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這個做什麽?”亞修問出了這個耳熟的問題。
“關於卡俄斯古體文……有什麽特別的禁忌嗎?”
“當然有啊。”亞修繼續搗鼓他的編文,把那些書籍重新整理排列:“跟詭異和神話遺存物搭邊的書籍,最重要的一部分都是用古體文寫的。包括代表禁忌的引靈儀式,也一定是用古體文書寫的,因為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古老的祈神語。這就代表——所有引靈儀式都是在溝通不知名的神祇,祂們有可能是正神也可能是邪神。這意味著——”
“一旦成功必將付出代價。”亞修回想著,無心編文,手攥緊了羽毛筆。
他沒有看德洛雷斯,但後者偏偏感覺到了某種注視。
德洛雷斯沒什麽反應,只是慢慢在亞修面前坐下:“浮士德的契約麽?正神也會搞這套?”
浮士德就是神話傳說中第一個和魔鬼交易的人。
那隻羽毛筆被擱置,亞修對他搖頭:“慎言。是不是真的和魔鬼有關我們不知道,但是,確實有成功的引靈儀式案例,而且大概不止一起。”
難言的情緒蔓延開來,德洛雷斯壓抑著,平靜地看著亞修:“是誰?”
亞修歎了聲氣,表現出那麽點不方便談起,但最後還是透露了一些邊角料:“是靈屠會的現任會長……靈屠會並非他一手組織,但最後是他坐上了最高位。誰也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那也許是第一個引靈儀式成功的人,他稱自己的神話遺存物為——普羅米修斯之火。”
“他在向所有人宣告,他是第一個盜取神力的人。”德洛雷斯抬起那雙紫色的眼睛。
“乾脆說……他在宣戰。”亞修看著他,突然覺得這雙眼睛那麽有侵略性,像是詭異的鬼火。
“這件神話遺存物在五大類中屬於法則類,我提到過的,法則類上限高下限低……”說到這亞修無奈地歎氣,“四國的王室其實都至少有一件神話遺存物,很遺憾,南路伊茲帝國王室的神話遺存物——阿波羅。就是屬於……很難發揮的……”
看得出亞修在努力措辭著,但這句委婉的話似乎沒什麽說服力。
“王室都有,他們是從何而來?”德洛雷斯提出疑問,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這就是我剛才說這是宣戰的原因,貴族們不喜歡強大又珍貴的寶物外流,但那家夥……算是開啟了一片新天地吧,雖然是通過這種邪惡的儀式。”說到最後,亞修照常表示了對靈屠會的深惡痛絕。
“所以,你問這個究竟是做什麽?”亞修天真地問。
“嗯……我想學元素咒文。”德洛雷斯扯起他的謊,其實他對這個不是很感興趣,但確實是個值得學習的技能。
“那你找對人了,其實發給信徒的武器,一部分咒文是由我雕刻的。”亞修像是找到了可以傳承衣缽的人一樣高興起來,開始扒拉他的抽屜,抽出了三本厚重古舊的書,““卡俄斯古體文的字典和譯本可以帶走,但是有關咒文的不行,你可以摘抄一小部分。你先看看理論熟悉一下,過幾天再來問我,要注意……算了算了,你都帶走吧,不要給別人看就好。”
安德烈和亞修對於德洛雷斯總是破例的,他們似乎能夠理解太多關於他的苦楚,所以連各種保密規則都沒那麽嚴苛。
德洛雷斯接過撂在一起的書籍,聞到了陳舊又清淡的香味,這是它們保存得當,經常打理的味道。亞修仍在滔滔不絕,在短短兩天內被頻繁壓下的情緒再也無法保持寂靜了,
他的心在這一刻抽搐般緊縮起來,擠出痛苦的記憶。 “謝謝……亞修祭祀。”這句話說得又輕又認真,如果換作對面是安德烈,他不敢用這種語氣說出來。
但對面是神經大條的亞修,按照安德烈的話來說,就是比斜對門老鴇的大腿還粗。
亞修不負安德烈這個不善言辭的人冥思苦想的形容,什麽都感覺不到,笑眯眯地問:“還有其他事嗎?”
