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早晨，我來到病房。46號的老奶奶要手術，早早地換好了病號服，沒有吃早飯，在床上坐著。周圍滿是老奶奶的親人，包括她娘家人、這邊的妯娌等等，站著的，坐著的，情緒緊張壓抑。老奶奶瘦弱的身子套在病號服裡，像是一付僅有的骨骼襯起了那條紋病號服，露出來的小小腦袋在碩大的衣領上顯得有些滑稽，雙側凹陷的臉頰下，緊閉著雙唇，唇角微微下垂，表情像是生氣而又苦惱，袖口處伸出的兩隻手正在擺弄衣角，因為瘦而且黝黑，那骨節爆起的指頭像是乾瘦的雞爪。她顯然是焦慮、害怕，不停地朝病房外探望。她的周圍站滿了一群兒女。沒有言語，表情嚴肅地等候。她的大兒子，雙手交叉在胸前，低著頭在病床前慢慢地踱來踱去。終於等到手術室的人來接她了，老奶奶顫巍巍地邁著緊張的步伐，他一兒子在旁邊輕聲問，媽你怎麽了?老奶奶牙齒打著顫回答他，冷！天氣還好，等他們一群人走出病房，時間剛好八點，一縷陽光從窗戶照了進來。

　　照例是醫生查房的時間，一大夫對47號病床的病人家屬說，今天收使收使，可以出院了。那兩姐妹歡天喜地，忙不迭地收使東西。櫃子裡還剩兩雞蛋，她和我這服侍的老頭說，我這雞蛋就留給這46號老奶奶了。她把雞蛋塞進了46號的櫃子裡，又忙著到護士那裡開出院證明。稍晚些時候，大夫過來幫病人拆了線。十一點不到，叫的車到了醫院，她們三人衝其它病號一一告了別，倆姐妹開心地攙著兄弟出院了。

　　病房裡空了兩張床，頓時顯得安靜。44號床的女兒找來看護的椅子，攤開來就是一單人床，放在過道上，蓋上薄薄的被子，自顧自地睡了，除了偶爾叫下護士換藥，她幾乎一整天地躺著睡。這幾天應該累得夠嗆，白天黑夜都是她一人，等她的父親意識完全清醒過來，不但要看著點滴，還要照顧飲食起居，她又是個極愛乾淨的人，天天幫他父親換枕套，被單，墊單，幾乎是不知疲倦地圍著她的父親病床轉。再強壯的人也有撐不住的時候，現在看著她睡，她的父親睜著眼睛看看她，又呆呆地看著吊水。這兩天裡他恢復得不錯，身上的管子都拔了下來，他自己幾次起身想小便，怕吵著女兒，都放棄了。但終於忍不住掙扎著慢慢起身，示意我幫他拿下便壺。我幫他拿了，看他的意思，想和我交談幾句，但是又怕吵著女兒睡覺，也就輕聲地道了謝。我服侍的病人，好了許多。中飯後一個人起床在外面蹓躂，我要過去扶他，他擺手製止了我。清晨的時候，他的兒子幫他剃去了胡須，一個乾瘦可愛的小老頭，呈現在我面前。他身著一套家居服，趿著拖鞋，在走廊裡背著雙手，神氣活現地走過來，走過去，路過自己病房時，幾次伸進腦袋，探視一番，又接著回頭繼續踱步，偶爾衝身邊攙扶著緩慢走動的病人，給一鄙夷的眼神。看他不需要我跟著，我也樂得自在，在病房裡閉著眼睛養神。

　　傍晚時分，護士喊我服侍的老頭進來霧化。老頭顯得不情願，嘟噥著嘴在外面不知說些什麽，後來磨磨蹭蹭地走了進來，脫了鞋坐在了床上。等套上霧化罩，病房裡的噝噝聲又響了起來。44號床的女兒被吵醒，看看是睡不成了就索性坐了起來，清醒些以後她掃了一眼房間，咦，老奶奶人呢?我扭頭掃了掃46號床，對著空白的床位，心頭忽有一種患得患失感覺。

