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來給銜雲送金鞍嚼時,撲了個空。
剛察布和小管家都不在,就連銜雲也不在。
問過宮人才知道,說是這二人一馬一大早就跑出宮去了。
太子悻悻然留下金鞍嚼離去時,心裡一直在埋怨著自己的相國老師:選了上等匠人專門打造了金鞍嚼送來,卻是連個人影都沒看著。
太子不知道的是,此時的剛察布,正和小管家並馬飛馳在邙山南麓,拚力追趕著一個衣裳襤褸的老乞丐。
說起來,剛察布跑到百裡以外去幹一件自己喜歡的事並不奇怪。但今天這件事兒,卻並不是他喜歡的。事情要從他在洛水河南岸的一次不愉快說起。
皇城以外,一條蜿蜒的洛水河,把萬千氣象的東都城分割得明明白白。
洛水河以北,是皇城和各種衙署。洛水河以南,才是百姓們熱鬧的地方。
所以,跨過洛水河上的淌金橋,大約就算是從皇宮直下市井了。
幾天來,剛察布時常帶著小管家一起縱馬踏過淌金橋,混跡於南岸的市井之中。盡管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並沒有一個是認識的,但總覺得這光景更親切,遠比他悶在皇宮裡要好得多。
那些隨行的侍衛們,遠遠地吊著,不敢向前,也不敢落後。他們是帶著皇命來的,而小皇子卻並不喜歡他們出現在自己身前身後,所以他們隻好遠遠地跟隨。
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擋了小皇子的馬頭?
不說那些遠遠吊著的一隊皇家侍衛,單就這鮮衣怒馬和身後長相清秀的小惡奴,一看也就知道不是好惹的主兒,這不是瞎了眼嗎?
若不是剛察布猛地提著銜雲的韁繩就地轉了個圈,怕是就把個老乞丐給踏成肉泥了。而老乞丐卻似渾然不知一樣,還在顫顫巍巍地走他的路。
剛察布皺皺眉,卻也無可奈何。他指了指依舊慢悠悠地移動著的老乞丐,對小管家說:“你的前輩,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小管家一時氣惱,狠狠地瞪了剛察布一眼。一時行乞,難道就終生為丐了嗎?
二人說笑之時,卻見那老乞丐停住了腳步,就立在當街不走了。
正在剛察布詫異的時候,老乞丐突然間開口了:“馬是好馬,可惜了,若是晚生個十幾二十年,怕會是條龍呢。”
剛察布聽他在誇銜雲,自然高興,俯下身問道:“你也懂馬?”
“不是很懂。一般的馬我是看不懂的。”
“那你是說我的馬不一般囉?”
“馬是好馬,只是怕會被你給糟蹋了。”
“你說我不配這馬?”
“威風少年,倒是配這東西。只是,若有一對鐵棒在手,那才叫個威風?”
“是你拿了我的滅靈釘?”剛察布突然心智大開。
“我才不稀罕那玩意兒。”
“就是你拿了,你現在要還我。”
“那得看你有沒有這本事。”
老乞丐說完了,發足前行,哪還有剛才那副老態龍鍾的模樣?
剛察布見他漸遠,催動銜雲就趕了上來。不遠不近,就是追不上,卻也落不遠。
就這樣,一人二馬一直跑出了城,一直就奔著邙山頂上而來。
邙山,自古便是那些有頭臉的人物熱衷的埋骨之地。
生在蘇杭,葬在北邙,大概是時人關於生死最大的寄付了。
天子薨畢,要葬在北邙,公卿離世,要葬在北邙,風流才子因情殉難,也要來北邙擠個地方。
一時之間,北邙山無臥牛之地。天子腳下埋公卿,豪紳墓側有庶民,把個原本看起來不起眼兒的邙山,擠得滿滿登登。
漸向山頂,墓塚更多,見老乞丐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小管家突然發覺不對,猛催馬跑到了剛察布的前邊,攔住他說道:“不可再趕了,山路越來越險,恐怕有詐。”
“管他什麽詐不詐的,我就不信他還能詭得過那些山貓野兔?”
向前看時,那老乞丐正停在路中間,也不再向前,隻嘻皮笑臉地回望著他們。這更氣惱了剛察布,一帶馬又衝了出去。
一想到在涼州被人給騙走了滅靈釘的事,剛察布就氣不打一處來,拚死拚活地也要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有如此大的膽子,連皇子都敢騙。
小管家的棗紅馬,就算是萬裡挑一的好坐騎,和銜雲比起來,自然是不及的。
等他看見銜雲獨自停在一座墓前悠閑地吃草時,早沒了老乞丐和剛察布的影子。
墓很殘破,在邙山之上,很不起眼。環顧四周,也是久無人掃的感覺。墓前的石桌上,除了落葉,還是落葉,一點香火痕跡也沒有。
墓前有碑,碑上無字,但斑斑點點的刻痕,卻又似有字一般。也或者,是小管家常識有限,並不認得。
小管家坐在墓前,心裡歎了一聲:這個人,怎麽就這麽不讓人省心呢?
過了許久,小管家起身,攏了銜雲和自己騎的棗紅馬在一起,然後對著墓輕語一聲:“你快些出來吧,不然我可是真要走了……”
話音未落,卻見那墓前的石桌斜了一斜,桌底下踉踉蹌蹌跑出一個人來,仔細一看,正是剛察布。
“你……你怎麽躲在這裡這麽久,也不出來?”小管家顯然有點惱怒,這樣不靠譜的人,任誰攤上了也不會心態平和。
“你看!”剛察布舉起了手裡的一對鐵棒。
小管家自然認得,那正是剛察布日夜想念著的滅靈釘。
“怎麽得來的?那老乞丐給的麽?”
“不急著說,先給我喝口水。下面乾燥得很。”
小管家拿了壺給他,看他咚咚咚喝足了,又問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不急,回去再說也不遲。”
小管家氣得一揚鞭,先自走了。
剛察布抹了抹嘴,跪在墓前莊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一揮手遙遙擊向那塊墓碑。
墓碑晃了晃,之後便再沒其它動靜。
剛察布在心裡默念:一……二……三……四……五……
隨著五的音浪在剛察布心裡漾開,墓碑突然嘩啦一聲,崩碎為一片石屑。
剛察布看著一地碎屑,輕輕念叨著:有朝一日,我來給你立個新碑。
說罷,剛察布凌空揮掌,一陣掌風拂去了石桌上的殘葉。
隨後,大曜國的皇子頭也不回地走向銜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