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映襯下,兩條身影,一長一短,一路東來。
兩條身影,相映成趣。長的清冷飄逸,短的靈動活潑。
剛察布,大曜國英武大帝的兒子,正極不情願地被帶往烏鞘嶺。他想逃,但自知身邊這個老道士他惹不起,盡管他天賦異稟。
“剛察布,長大了想做點什麽呀?”飄然若仙的老道士,難得說些家長裡短的話。
“幫父皇守固江山,平定天下!”
老道士冷冷地掃了剛察布一眼,一臉清霜。
顯然,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能說出這話來,是要讓人另眼相看的。但顯然心智不全的剛察布不具備這個實力,也不知是多少人又是費了多少心思才讓他記住了這短短十一個字。
剛察布,大曜國英武大帝剛察覺厲的小皇子,有著與常人不同的身份。
單純皇子的身份,並不出奇。出奇的是,他是兩個國家的皇子。
當年,英武大帝還是塞北一個部落的汗王,快馬彎刀,直下龍族皇宮。
隨著誓守宮門的老皇帝戰死,皇族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此時的剛察布,叫晉離期,兩歲半。既不能像父皇一樣英勇一回,衣冠南渡的那些人,也沒人想著要帶上他。
皇宮裡,他是一個等同於無的存在。他的娘親,卑微到在父皇那本透著香氣的冊子裡根本找不到她的名字。
就只因為老皇帝多貪了幾杯酒,迷離中被眼前這個有點重影的宮女喚起了原始欲望,便捉過來與之展開了一次深入且不友好的切磋,在大庭廣眾之下。於是,一個小概率事件發生了。
十五個月後,五月初五,晉離期的生日,也是他娘親——那個苦命宮女的忌日。
皇帝不缺少兒子。對一個死宮女生下的孩子,給他最大的恩典,就是指定了一個奶娘,讓他得以存活。給他一個名字,使他名錄宗室。
剛察覺厲本想放過這個因為饑餓從浣衣局裡蹣跚走出來的小孩子。還不及車輪高,不殺。他定的規矩,他知道遵守。
但孩子卻並不領情,伸手攥住了他的一柄宿鐵龍紋刀就是不肯松開。
剛察覺厲,世所公認能拔山扛鼎、單手拒車的人物。但任他將腳下的青石磚跺碎了十數塊,一把大刀都像是插進了石縫中一樣,紋絲不動!
剛察覺厲氣急敗壞,招呼眾人一齊上前。勝利者的尊嚴,不容踐踏!規矩的事,再說。
“汗王且慢!”關鍵時刻,一把拂塵擋住了齊齊落下的刀劍。
出手的,是一個中年道士。
他發現孩子在與剛察覺厲對抗的時候,額角兩邊隱隱凸起,似有崢嶸呼之欲出。兩隻眼睛逐漸變紅,到最後竟是分不清瞳孔和眼白,血紅一片!
這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嗎?
“極好的苗子,廢掉可惜了。”表相優雅的道士柳白風,對剛察覺厲發著感慨,“汗王,讓我來試試。”
道家自有妙術,柳白風突然間伸出手來直掏向孩子襠裡。一記陰狠無比的“龍虎掏”,嚇得那孩子果然趕緊松了手,去護那要命的地方。
“殺了吧,怕早晚是個禍害。”剛察覺厲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紅頭脹臉地說。
道士對剛察覺厲說:“汗王,殺了著實可惜。要是熬成了,怕是冬青營十八屠龍勇士都抵不過他一個。”
剛察覺厲雖然氣惱,但還是高興地笑了。他相信道士的眼光。
這個時代,人才最關鍵。能殺人,
會殺人,就是人才。而這種看起來天賦異稟的人才,則更不易得。 剛察覺厲很喜歡這個比他力氣還大的孩子,賜名剛察布。
他為剛察布指定了一位新娘親,並殺掉了不幸目睹了當時場景的所有人,除了柳白風之外。這些被滅口的人中,不乏為他立下過赫赫戰功的忠勇之士。他做這一切,隻為讓所有人相信,這就是他的生子。
雖然他有數量眾多的親生子,但總覺得這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才最好,不光最合他的性子,將來也有望成為大材。
※※※※※※
龍族皇宮,窮國力之半,極天下能巧之士,歷時數年才修建完成。
如今,剛察覺厲已經入主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三年了。
他對這座宮殿很滿意。一切如舊,連宮裡的那些女人和這把光燦燦的龍椅都沒有換。按著宰相史再良的說法,這個就叫做“承襲舊製”。
今天,他的近臣史再良和柳白風,要和他商量一件大事。
剛察覺厲的大曜國能夠建立起來,得益於兩個來自於龍族的得力幫手——史再良和柳白風。
史再良,足智多謀,穩得住廟堂;柳白風,武藝出眾,鎮得住江湖。
剛察覺登基後,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朕得史、柳,如得管、樂,實朕之良輔,若伏龍、鳳雛也!