　　正在我們納悶的功夫，老奶奶的一位較年輕的妯娌進了病房，

說是在手術室外等得腰酸背痛，上來躺會兒，邊說邊脫了鞋，躺在了46號病床上。44號床的女兒好奇地問，大姐，這位老阿姨怎麽樣了?這上午就進了手術室，到現在還沒出來嗎?老奶奶的妯娌說，還不知道呢！進手術室都四五個鍾頭了。44號床的女兒說，這老阿姨年齡太大了，身體也不好。不知道扛不扛得過去?老奶奶的妯娌說，對呀！看她瘦得皮包骨，又有高血壓又有支氣管炎，怕是這關難過。44號床的女兒停頓了會說，我看他大兒子蠻好的，天天在這裡侍候著，也不知道上得什麽班，這麽有空?聽到說起老奶奶的大兒子，老奶奶的妯娌來了精神，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盤著腿說道，好什麽呀?這大兒子不是我大嫂子親生的，他是抱繼過來壓子的！44號床的女兒啊了一聲說，這真沒看出來。這位老奶奶的妯娌接著說，這老大小的時候，大約兩個月吧?生身父親得了一場大病，估計家裡能花的錢全花了，這還不算，他上面還有仨哥哥，半大不小的年齡，也是整天吃不到飽飯的。你說湊巧吧！這時就來一算命的，說咱這過繼的老大和他生父八字不合，必走一個。那結果想都不用想了，這過繼的老大被送到我這大嫂家了。我大嫂家的情況，就是上面四個姑娘，怎麽也生不出一個兒子，又是算命的說了，得抱養個兒子，這樣才能壓得住，才能生下一兒子，老大抱過來幾年後，我這大嫂子還真又生了個男孩……44床的女兒笑呵呵地打斷說，好吧，誰說算命的不靈?我覺得吧，這過繼的老大還是得感謝這些算命的，不然你都不知道今天的他到底在哪裡生活?老阿姨這邊也好，當年他們非常微渺的希望成了現實，不過這過繼的兒子的位置就有些尷尬了。老奶奶的妯娌接著說，誰說不是呢?這過繼的老大脾氣還倔得很，凡事都是同父母對著來，有時氣得我大嫂子實在不想管了。44床的女兒說，估計這娘倆只要一吵起來，就被鄰裡的人經常拿老大的身世這事來談論。這老大一旦和姐姐們還有弟弟吵嘴打架，就讓那些子外人不得不想起他的身份，也不得不在心裡嘀咕——這老阿姨一家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態度?老奶奶的妯娌說，還能啥態度?這過繼的老大來的時候嘛，剛土地到戶，家裡窮，十幾年都沒過過生日，我這大嫂子和大叔伯也都忘記了他哪天過生日，結果一大家子都不知道這老大哪一天出生的了。44床的女兒說，那年頭哪有什麽人過生日啊?我年齡稍小些，也沒過什麽生日。老奶奶的妯娌說，稍大一些後，這過繼的老大也沒好好讀書，年紀輕輕就出門打工了。後來也不知道怎麽想的，跑回出生的地方把生父生母給認了。他還說，雖然當年生父母把我丟到了別人家，但是去看看他們還是應該的吧?——因為這事，前些年大嫂子到處找人家訴苦，心裡也是慪不過，氣著說，怎麽就是養不熟。我們勸她，人不都這樣嗎?親生父母不認的，不見得人有多好。這老大就回去了，他親生父母還是很激動的。此後的二十年裡，正月裡，這過繼的老大都會回去看看生身父母，平時也偶爾電話裡問問。44號床的女兒聽到這裡，插嘴說，喲，看不出來，這老大還是蠻有良心的?那他生父母那邊都還健在嗎?老奶奶的妯娌喝了口水接著說，……在什麽呀?那邊的生母年輕的時候三天兩頭地和自己的老頭子吵架，都是因為柴米油鹽維持生計的一些小事，上了年齡才稍好些。前些年，這過繼的老大生母的腿出了些毛病，雖然手術後恢復得不錯，但是身體大不如前，平時拄著拐杖，步子很小地朝前挪。這個對她打擊還是很大的，她年輕的時候可是不服輸的一個人，平日裡乾活從不知道累，從不知道歇。腿壞陡然沒辦法乾活了，就指使自己的老頭子乾，老頭子慢性子又不愛理她，就這樣也還是三天兩頭地吵嘴，她心理上就受不了了。有一年秋收的時候，也是因為一些小事，她自己乾不了，指使老頭子去幹，這老頭子吧也是個講究的人，活乾得慢，還要乾好。結果兩個人拌了嘴，慪著氣。一大清早，這老太太跑到老屋裡，搭了根繩子，自己就這樣走了。44床的女兒說，這我就沒辦法理解了，幾個兒子都成家立業了，正是養老的時候，沒有任何的經濟負擔，怎麽會選擇這條路呢?老奶奶的妯娌長歎了一聲，誰不說呢?44號床的女兒也是歎息著說，哎呀！這就是命啊！老了老了，想享享福吧，身體跟不上了。這老阿姨過繼的老大，生身父母那邊還負擔不負擔啦?