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刻想到，自己剛剛寫下的“騷亂”，會不會和寧福生說的熱鬧有什麽關系。

　　“走，去看看。”

　　他應允道。

　　一路上，這個年輕記者還是如之前那麽熱情健談，但周途卻對他多了幾分戒心和謹慎，一直走在他的後面，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這麽多人啊！”

　　這時候已是傍晚，夕陽將沉，船尾處已經圍了好多人。寧福生叫嚷了一句，拉著周途就從人群縫隙裡擠了進去。

　　人群中央的甲板上，幾個船員正把漁網從海裡拖上船，裡面滿滿都是各種海魚，還在活蹦亂跳著。

　　周圍的人群滿懷好奇，議論紛紛。

　　“福生，他們這是在打魚?”

　　周途有點兒好奇。

　　寧福生哈哈一笑，為他介紹起來:

　　“周途兄，這可是銀河號遊輪的一個特色項目。”

　　“每天傍晚，船員都會當著乘客的面，表演從海裡捕魚。”

　　“一方面嘛，補充下廚房的菜單，要是抓到了名貴的生猛海產，還能當場賣個想吃的客人。”

　　“另一方面嘛，有不少乘客是帝國內地來的，沒見過打魚的場景，也能看個稀奇。”

　　原來是這樣。

　　周途點了點頭。

　　這時，船員們已經把沉重的網拖上了船，裡面滿滿當當，看來收獲頗豐。

　　“開網咯！”

　　一個年紀較長的老船員吆喝一聲，隨即拉開了沉甸甸的漁網。一瞬間，數不清的海魚嘩啦啦從裡面湧了出來，頓時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魚山。

　　“收獲真不錯啊！”

　　“這條可得賣個好價錢！”

　　“喲，個真大！”

　　“真生猛啊，口水直流！”

　　船員們眉開眼笑地忙碌著，乘客們也看得激動。

　　然而，當漁網裡最後一個獵物滑出來的時候，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這……到底是個什麽玩意?”

　　老船員目瞪口呆，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

　　周圍的人群原本吵吵鬧鬧的，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巴。

　　所有人，都在看著從漁網裡掉出來，落在魚堆上的那個東西。

　　周途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個什麽怪物?

　　躺在一堆海魚中的，是一條體型有成人大小的“怪魚”。

　　它渾身密布著黑色的鱗片，巨大的頭顱上，長著十幾枚大大小小的黃色的眼睛。

　　詭異的是，怪物腹部的下方，竟然蜷縮著兩對類似人類四肢的器官，雖然高度退化，孱弱地垂在那裡，但能清晰地看出末端長出了五根手指。

　　怪物的身體上有很多狹長的割口，應該是被漁網弄傷的。它看起來極其虛弱，快要死去了。從傷口裡流出許多黃色的黏液，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臭。

　　“好惡心。”

　　周途捂住口鼻。

　　無論是圍觀的乘客，還是經驗豐富的船員們，臉上都露出驚懼的神情。

　　顯然，誰都沒見過這種怪東西。

　　寧福生也在盯著怪物。

　　周途注意到，記者的臉上，沒有多少的恐懼和意外，他的神情更像是厭惡。

　　他怎麽沒有被嚇到?是因為記者的心理素質高嗎?

　　還是因為……寧福生之前就見過這種東西?

　　“啊！”

　　身後的人群裡，傳來一陣尖叫。

　　這聲尖叫，就像是火星落進了炸藥桶裡，頃刻間點燃了人群的緊張情緒。

頓時，無數男女尖叫起來，更有些人轉身逃離了甲板。　　混亂之中，到處都是謾罵，詛咒和哭喊的聲音。看到的怪物的人在狂奔，這讓甲板上的其他人也慌了神，跟著跑了起來。

　　有人被推倒在地，有孩童在甲板上走失，船員們盡可能地想要維持住秩序，但甲板上已經是一片混亂。

　　周途想到了自己剛才選擇的事件。

　　騷亂果然發生了。

　　“我們也走吧，甲板上這麽亂，不安全。”

　　寧福生拉了拉周途。

　　“好。”

　　周途應聲，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眼那頭瀕死的怪物。

　　怪物的嘴唇緩緩地蠕動著，好像在說什麽，大大小小的黃色魚眼，盯著自己，看得周途毛骨悚然。

　　回到船艙後，寧福生關上了門。

　　“那玩意，真是隔應人。”

　　他一頭癱倒在床上，嘀咕著:

　　“我都沒胃口吃飯了。”

　　周途坐在床邊，心有余悸地喘著氣:

　　“是啊，那氣味真的太惡心了，我也吃不下了。”

　　他想起寧福生見到怪物時有些異常的表現，試探著問道:

　　“福生，你說那玩意是不是人變成的?”

　　僅僅是容貌怪異，一頭怪魚還不足以帶來這場騷亂。但那頭怪物的腹部，很明顯長著類似人類四肢的器官，這才是它嚇壞眾人的原因。

　　“誰知道呢。”

　　寧福生躺在床上，歎了口氣:

　　“不過，我小時候倒還真聽說過人變魚的傳說。”

　　“哦?”

　　周途來了興趣，問道:“說來聽聽?”