這句滿滿浸透著龍族文化精粹的話,是超出皇帝認知范圍的深刻內容。如果不是有人給他起稿,就算他吐盡了所有墨水,也是想不出來的。
“陛下,小皇子天生稟異,怕是小道已無能為力了。”說話的,是道士柳白風。
“那冬青營的屠龍勇士,道長不是個個調教得很好嗎?”對於道士的謙遜,大曜國皇帝不以為然。
“陛下,那些人與皇子不同。如今的皇子,單從氣力上來看,就早強過小道許多了。依小道之見,不如找個真正的高人來調教皇子。”
“世上還有比道長更高的人嗎?”
“當然有。小道的師父谷子軌,不知比小道高出多少呢。”
“到底有多高呢?”
“回陛下,師尊已達到了煉氣凝丹的境界,是中原武林中少有的不屑於使用兵器的冷傲人物。”
“那就依道長,把老師父請來就是。”
“陛下,師尊早已出塵,怕是得把小皇子送去烏鞘嶺了。”
“在京城裡選一處絕佳的寶地,給他蓋座世上第一高的道觀,再多給他些金帛,他總該來了吧?”
道士一臉清高:“陛下!廟堂,有廟堂的秩序;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老皇帝沉默了。他並不舍得把兒子送走,但最後還是同意了。他雖聽不太懂什麽煉氣凝丹,但打架不拿刀劍這種事,倒是很牛B哄哄的樣子。
同樣沉默的,是坐在老皇帝膝頭的剛察布。
怎麽?我剛享了幾個月的清福,這就要把我送走?
因為一次翹課失敗,就直接摔死在學校高牆外的窨井裡,已經夠悲慘的了,現在又要把我送去海拔4600米的地方去曬太陽?
於是,趁谷子軌沒來之前,他開始時時習練柳白風的那式“龍虎掏”。如果能讓那個什麽世外高人當場現眼,那就可以繼續過自己的富足生活了。
憑著宿主天生的稟賦,沒多久他就把這技能練得出神入化。 就算是宮裡的那些太監們,也都能被他抓得住小小把柄。宮女們更是怕極了他,深恐他一掏不中,便要深入探索。
而他,一個天性頑劣的皇子,也不必為此負什麽責任。多好!
當道骨仙風的谷子軌準備牽上他的手時,小皇子的技能瞬間暴發。
但是他失算了!
龍虎掏在老道士的緊要處什麽都沒有抓到,怎麽就比那些太監宮女還要乾淨?
大乘境界,不過如此。有無之間,讓你難於琢磨。
掙了幾掙,手腕子又被捏得生疼,硬是一身的力氣使不出來了!
這樣的高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徹底服了氣的皇子,隻好無可奈何地跟著谷子軌走了。
臨走時,谷子軌拒收了剛察覺厲的厚贈,也不許派人護送,更不許有人來湘子廟服侍小皇子。
老皇帝不解。
谷子軌答道:廟堂有廟堂的秩序,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哪怕後來老皇帝擺駕三千裡前來探看,谷子軌也隻許他遠遠在天祝鎮扎下營來。隻親近了一兩天,就又把小皇子給接到山上去了。
老皇帝氣得直罵,這是什麽狗屁規矩,信不信老子讓你看看什麽是廟堂的秩序!
但當他眼見了兒子轉眼就能在山上給他擒回一隻豹子來時,又生出了少有的耐心。再等等吧,五六年很快就過去了。
臨別時,老皇帝哭得稀裡嘩啦,感人至深之狀,讓小皇子體內的翹課生不免感動:親爹也不過如此吧?
嗯,親爹還真沒對他這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