好吧!加裡,我看電視說你那裡下雪了?在六月份還能欣賞雪景可是份難得的體驗。”
“下雪?沒有啊,夥計,昨天倒是下了場雨。”
“哦,抱歉,可能我看錯了,把雷克雅未克當成了阿克雷裡。”
“塞尚,我要待到什麽時候?我想去幫你,不想在這兒對著彩虹和極光發呆。”
“別著急,加裡,快了,等我再乾掉幾個背叛者,咱們就可以見面了。”
又聊了幾句,李塞上掛了電話後喃喃道:“加裡,難道你真在阿克雷裡?”
打電話前他搜索過天氣狀況,加裡克斯裡沒說錯,昨天阿克雷裡確實下了場雨。當然,他也沒說錯,雷克雅未克也確實下了場小雪。所以這次試探沒什麽結果。
這時電話響了,李塞上知道肯定是薇妮,因為他回來後一直沒開機。
不出所料,電話接起來,薇妮立即問道:“塞尚,發生什麽事了嗎?這兩天你的電話為什麽始終關機?”
李塞上心想我在另一個世界,就算開機你也打不通啊!
“哦,我發現住所附近似乎有可疑人員,所以先躲了兩天。”
李塞上的話讓薇妮緊張起來,“塞尚,你一定要注意保護好自己。昨天多比尼在阿姆斯特丹一座公寓被殺,我們得到絕密情報凶手是克林姆特,他也是背叛者,一直在追蹤多比尼……”
薇妮的話讓李塞上腦袋裡轟的一下。
加裡克斯負責的殺手有三名,席勒、克林姆特還有自己。
現在其他兩人都背叛了組織,而自己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受到致命伏擊,再加上普利茅斯安全屋被監視,這說明什麽?
加裡克斯!
加裡克斯一定有問題。
難怪庚斯博羅能找到自己,追蹤器其實是在加裡克斯身上,而不是瓊斯。
難怪埃夫勒內維爾別墅會布置好陷阱等著自己。
難怪托馬斯知道埃夫勒那個人是自己。
難怪自己的安全屋會暴露,對方用如此隱秘而又昂貴的手段監控,決不可能只是懷疑,而是已經確定了房子的主人就是自己。
如果加裡克斯是叛徒,那一切都解釋的通了。
不過……,其中還有一些矛盾的地方,李塞上的腦袋有點亂。
如果加裡克斯是叛徒,為什麽瓊斯還要帶人去抓他?
如果加裡克斯的目標是自己,為什麽自己與庚斯博羅決鬥受傷後,加裡克斯沒動手?
如果是加裡克斯告密,為什麽內維爾和莫奈、德加他們不知道殺手是自己?
還有盯上自己那夥人,
根本沒必要調取監控,只要守在普利茅斯安全屋,就一定能等到自己。 這時,電話裡傳來薇妮的怒火,“塞尚!!!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呃……,抱歉,薇妮,我剛才想起一件事有點走神,很抱歉,你繼續說。”
薇妮壓住火氣道:“我再說一遍,你的電話不要關機。我們能得到對方內部的一些情報,如果有針對你的行動,我會立即通知你。記住了嗎?”
“好的,薇妮,非常感謝!”
李塞上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有某位畫家或經紀人假裝投靠對方玩起了“無間道”,所以現在雙方都不敢確定自己這邊的人是否可靠。
掛了電話,李塞上繼續思考這件事。
突然,李塞上想起薇妮的話:托馬斯找到了支持他理念的人,或者說,有人找到托馬斯,讓他看到了希望,所以他才會背叛。他背後有強大的支持者……
李塞上醒悟過來,那麽,也許……加裡克斯確實不是托馬斯的人,而是屬於他背後的支持者。他們有同一個老板,但互不統屬,加裡克斯的地位其實很高,甚至不下於托馬斯。
他的目的是什麽?當然是……那顆蛋。
這一刻,李塞上靈光閃現,感覺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一切都順暢起來。
內維爾的目的是乾掉自己,托馬斯卻想活捉,為什麽?加裡克斯的目的也不是乾掉自己,至少不是主要目的,他倆的主要目的都是……那顆蛋!