　　“行。”

　　寧福生倒是爽快，娓娓道來。

　　“我是海邊長大的，小時候，村子裡流出著一個傳說，說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漁夫出海碰上了大風暴。”

　　“他的船沉了，但這家夥水性極好，硬是遊到了一座從未見過的小島上。”

　　“小島上荒涼得很，到處都是黑色的巨石，其他啥都沒有。漁夫餓得沒辦法了，隻好挖了島上的土充饑。”

　　“他靠著吃土，居然撐到了有船路過。漁夫回到村子後，應了那句老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居然很快就發達了起來。”

　　“十年的時間，漁夫經商成了巨富，甚至還買了個小官。沒想到，就在他富貴無比之時……”

　　說到這裡，寧福生突然停了下來，他的眼睛看向周途的臉，刹那間的目光變得像尖刀一樣鋒利，似乎想要挖掘出對方神情的變化，但什麽也沒捕捉到。

　　“怎麽不講了?”

　　周途正聽得入迷，見寧福生停了下來，抬起頭疑惑地問道。

　　“沒啥，有點渴。”

　　寧福生恢復了之前笑眯眯的神態，眼中的銳利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哥啊，想聽之後的故事，改天得請我喝頓酒。”

　　“沒問題。”

　　周途哈哈一笑。

　　寧福生接著之前的話，繼續講道:

　　“那漁夫生了怪病，渾身都開始長魚鱗，瘙癢劇痛難忍，終日都得泡在水裡。”

　　“他到處尋醫問藥，可誰也看不出這到底是什麽病。後來總算有個老道士，說他是吃了海王的肉，無藥可治，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一身血肉還給海王。”

　　“漁夫很不甘心，又很疑惑，自己什麽時候吃過海王的肉?他苦思冥想，終於想起來……”

　　寧福生說到此處，音調低沉一墜，氣氛猛然緊張起來。這家夥，還是個講故事的好手。

　　周途一下子明白了，插嘴道:

　　“難道十年前他在海上遇到的小島，就是海王?”

　　“聰明。”

　　寧福生讚許地朝周途點了點頭。

　　“後來呢?漁夫最後怎麽樣了?”

　　周途連忙問道。

　　“還能怎麽樣，沒有奇跡發生。”

　　寧福生攤了攤手，繼續道:

　　“那漁夫受不了，跳海了。他在海水裡變成了一條似人非人的魚怪，消失在深海之中。”

　　說到這個結局的時候，寧福生看似無意地看向周途，而周途與他四目相對，這時才意識到，對方在觀察著自己聽故事的神情。

　　寧福生似乎在用這個故事試探自己。

　　“故事不錯啊。”

　　周途沒有將想法表露在臉上，露出浮想聯翩的神情，自語道:“我倒是有靈感了，說不定能以此為基礎，寫一個小說。”

　　“那你寫完了得請我喝酒，周途哥。”

　　“那是自然。”

　　“困了，我先睡了。”

　　說話間，寧福生的鼾聲響了起來。

　　周途躺在床上，不動聲色，試圖分辨出對方是不是在故意裝睡。

　　兩個小時後，他終於確定……

　　寧福生真不是裝睡。

　　裝睡能有這麽大的呼嚕聲！

　　還持續了兩個小時！

　　周途鬱悶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耳畔是震耳欲聾的呼嚕聲，時而如鼓風機般歡快，時而如古神低語般沉鬱……

　　“我累了，毀滅吧。”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離開了艙房。

　　去吹吹晚風吧。

　　周途登上甲板，這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夜穹無月，大海寧靜得仿佛正在沉睡，晚風清涼，吹在臉上很是舒服。

　　甲板上空無一人，全然看不出之前這裡發生過騷亂。打撈上來的怪物不見了，大概是被船員重新丟進了海裡。

　　周途來到一處偏僻的舷欄邊，欣賞了片刻夜下的海景。

　　倒是祥和。

　　只是這祥和之下，是否隱藏著危機和詭異?

　　他想起了同艙的記者寧福生，想起了打撈上的怪物，還有那個漁夫的傳說，歎了口氣。

　　周途從口袋裡掏出了鋼筆和留言簿。

　　那支筆感應到了他的想法，自動刷刷地寫了起來。

　　“船員們打撈上來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在甲板上引起了恐慌。”

　　“寧福生的反應冷靜得有點異常，晚上他和我講了一個人變魚的詭異傳說。不知為何，我感覺他似乎在試探我。”

　　“我睡不著覺，登上甲板，這時……”

　　盡管黑暗中看不到留言簿上的文字，但周途卻能清晰地感知到筆寫下的內容。

　　筆停下了。

　　眼前出現了新的分支選項:

　　“我聽到了從海洋深處出現的歌聲。”

　　“我聽到遠處傳來了槍聲和淒慘的尖叫聲。”

　　“我看到兩個人登上了甲板，他們沒有發現我。”

　　相比於之前“爆炸”、“謀殺”和“騷亂”的事件選擇，這一次的劇情發展選項明顯更加複雜，指向也很明確。

　　周途首先排除了第一個選項，《注意事項》裡描述了魘世界的可怕，這個選項的劇情，直接地指向了某種非人的詭異存在。

　　相比於面對那些無法理解的事物，周途更傾向於對付人，哪怕對方擁有槍。

　　在這個故事裡，他可不只是置身事外的創作者，更是親歷者，一切以安全為重。

　　周途可不想死在魘世界。

　　那麽，該寫下哪一條劇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