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個早上。宮鳳英早早的就起床了。

　　她開始燒火給三頭豬煮紅薯片。

　　煮好了倒進豬盆裡，放些紅薯葉、麥麩、榨過油的豆餅，攪拌一下。鄉下喂豬買不起飼料，喂豬用的全是農作物。

　　如果仔細算帳下來，用的雜糧的成本比豬飼料還要貴。一年下來，如果把這些雜糧賣錢的話，可能比養豬賣的錢都多。只是那個時候好像沒有人來收購雜糧。

　　本來縣城有個酒廠，每年收購些小麥、紅薯片、高粱，可是這兩年不怎麽收了。

　　喂好豬，宮鳳英開始幫兒子收拾行李。兒子今天要去武漢。

　　宮傳寶說，做燒餅，手和手臂要伸進爐膛，可以帶點套袖。

　　於是宮鳳英就提前用粗布做好幾個套袖。她在家裡轉來轉去，除了孩子的幾件衣服，還裝了三十來斤做燒餅用的芝麻。

　　午飯後，張懷信就和舅舅出發了。宮鳳英一直送到村口，突然想起了什麽，跑回家抓了一隻小公雞，讓懷信帶給城裡賣田螺的大嬸。

　　“路過城裡，把雞帶給那個大嬸，好心人咱一輩子不忘人家！”。

　　宮鳳英在村口一直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回村裡。

　　張懷信和舅舅到了縣城已經傍晚，先把雞送給公園門口的大嬸。

　　“大嬸子，還記得俺不?俺媽說，上次您幫助了俺，讓我帶隻雞給您，感謝您上次照顧。”

　　大嬸愣了下，才想起是上次賣田螺的男孩。

　　“想起來了，好像長高了，怎還這麽瘦。”大嬸開心的說。

　　“大嬸，我要去武漢買燒餅了，馬上就坐車去武漢，下次回縣城再看您。”張懷信說。

　　“傻孩子，在外好好照顧自己啊……帶幾個茶葉蛋給你，路上吃。”說著，大嬸從小吃攤位裡，拿了幾個茶葉蛋遞過來。

　　“謝謝大嬸子。”