加裡克斯之所以到現在都隱忍不動,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想找到那顆蛋。這顆蛋的事知道的人很少,托馬斯應該知道,內維爾不知道,內維爾都沒資格知道的事,加裡克斯卻能參與其中,也從側面證實了他的地位很高。
加裡克斯不知道那顆蛋已經消失了,所以一直都在耐心的蟄伏。他繼續跟自己聯系肯定是想接近自己找到那顆蛋的下落,難怪他喊著要來幫自己。對他來說,自己的死活無關緊要,相反,如果自己確定必死,或出現意外,一定會委托他處理一些事,那顆蛋……自然也包括在內。
所以,這才說的通。
想到這兒,李塞上有些傷感,他是真把加裡克斯當朋友,而且付出了自己的友情,但加裡克斯卻辜負了它。
人生真是充滿了無奈啊!
想明白這一切後,李塞上就不能按原計劃動手解決監視安全屋的人了,這樣就暴露了自己已經知道加裡克斯身份這件事。
李塞上想了半天決定暫時放下這邊,先去法國雷恩看看那邊什麽情況。至於加裡克斯,李塞上必須仔細想想,籌劃好一切後才能動手,
此刻他必須小心決不能大意,兩處安全屋變成黃色給了他一個警示,他的行動並不是無懈可擊,必須更加謹慎,更加小心才行。
當天傍晚,李塞上趕到一百多公裡外的南安普頓機場,坐上了前往雷恩的航班。
……
雷恩郊區托裡涅富伊拉爾小鎮。
李塞上打扮成一個長著一臉胡子的遊客,戴著墨鏡和帽子,背著一個旅行包走在街道上,一邊好奇的打量著兩旁的店鋪一邊向安全屋走去。
這時,一輛兩廂雷諾停在路邊,從車上下來四個穿著背心,剃著光頭,帶著耳釘,露出花裡胡哨紋身的小混混,邁著一搖三晃的步伐走向第一家店鋪。
李塞上心想,這才早晨十點,什麽時候這些習慣夜生活的混混都如此敬業了?
很快他發現幾個混混並不是來勒索財物,而是拿出幾張紙挨家店鋪展示,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威脅著。
李塞上想了想快步走到前面,然後在一家麵包店裡買了幾個牛角包和奶油麵包,站在店門口大口吃起來。
很快幾個混混走到這家店門口,看了他一眼然後看了看其中一張紙,這才進去。
李塞上一眼看到那是一張畫像,上面的人和自己在埃夫勒化妝後的樣子有幾分相似。他心裡一驚。
當時肯定有目擊者,畫像的人是個高手,根據目擊者夜間模糊不清的描述畫成這樣,很不簡單。
“老板,出來!”
一個混混使勁拍著櫃台,老板穿著白色製服趕緊從烘焙間出來。
“這個人你見過嗎?不許撒謊,不然你的店沒了。”混混把那張畫像遞到老板面前威脅道。
“沒見過,向上帝發誓,我沒見過這個人。”
混混已經走過十幾家店鋪,實際也沒抱什麽希望,然後又拿出另一張紙,念道:“男性,黑人,不排除其他膚色,年齡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左右,身高一米八至一米八五之間,體型修長,獨自一人居住,經常外出,近期行動不便。建議……”
念到這兒混混及時刹車,然後拿在手裡敲了敲店主的腦袋,“發現這上面描述的人,立即給我們“正義聯盟”打電話,明白嗎?”
“明白,明白……”
李塞上眯著眼睛仔細盯著那張紙,隨後轉身離開。
後面寫著:……建議關注私人診所,超市等地點。關注垃圾桶內是否有帶血的紗布。警告:目標極度危險,發現後不要驚動,跟蹤到住所立即打電話。
李塞上並沒有去安全屋,他坐上去往雷恩市區的小巴上,面色凝重的思索著。
情況很清楚了,有人在埃夫勒找到目擊者,查到自己離開的大致方向,自己當時重傷瀕死,來不及掩飾,所以被人追蹤到這一帶,正在雇傭當地黑幫進行拉網式搜索。
這些人的風格和殺手、雇傭兵完全不同,搜索分析能力很強,除了膚色這一點,把自己的身高、年齡和生活習慣分析的很準確,居然還能找到這裡,假如自己真的重傷未愈,假如只有雷恩這一座安全屋,可能早就被他們找到了。
到了雷恩市區,李塞上依舊能看到三三兩兩的街頭混混和黑幫手裡拿著兩張紙出現在街頭,他忍不住小聲罵道:“法克,他們到底雇了多少人?”