老奶奶的妯娌說，那邊他還有三哥哥，不用他負擔。我大嫂子這邊吧，當時倆兄弟分家的時候，長輩們吩咐過，一個兒子養一個。他們倆兄弟，當時抓的鬮，這老大養我大嫂子，老小養父親。——現在想想，若是我老了，一家人安排讓我的兒子來抓鬮養，我到是想不如像過繼的老大母親那樣……44號床的女兒連忙打斷她，這可不能瞎說，再怎麽說，日子和後人都是很好的，還是要好好生活。退一步說，你說這家裡凡是老人不是善終的，後人不都被外人戳著脊梁骨罵?老奶奶的妯娌想了想，歎口氣說，說得也是。大嫂子家這兄弟分家後，因為一點家產的事，這兄弟倆也不是很對付，你看這些天裡，就看到姑娘和兒子來了，沒看到倆媳婦吧?44號床的女兒點點頭說確實沒看到老奶奶的大兒媳婦，小媳婦到是來了。老奶奶的妯娌說，這過繼的老大，在醫院的這些天裡，被親戚說了個遍，說他只顧在外面打工，顧著自己的小家囉，對母親不管不顧囉，老人生病了，也沒有第一時間趕回來囉。這話說回來，這分家過後，有些個財產之類的東西，也沒見分給老大家啊……44號床的女兒說，我想這些事情怎麽解釋呢?家家都有難念的經，解釋的再清楚，也是當局者清，旁觀者迷。再說了，別人真得關心別人家的事情嗎?我看未必，無非是生怕這些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一一的向自己的親人告誡這些事罷了，再者就是把這些事情，當成談資，博取一樂而已。到是自己的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在這些事情上面表現出曖昧的態度，就值得深思。做姐姐的吧，哪個兄弟也不好得罪，只是一味的維持現狀，哪個出了點錯，不加以指正，只是盡力地安撫另一個鬧情緒的。哎……我看未必妥當。也很能理解她們的苦心，畢竟，得罪了哪位兄弟，最終受罪的，還是父母。　　正說著話，病房外走進來倆小孩，前面的一姑娘約有一米六的身高，粉紅的外套，長長的辮子，臉上帶一口罩，拉著一粉紅拉杆箱。後面一男孩，藍色的外套，一米四的身高，背著書包。也帶著口罩。後面又跟進來一位婦女，拉著一稍大的黑色的拉杆箱，應該是倆孩子的媽媽。一陣人進來後，孩子的媽媽摘下口罩，喊了床上的老奶奶的妯娌一聲三娘，然後招呼倆孩子叫三奶奶。談話的二人正帶著詢問的目光看著這幾人，這老奶奶的妯娌聽到招呼聲忙起身詢問，你們怎麽回來了?這疫情期間，孩子又在上網課，沒功夫就不要回來了嘛！接著拉著倆孩子問長問短，你們乘什麽車回來的?年齡小的男孩回答說，乘高鐵。這三奶奶又問，怎麽不叫你爸去車站接你們?小男孩說，爸爸說，奶奶馬上就要從手術室裡出來了，叫我們自己打車來醫院。三奶奶又詢問，這不是要上網課嗎?年齡稍大的女孩說，今天周六。哦。這三奶奶抬起頭看著小姑娘， 你都長這麽高了，這才幾年沒看到你啊！三奶奶扭頭問，侄媳婦，你這又是大人又是小孩子的，晚上住哪呀?她侄媳婦說，你侄賓館訂好了，晚上我帶倆孩子去賓館住。這老奶奶住院還要好多天，賓館裡有網，也不耽誤孩子上課。三奶奶點頭稱是，好是好，就是開銷大了點。要是不嫌遠，乾脆你一家人住我那兒?老奶奶的大兒媳說不麻煩了，然後娘倆個坐在病床上，聊了些老奶奶的情況。

　　晚飯後不久，46床的老奶奶被推了進來。護士讓她的兩兒子上到病床上，然後兩人雙手托住老奶奶的身體，把老奶奶從移動床上抬到病床上。她的一幫兒女，簇擁在床位前。護士向她們一一交待後續的護理，插好呼吸器，扎好血壓帶和脈博夾等等後，慢慢散去。老奶奶還沒蘇醒，兒女們也逐漸回去休息，只有她大兒子留了下來。44號床的女兒詢問老奶奶的兒子，怎麽手術動得這麽晚?老奶奶的大兒子回答道，也不算晚，十一點多鍾做的，但是手術後，血壓一直偏低，又輸了兩袋血，血壓才恢復正常，大夫說如果血壓還是不上來的話，就轉進ICU了。44號床的女兒說，也是啊，你看她老人家太瘦了，年齡又大，這手術後一定要好好的補一補了，否則恢復得會很慢。老奶奶的兒子說，補是要補的，只要她肯吃，吃什麽都沒問題，但是她就是不願意吃，拿她有什麽辦法呢。老奶奶在床上微微地動了動頭，她兒子說，你看看，還不讓人說她。

　　近七點，我服侍的病人兒子來了。我出了醫院，回到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