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一彎淚痕劃過了他的臉龐，穿過了凹凸起伏的皮膚，顯得格外尖銳。他早已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一身獨陷朦朧中。

　　天下哪裡有什麽一世幸福，哪有身居天地間，對得起世間萬物的大丈夫?在人世降生，就要做好平凡的準備。

　　“你哭甚麽的?我知你已盡力――”“不！我沒有盡力，我只是無能為力……”環州打斷了自清的話，用不可置疑的語氣否定了自己。

　　自清的表情嚴肅了一些，就想他當初在做外交工作時一樣，也許不同的，是一個為了針鋒相對，一個則是發自內心的關心，也是無盡的愛與包容。一生孤獨的自清，要比二十多歲就成為父親的年輕人更懂得一個“父親”究竟是如何的，一個真正的“父親”究竟應該做什麽。

　　“相信我，孩子，憂鬱的日子將會過去，你將會有一個燦爛的前程！世界不會將一個人折磨到死亡，當你見到黑暗時，想想你的光明，黑夜過後，必是朝陽，即使迷霧重重，也終會撥雲見日，也許你會感歎長夜漫漫，也許你會痛苦於路途遙遠，也許你會失望於人心難測，或亦傷痛於芸芸眾生不可為伍?不，孩子，這些都沒有什麽可怕，最可怕的是失去你的本心，長夜漫漫?路途遙遠?不可為伍?你的身後不還有我嗎，我會跟著你走，未來你的身前將會有一個人，即使你不願跟著他，他也會引領你，況且，你的身旁，不還有丁小子嗎?”

　　清環州聽的是雲裡霧裡的，強烈情緒下的他，幾乎封閉了五感，聽到是聽不太清，但也大概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可他的確矛盾，甚至他也不知道矛盾的什麽，隻覺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支配自己。

　　“我知道你說的，無非是想讓我從政，可那並非是我向往的，更不是我願做的，甚至我絲毫不擅長，我知道如果我踏上了這條路，你可以為我鋪好前行的一切，保我一生自在無憂，這對您來說易如反掌，但它對世界就是不公！這種行為就是無恥至極！您常教導我懷一顆正義之心，以一顆真理之眼去看世界，可這難道不是違背了那些嗎?我親愛的書記啊，我不願您為我背負罵名，更不願去做無恥的勾當！我有自己的路，即使現在還無從尋索！”環州對於這方面還是義正言辭的，自清曾多次提起讓他從政，可直到現在環州才做出真正的回應，一瞬之間，自清覺得環州真正長大了，而不是學著丁雲廣少年老成。

　　清環州究竟破沒破境?也許他破了，不是在剛才，而是現在，當酒精刺激下，言語衝擊下，自他喝了這酒之後，他就覺得自己體內仿佛有什麽偉力，想要生根發芽。

　　賴自清看到如此環州，心中的興奮也快壓不住了，先前他不願教他加入七零九，就是覺得他心性不成熟，相較於生死搏殺，隨時都會命懸一線的任務，清環州曾經的心性還是太過兒戲，孩子……長大了，也許是時候放手讓他去闖了，希望老夥計不要掉鏈子。

　　“好小子，有我當年風范！”自清拍了拍環州，臉上盡是欣慰，笑聲爽朗，已經，好久沒有見他這麽笑了。

　　“你當年又是什麽風范?”清環州也是壞了，破涕為笑，繼續動著手上的筷子……

　　此刻，有一位女子就天台邊緣坐著，細細一瞧，竟是那路邊枯草化成的女子，她抬頭仰望夜空，看那星子在黑暗中閃爍，格外耀眼，格外妖冶。月亮隱沒在陰雲中，其光顯得更加模糊。女子好久沒有像這樣仰望天空了，

她在死亡中遊走，何來的閑暇?從有了意識開始，她的記憶只有廝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鮮紅的血液與累累白骨。　　她一隻手捂著心口，感受著心中的變化。

　　“為什麽我想笑?”

　　“為什麽我的眼睛留了淚?”

　　“這是什麽感覺，為何呼吸不得?”

　　“這是什麽?我是痛苦，還是……”

　　她好久沒有感受過情緒了，對於突如其來的一切，她是那麽的陌生，又那麽的留戀。

　　......

　　“你小子，別老在家裡坐著了，跟我下去走走。”賴自清洗完碗後，見環州在沙發上癱著，忍不住又嘮叨起來了。

　　“不了，我想睡了。”清環州有氣無力地回應到。而自清倒不會勉強，自己便下樓去散步了。

　　在樓道裡，自清悄悄撥通了一個電話......