這種規模的拉網式查找,就是警方也做不到吧。
不用問,薇妮口中在埃夫勒和慕尼黑黑進交通監控系統的就是他們,內維爾口中專門對付自己的“另一組”人,很可能也是他們。但跟加裡克斯和監視普利茅斯的人應該無關,不然他們沒必要在這裡浪費金錢和時間。
嘴裡罵著,李塞上越想越驚,他必須盡快掐斷這條線,不能讓對方這麽查下去了,否則雷恩安全屋遲早暴露。
普利茅斯,再加上雷恩,自己的安全屋越來越少了。每一座安全屋都是他花費了很多時間精力布置出來的,他絕不想就這樣被迫放棄。
李塞上此刻有種強烈的危機感。隨後一股怒火湧上心頭,這幫人太囂張了,仗著有錢就這麽不計成本的大肆撒網搜捕自己,就連法國警方都沒這麽乾過,必須狠狠給他們一個教訓!
……
雷恩西面四十公裡,格朗富熱賴區。
李塞上化妝成一個西裝筆挺的黑人,邁步走進一家房屋中介公司。
一名業務員一眼就看出剛進來的那身西裝很值錢,立即帶著最真誠的笑容迎了上來。
男人出門辦事,一身合體而又價格不菲的西裝是很有必要的。業務員、銷售員、接待員、餐廳服務生,甚至門童首先看的就是你身上的衣服和手腕,然後拿出與之匹配的笑容。
無論是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名牌,還是不知名的手工定製西裝,只要它足夠貴,你就不用擔心這些人認不出來。對他們來說,就像女人一眼就能認出床上的頭髮是否屬於自己一樣容易。
“尊敬的先生,我是比迪諾,請問有什麽能為您效勞的?”
李塞上盛氣凌人的說道:“你可以叫我塔瓦,德羅內.塔瓦,我要買房子,立刻就要。”
比迪諾立刻說道:“沒問題,這正是我能為您做的。”
業務員最喜歡的就是這種主動上門著急買房子的主顧,因為他們通常都會溢價。
把李塞上請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熱情的送上一杯咖啡,“塔瓦先生,請問您對房子的要求是……”
“只有兩個要求,第一,必須是在這裡,第二,房主必須是黑人兄弟。”
比迪諾愣了一下,第一個要求很正常,但第二個要求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李塞上喝了口咖啡,立刻皺著眉頭遠遠推開,“我認為只有我們黑人兄弟的房子才是潔淨的,沒有被玷汙的,你認為呢?”
比迪諾但凡年輕兩歲,都會把咖啡潑到面前這張討厭的臉上,可惜他剛結婚,老婆還懷孕了,生活的壓力迫使他勉強擠出一副笑臉。
“顧客就是上帝,他們……總是對的。”
……
半個小時後,就在比迪諾打算放棄的時候,李塞上指著電腦上的一套二層小樓:“我想我找到了。”
電腦資料上,房主的照片跟他在埃夫勒的偽裝有六分相似,他終於找到了想要的目標。
“呃……,先生,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這座房子很舊,而且房主埃貝圖內先生他……,他似乎……有吸毐史。”
“這有什麽?這有什麽?我買的是房子,又不是毐品,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在歧視我的黑人兄弟?”
