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月光如水,又見驚濤駭浪。
如今恰入雨季,濁流滾滾,氣勢更顯磅礴。
石屋還在,當時的抵門石還在門前斜放著。
剛察布與小管家各據了一個馬蹄窩,提一壺酒,遙遙相敬。
銜雲獨自站在水邊,望著只露出一個小尖角的砥柱,巋然不動,若有所思。
剛察布起身走到銜雲身邊,拍拍它的背,輕聲說道:“到家了,你不想著回去看一眼?”
銜雲仿似聽懂了他的話一樣,退後了幾步,人立而起!
水面瞬時沸騰,激起的薄霧連天而起。一條水路,直通向砥柱!
一騰身,銜雲向水中直衝了過去。那高高濺起的水牆,一路夾送著銜雲直入石門。
轉瞬,一切又恢復如初。浪濤依舊,銜雲已沒了蹤影。
“你就不怕它拐了你的金鞍不回來嗎?”小管家提著酒壺走過來問。
剛察布面朝著水面說道:“不回來,那是它不該歸我所有。就像這對滅靈釘一樣,是我的總歸還是我的。”
“你且說說,這對鐵棒是怎麽又回到了你手裡的?”小管家一臉好奇。
“你幹什麽偏就想知道那麽多?”剛察布眼神犀利。
小管家罕見於他的逼視,支吾著:“心奇而已嘛。”
“你真想知道?”
小管家重重點了點頭。
“那好,”剛察布指著石屋前的那塊大石說,“你能將大石再重新搬回門口,把自己再封進屋裡,我便告訴你。”
說完了,盤膝又坐回到馬蹄窩裡去,不再理小管家。
小管家呆呆立在當地,半晌不動。
突然間,小管家手一抖,一條白鏈破空而出,直奔剛察布的面門而來。
恰值剛察布正要將酒壺湊近了唇邊嘬酒,那白鏈閃著寒光,從剛察布的酒壺與口唇間的一點縫隙間直穿了過去,卻並沒有誤到剛察布接著飲酒。
“你幹嘛不躲?”小管家突然變得英氣逼人。
“你又沒想著來真的,我幹什麽要躲?”剛察布一口酒下肚,吧唧了一下嘴。
又是一道白光,這次卻是直直地射向了身後的那塊大石。待到白鏈纏住了那大石,只見小管家手腕一抖,那條白鏈竟將大石抬起,轟隆一聲砸在了門口。
小管家收了白鏈,好似自語一樣說道:“又有什麽難的。”
剛察布回頭看了看他手裡的白鏈,開言譏諷:“你不是不喜歡這凶器嗎?怎麽又偷拿了出來。”
小管家無語,重新坐回到屬於他的那個馬路窩裡,喝了一大口酒後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剛察布喝光了酒,向後一仰,偎進馬蹄裡:“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呀……”
“那你為什麽還敢留我在身邊?”
“我只是怕你餓死在大街上而已。”剛察布自語著,“還小乞丐,三四流的演技罷了。”
“你都知道了,也不問問我從哪裡來嗎?”
“等你想說的時候,你自然就說了,我問了還得擔個強人所難的名頭,不劃算,不劃算。”
“那我現在是不是該走了?”
剛察布翻了個身,直盯著小管家問道:“你的事兒完了嗎?你就要走?”
小管家冷冷回敬道:“你還知道些什麽?”
“我還知道……我還知道你不敢和我一起睡覺!”剛察布突然間又犯渾了。
“你……你……我有什麽不敢的?”