　　畢竟是累了，環州不再在客廳裡待著，關上燈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一把把自己扔到床上。

　　“嗷！”他痛吟一聲，原來是這床太硬，把他撞痛了，沒辦法，他向賴自清反應過幾次要換一個軟點的床，可自清卻擔心他的腰，不想讓他和自己那些個老同志一樣年邁了腰疼得要命。

　　清環州的困意上來了，也不管痛不痛，一蓋被子，側頭看了眼窗外，不知是出於本心還是困的實在是沒有意志了，輕輕呻吟一句“景……還不錯。”話音剛落，便深睡了起來。

　　月轉朱閣，從陰雲中逃出，傾身俯向大地，為青石披上銀妝，自清早已歸家，並酣然入睡。

　　天台上的女子起身跳下，身後竟長出翅膀，拍打著空氣，懸在環州的窗前，悄悄撥開窗戶，收了翅膀，輕輕進入他的屋中一隻金蓮剛剛著地，便聽得環州念叨:

　　“語――”

　　女子如受驚的小鹿般猛然轉過頭去看向仍在夢想裡流連的環州，原是他在夢中囈語。

　　她舒下心來，靜靜地走到他的床邊，可愛的小腦袋一歪，小聲喃喃道:“清環州?你到底是誰?為何自見你起你我便感同身受?你那回春的法術又為何如此強大?我的名字......又為何出現在你的夢話中?”

　　隨即，她又搖了搖頭，想不通便不去想，世間太多的是想不通，與其多曾煩惱，不如罷下，去享受無憂無慮，現在她回到了無憂無慮，追殺她的人大抵是覺得她已經死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安逸，她還是想要珍惜......

　　她又如同自言自語般的小聲說:“我自小便處於殺戮與死別，漂泊四海，哪裡還有什麽親人?今日你救我於絕境，我願跟隨與你......或許你也可以算得上是我的家人了――最後的家人。”最後這五個字她咬的很重，仿佛是怕會失去似的。

　　這自言自語般的說話，倒是與環州有些相配。

　　她隨著幽蘭般的清香，帶著清晨露水霜降般的美好躺在了環州的身旁，無形之中，身上散發出一種氣場，那種氣場讓環州更安祥，也讓他的夢更加真實。

　　他在做甚麽夢?時不時地輕喚“語”，面上的笑意無法掩藏，而一旁的語呢，側著頭枕著如雪皓腕，雙眼始終不離環州，也輕輕念叨“千磨萬擊語不出，現在我來了，我知你叫‘清環州’，可......你究竟是誰?”

　　其實環州根本無需睡眠，雲廣曾教他一種冥想方法，可以提神空明，即使他冥想一個晚上，精神力也是不減反增的，而且每次冥想後自己的心境甚至外在的力量都會增強。

　　可如此強大的冥想術，為什麽他不在夜晚使用?那要追溯兩年前的一日，環州少年不識愁滋味，故作“借酒消愁”，一場大醉酩酊，睡到不省人事，在夢中，他遇上了他心中的摯愛，也是他心中的唯一，自那以後，他便不再在晚上用睡覺時間冥想，真道是:“世間文字八萬個，只有情字最傷人。”

　　或許他成績不好也有這個原因吧，畢竟他知道冥想術的好處，他甚至就是在上課時也在冥想，但也苦苦尋不到真諦，眼瞧著與丁雲廣別離了三年，也是時候去見一見，軒轅龍象那貨也吵著鬧著要去見識見識傳說中的“流陵白衣”丁雲廣，龍象都十六歲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多希望有另一條路可以走，即使它路徑延綿無盡頭，我也應會去探尋，無限的恐慌與無限的愛，多希望在它之上實現。

　　星辰轉變，長河逝去，深深夜幕之下，繁華無處不在，有人孤獨，有人遊離，有人欣喜，有人瘋狂，有人迎合著世界的“法則”，有人偏要去追尋屬於自己的道路，在錯誤的年代做正確的事，在合理的世界超越自然，也許這便是眾生相吧。但無論如何，深沉的黑暗中，總有人以生命換取和平，以鮮血澆灌盛世。

　　姑蘇城北上千裡之外的“隧陵城”，一位與環州差不多年齡的少年正揮毫潑墨，寫著那意境獨絕的瘋草，書的是牽繞他幾世的律詩，卻只見得:

　　仙領雲散鳥驚飛，折轉晨清草木霏。

　　扶持高飄淚由去，又添千載流韻來。

　　舉氣凌空翻天宮，曲冥幽然暗香蘭。

　　HD左右蹣跚步，天下誰知風何故?

　　筆落文成，一時間形沉氣輕，意廣雲天，水到渠成，如黃龍咆哮翻滾，世間又多了一條不可磨滅的塵緣，也許，它是禁錮，但在他多年以後，面對無數敵人，逆天下而行，慷慨赴死時，他仍不會後悔這條緣分的連接……

　　畢竟不知神秘的丁雲廣究竟是何等奇人，語的身份又是什麽，賴自清與誰通的電話，七零九局究竟意欲何為，環州背負什麽使命，未來那寫瘋草的年輕人究竟為何逆天下而行、慷慨赴死?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