“不不不,您誤會了,請您聽我解釋……”
比迪諾的好心並沒得到回報還差點被扣上歧視的帽子,他發誓自己再也不多說一句話,以未出生的女兒的名義發誓。
當天下午,李塞上在比迪諾的陪同下出現在一座很舊的二層小樓前。
這座房子位置比較偏,有個一百多平米長滿雜草的院子,距離最近的住戶有一百多米,路對面有座三層樓,兩百米外有一座四層高的寫字樓。李塞上對這裡的環境表示滿意。
比迪諾按響門鈴後,一個睡眼惺忪的黑人青年罵罵咧咧的打開房門,聽到是中介公司帶人來看房才閉上了嘴巴。
“你好,我的兄弟!”
這家夥身高只有一米七八左右,比自己矮了一點,但跟自己在埃夫勒的形象確實相似。
李塞上強忍著酒氣和臭氣擁抱了埃貝圖內。這夥計愣了一下,然後撂下一句“隨便看”便獨自上樓睡覺了。這棟房子在中介公司掛了很長時間都賣不出去,這次他也沒抱希望。
進去後,比迪諾差點捂住鼻子,裡面的氣味太難聞了。
走進客廳一看,沙發上,茶幾上,地上堆著外賣盒,酒瓶和食物殘渣,屋裡亂七八糟,到處都是垃圾。
他眼前一黑,這樣的房子還想賣出去?
前面他帶客戶來看過兩次,比這稍好一點都把人攆走了,這次肯定也白跑一趟。
李塞上面不改色的轉了一圈,然後當場拍板,“我很滿意,我想這座美麗的房子屬於我了。”
比迪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位先生是眼睛瞎了還是鼻子不好使?這就是您要的潔淨的,沒有被玷汙的房子?
想勸他是不是重新考慮,可一想起剛才發過的誓又閉上了嘴巴。
隨後比迪諾把埃貝圖內叫下來,這夥計被吵醒剛想開罵,一聽房子居然真有人要,立即振作起來,他早就沒錢了,正等著錢去買毐品呢。
“夥計,你想買我的房?不會是拿我尋開心吧。”
敢情這夥計自己也知道這房子被他糟蹋的不像樣,有點信心不足。
李塞上打開隨身帶著的皮箱,露出早就準備好的現金,道:“現在,馬上。”
埃貝圖內眼睛都直了,“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比迪諾立刻道:“塔瓦先生,這不合規矩,這種交易必須使用帳戶,然後在公證人……”
李塞上肯定不能使用帳戶交易,他即將做的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跡,一點都不行。
他擺了擺手,從箱子裡拿出一遝歐元遞到比迪諾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幫我搞定,不然你存在的意義在哪裡?”
比迪諾拿著這遝紫色歐元,糾結道:“這真的不合規矩……”
李塞上並沒有財大氣粗的再拿出一遝,而是從他手裡拿過錢,“那就算了,也許我和這棟美麗的房子無緣吧。”
埃貝圖內立即用憤怒的眼神看向比迪諾,就像看著殺父奪妻的仇人。
比迪諾急忙拉住他衣袖:“等等,塔瓦先生,……我想我需要時間才能解決這件事。”
“可以,手續慢一些也沒關系。”
重新把錢放在他手裡,李塞上暗自高興,這正是他希望的,他需要的就是時間,越晚越好。
轉身看向埃貝圖內,李塞上嚴肅道:“我的兄弟,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今天就搬出去,我迫不及待想住進這所美麗的房子。”
埃貝圖內毫不猶豫的說道:“沒問題,當然沒問題,我這就開車走人。”
李塞上一聽,你還有車?
“嘿,我的兄弟,我想車和房子是一體的,為此我願意多付兩萬歐元,你認為呢?”
“你說的對,它們是一體的,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讓它們分開。”
埃貝圖內不能再同意了,他那輛破車連兩千都賣不出去,否則他早就賣掉了。
他上樓稍微收拾了一下,迅速拿著幾萬訂金離開,剩下的錢要等到交易完成才能到手。為了不讓李塞上發現車的事反悔,他決定先去馬賽找朋友嗨皮幾天,等錢花光了再回來。
比迪諾讓李塞上簽了幾份文件和代理合同以及公證人委托書,然後遞上收據,帶著剩下的錢迅速離開。這裡他一分鍾都不想多呆。
等他們都走後,李塞上立刻跑到衛生間乾嘔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