“那說好了哈,
今晚自己來我被窩裡。哈哈哈……” 正說話間,水面突然又響起大作。大小水珠如鼓上驚豆,紛紛起落。薄霧升騰之處,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剛察布起身,迎著銜雲的破空之勢,一縱身躍上馬背,轉回頭對小管家說道:“走吧。誰不敢誰就做一輩子小乞丐。”
“你……你……”小管家一時語塞,臉也脹得通紅。
呆立了許久,氣得一跺腳,一條連天索直向石屋前的大石飛去。一道寒光過後,大石四分五裂,石屋的門重又露了出來。
剛察布和小管家歸來時,殿下和那些健碩的押運兵士們都已睡下了,給他們留下了一頂空帳。
剛察布已擁被於床,正盯著他看。
小管家呆立在門口,看著一張簡陋的床鋪,不知所措。
“來呀!”剛察布一臉戲謔,壞笑著張開了被窩。
小管家又氣紅了臉,一扭身走出帳外。
“披了一身光鮮的外皮,脾氣也大了許多。”剛察布念叨了一句後,倒頭便睡。過不多時,鼾聲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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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關,還是那個樣子。襟山袂水,傲立於大曜國和前涼國的邊界之上。
駐守潼關,護衛著大曜國最重要一扇大門的,還是那個人——剛察邕。
剛察邕拉著剛察布的手,指著將軍椅上縫製粗濫的豹皮說道:“這可真是好東西,坐上去軟綿溫暖。只是,你這個小夥計卻不誠實,非但老薑去不了豹肉的腥臊,他也並沒告知我該如何聯縫這東西。”
說罷,看著小管家哈哈一陣大笑,窘得小管家直勁兒地向剛察布身後躲去。
剛察邕端詳著剛察布說道:“我就覺得當時看你有些眼熟,只是哪想得到這偉岸少年就是你。”
“皇兄,一別十年,路上相見,哪有那麽容易認得出來。倒是我沒認得皇兄,才是我的失禮。”
剛察邕身邊,還是那個懂事的副將。正忙著和太子殿下套著近乎:“殿下,皇上對我們邊塞守軍可真是恩隆四海呀,竟然讓殿下親自來勞軍。消息傳開,將士們都備受鼓舞,都等著明天能在城頭上一睹太子殿下的風采,怕是這一晚上也睡不得一個好覺了呢。”
太子殿下謙恭有禮:“好說好說。將士們為國守土,本宮來犒賞一下,也是應該的。”
剛察邕轉頭對那人說道:“斛律烈,快去把太子殿下帶來的酒肉糧草登記造冊,明日即逐營發放,早點讓將士們感知到皇上隆恩。”
斛律烈答應一聲離去了。
太子對剛察邕說道:“二弟呀,皇兄糾正一下。我帶來的,只有酒肉和糧,可是沒草的呀。”
剛察邕愣了一下,隨即大笑道:“皇兄教訓得是,是剛察邕言語有失。隨口一說,竟忘了其它地方的草料都是要到這邊塞來采辦,卻哪裡有由中原往邊塞運送草料的道理?”
“不過二弟也不必擔心,草雖沒有,但錢財是帶來了的。足夠二弟那六萬鐵騎嚼上個一年半載的了。”
殿下說得漫不經心,但剛察邕顯然聽得很不自在。十萬守軍,六成在馬下,哪來的六萬鐵騎?
不高興歸不高興,但太子的面子,能不駁就不駁為好。說到底,不就是為了那多出來的兩萬匹軍馬嗎?辦法總是有的。
一場夜宴,就擺在潼關城北水關樓頭。
燈火通明中,三兄弟喝得好不痛快,難得相聚,合該一醉。
小管家呆坐在那裡,也不見吃喝,連連打著哈欠。
別人在高談闊論,而他卻自顧注目於手上滅靈釘的花紋。看得入神時,還時不時拿手指在桌上臨摹一番。
剛察布放眼城關之上,那麽多看起來品級低下的人都能列坐,卻獨獨缺了寸步不離二皇兄的斛律烈。
四周巡望,剛察布又在潼關城南的一處土塬發現了異常。
借著一輪明月,遠處的八百裡大山輪廓明晰, 甚至再遠點的西嶽都隱約可見。只是,這處溝谷上方,卻是煙霧繚繞,視線不清。
剛察布暗暗點了點頭,臉上突然就現出幾分醉意。一個不留神,竟將滿滿一碗酒碰翻在地,直濺了小管家一身。
剛察邕見剛察布晃晃悠悠地去撿地上的碗,開口笑道:“哈哈哈,賢弟神力過人,卻不想這酒量卻很差。我等還未盡興,你怎麽就醉了?”
“皇兄見笑了。本來就不勝酒力,見了皇兄高興,又喝得急了些。失態了,失態了……”
太了見了,也來湊趣:“無妨,醉上幾回自然就有長進了。”
“要不要扶你回去醒醒酒?”小管家試探著問。
“也好也好。二位皇兄慢飲,我失陪了。”說著話,手就搭上了小管家的肩頭,在剛察茂和剛察邕一陣哄笑聲中離了席。
走了沒多遠,剛察布突然觸了電似地縮回了手,蹲在那裡不動了。
小管家還隻當他是真的醉了,想過來扶他,剛察布伸手阻住了小管家近前。
小管家蹲下身來仔細看時,卻見剛察布雙眼像是要冒火一樣,通紅一片,嚇得不知所措。
剛察布低著頭在那裡悶了半天,才又恢復了正常。
小管家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沒事,湊近了你這樣的人,就免不得頭痛欲裂。”
看著剛察布離去,小管家在心內暗想,好奇怪的一個人,不過這樣倒也是安全。
轉念又一想,紅著臉歎了口氣:唉,他這輩子,怕是比別人少了許多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