然後德洛雷斯又亮了下傷口。
正當他準備把自己精心篩選過的信息再說一遍時,亞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哎,你這也太倒霉了,墮落者都能碰得上。”亞修唉聲歎氣的,又問,“疼不疼啊?”
德洛雷斯沒動,手臂僵硬。
“肯定疼吧?別不好意思,我都夠當你爹了。”這個中年男人又開始扒拉他的小櫃子,低頭時露出他有些光潔的頭頂,絮絮叨叨地,“不用和我講起因了,你在湖裡劃個小船一低頭都能出事兒,我會自己去問安德烈的。你看你,一進來不早點講,我跟你說啊,被墮落者弄傷是會受到持續的詭異侵襲的……”
那張令安德烈頭痛的嘴沒完沒了,手上也叮鈴咣啷地翻找,終於找到了一個精致的瓶子。亞修直接遞出去:“這是經過祝福的藥,驅散侵襲的同時也可以愈合傷口,北赫波提坦國的特產。”
德洛雷斯默默接過:“受傷了只能用這個嗎?”
亞修有些為難:“被墮落者攻擊之所以難以愈合是因為傷口附著的氣息,可以用咒文裡的愈合類進行驅除……但問題是,低級的咒文師只能在血肉之軀上雕刻,那會很痛苦。”
雕刻著破魔類咒文且附著火元素的匕首扎進哈裡斯的軀體,灼燒般的痛苦令它抽搐起來。
若有若無的畫面匆匆閃過,但也無法遮掩德洛雷斯滿溢而出的情緒:“我知道了。”
亞修看他不積極處理,乾脆自己上手開始把藥往上面懟:“不痛嗎?真的不痛?那我再倒點?你看你痛不痛都沒什麽表情……好了吧?應該好了……嗯,那就這樣。”
他不熟練地包扎傷口然後熟練地打了個蝴蝶結,這似乎表明了安德烈身上時不時出現的蝴蝶結是從何而來。
“包得不錯,好。”他伸手揪蝴蝶結,力求做到兩邊對稱,“傷口記得不要碰水……哦, 我忘了,你是醫學院畢業的來著……”
亞修撓撓自己不太溫暖的頭頂:“會不會太緊了有點疼?”
紫色的眼睛一直安靜地看著地面發呆,德洛雷斯死寂的心臟在利維死後又一次破碎開裂了,一些酸苦的東西無聲無息地流了出來,無邊無際的愧疚感包裹了他。
“怎麽了?”遲鈍如亞修也發現了事情不太對勁,把頭湊過去問。
“沒事,謝謝您。”德洛雷斯抬頭對他笑了笑,那面容恍惚得像是亞修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溫柔純良得像個女孩兒。
亞修有些驚疑不定,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麽重要的事。
但德洛雷斯告退了,帶著書出門,還帶著那句壓在心底不願意說出口的話。
他並不知道,在他走出天樞教會後,一個黑色製服的高大男人馬上出現在亞修身後,揪住那支奮筆疾書的羽毛筆。
再次把筆一松,亞修出奇地沒有對安德烈搗亂又偷聽發表什麽不滿,反而傷心地問:“他嫌我的蝴蝶結打得不好看嗎?”
安德烈卸去他偽裝的威嚴,對亞修翻白眼。
“你懂?那你知道是為什麽?”
“我當然懂!”
“那你說啊!”
安德烈盯著亞修看了半天,把對方看得渾身不自在。
“是因為,你大概是德洛雷斯在利維死後,第一個還會問他疼不疼的人。”
然而安德烈等了半天也沒等來亞修的回應,那張令鸚鵡波尼塔都害怕的嘴一個字都沒說,像是忘記了如何開口一樣,深深陷在沉默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