　　天快黑的時候，大嬸請他們吃了原陽板面和粉雞，然後趕往汽車站。

　　車上除了去武漢做燒餅的，還有縣城和鎮上服裝店老板。他們要去武漢一個叫漢正街的地方采購衣服。從他們的穿著上，立即就能分辨身份。

　　做燒餅的都是鄉下來的，每個人拎著一個蛇皮口袋。

　　口袋裡裝的是芝麻，衣服和被子。

　　經過一夜的顛簸，張懷信睜開眼睛，車子已經抵達漢陽的王家壩碼頭。

　　一下車，一股熱浪襲來。

　　武漢真不愧是一個火爐城市的別稱啊。

　　停車場有自來水管。人們在那裡刷牙，洗臉。

　　宮傳寶是個急性子。牙也不刷，就喊著張懷信去碼頭。買了船票，然後開始過江了。

　　在船上，抬眼望去，看到武漢長江大橋，看到黃鶴樓，看到江裡的電視塔。

　　第一次坐船，張懷信還有些想嘔吐的感覺。

　　船在曾家巷碼頭靠岸。

　　跟著舅舅，走了二十幾分鍾的路，就到前進路的一個十字路口，那兒就是他們的落腳點了。

　　房間很小，只能放下一張床，和兩個發面用的大盆，再沒有落腳的地方。這時，張懷信感覺到渾身的毛孔，開始不停地滴汗。

　　有幾次都跟不上舅舅的步伐，此時一停下來，又有點喘息不止。

　　八月的武漢正是最熱的季節，還不能做燒餅，舅舅就帶張懷信去貨場打打零工，去農貿市場幫人裝貨，卸貨。

　　有時裝卸水果、西瓜、蔬菜的、麵粉、大米，也有裝卸一些雞魚肉蛋。

　　運氣好的話，一天能掙三四十塊錢。

　　轉眼到了九月，各個學校開學了。

　　武漢是大學城，大學生也都陸續的返回學校。舅舅的燒餅攤開張了。

　　武漢的燒餅攤幾乎全是原陽燒餅。

　　整個武漢，漢口、武昌、漢陽的大街小巷都有原陽的燒餅和原陽燒餅伢。

　　有夫妻攤，也有師徒攤。很多徒弟也才十來歲，還沒有燒餅攤高。

　　烤燒餅的時候，腳下要墊個小板凳。他們不管刮風下雨，都出攤。

　　在原陽，外出打工的少年，數做燒餅算是相對輕松的營生。但若沒有親戚帶出來，很少人有機會來做燒餅。

　　做燒餅也是一個技術活。不僅要學會發面，還要學會控制火，其中最關鍵的是控制火候。

　　原陽的小夥子小時候都是看著大人和面做饅頭，做面條，和面這個步驟都能輕松掌握，就是燒餅烤製的火候控制最需要時間。

　　控制好火候，出爐的燒餅形狀飽滿，色澤均勻。

　　和面是個力氣活。張懷信很瘦弱，在家裡做個面條，做個饅頭，大餅，少量和面，手到擒來。可是兩大袋麵粉，一盆面，和面就比較吃力。

　　起初的幾天舅舅不讓他下手。隻讓他收錢，找零，或者去菜市場買材料。

　　早飯時間和下午小朋友放學的時候，是生意最好的時候。排隊買燒餅的開始排成隊，後來就圍住了燒餅攤。

　　舅舅隻讓他在中午的時候練練手。舅舅總是數落他學得慢。一般孩子三個月後，就能掌握了全部技巧。張懷信三個月後，還經常手臂被燙傷，手臂上密麻麻的全是傷痕。

　　有時，別的燒餅攤也有年紀小的燒餅少年，明顯他們已經掌握了技巧。張懷信看在眼裡，感受到他們在炫技。揉面手法，揪面劑子，啪啪幾聲落在案板上，大小均勻，然後做餅，抹糖稀，撒芝麻，入爐，一氣呵成。

　　出爐的時候，燒餅圓潤，黃燦燦的。

　　有的人天生做事麻利，張懷信是個比別的孩子慢半拍的少年。

　　白天從四五點鍾起床，要一直忙到晚上七八點。

　　今天宮傳寶心情好，開始教外甥基本的燒餅步驟。

　　“咱們做的是老面燒餅。老面燒餅的味道不是普通燒餅能比擬的，首先是麵團的製作，頭一天晚上用老面頭髮面，而不是麵粉、酵母、清水的簡單調和。”

　　宮傳寶又說道。

　　“揉好的麵團，拉扯成長條，塗上油酥、撒層蔥花，再卷成麵團，最後再用擀麵杖擀成手掌大小的圓形， 這就是鹹味燒餅的製作過程。”

　　“甜味的製作要簡易的多，麵團裡塞些糖，封起來擀成圓形即可。擀好的麵團，塗上一層糖稀，表面沾取一層厚厚的芝麻，貼入爐內烘烤。”

　　“烘烤就是做好燒餅的第二個關鍵點，炭火大小控制好了，即可控制爐壁的溫度，小了不熟、大了易糊。感受爐中的溫度，待溫度適宜時，便快速的將擀好的麵團貼進爐壁上。除了鹹、甜兩種口味，還可以刷上一層辣醬。”

　　“早晨，七八點，武漢人開始上班過早，一碗粉或者一碗熱乾面，配個燒餅;下午三四點左右，剛好是人們有點餓的時候，在路邊買份燒餅充饑。這兩個時間點就要提前準備起火，趕不上這兩個時間點，這一天就白幹了。”

　　宮傳寶一口氣說完做燒餅的整個過程和開張的時間點。

　　“嗯。我聽著呢。”

　　“看到人來，聲音洪亮點，要喊一嗓子出來:面脆油香新出爐！燒餅來！”

　　宮傳寶繼續說道，“他們零錢還不富余，麵包太貴，烤串又不能拯救放學時的饑餓，燒餅可以同時解決以上兩個問題，平價量足、堪稱完美。你這一喊，本來人家去吃烤串的，吃麵包的，就被你喊過來了。”

　　“喊不出來。”

　　“喊不出來也要喊。”

　　“面脆油香新出爐！燒餅來！”張懷信輕聲的喊道。

　　“你這聲音小的，螞蟻都聽不到，有個屁用。”

　　張懷信聽舅舅講完，心裡五味雜陳。

　　“我難道以後就是一個燒餅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