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趙毓芝滿面通紅,緊了緊貂裘大衣衣領,了知他心意卻同樣回了一首唐詩:
“南軒有孤松,柯葉自綿冪。
清風無閑時,瀟灑終日夕。
陰生古苔綠,色染秋煙碧。
何當凌雲霄,直上數千尺。”
錢預量心笑道:“好嘛,我以東坡相勸,你以太白自勵,異國他鄉,詩詞相對,算了吧錢預量,那小子命好,何必再為難這面前的可憐人!”
趙毓芝看他笑得爽朗,於是才開口道:“他怎麽樣了?還在飯店工作,還是機械工廠工作?還做廚子嗎?私營的國營的?”
錢預量搖搖頭,字字溫和道:“他在特區圳州開了五家服裝品牌店,今年上半年收益過五十萬,他在努力地賺取第一桶金,他的夢想始終都跟吃的有關,只是條件不具備,他自己要拚了命地去創造,也許這就是他的命,一個26歲的青年人,已經走在他自己的夢想裡,我想他很快就會到余州創他的食品夢了,有個美人在那裡等著他。”
字字落實,字字如掙扎,趙毓芝知道他的話一定會像錐子一樣,在自己每天都付出百倍努力的心上狠狠地戳幾個大窟窿,卻把整顆心都亮出來,通過這個方式還給他,因為五年來她幾乎沒有睡過安穩覺,她強壓著激動和驚訝,兩目露出了笑容,“他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他是個倔種!始終都會按照他自己的深藏內心的東西來回應這個世界,我其實早就,呵!謝謝你跟我說這個,再會,打擾了,有時間我約你一起喝咖啡。”
錢預量笑道:“自從我出國,我已經喝茶了,等你有空,我請你喝茶吧,唐人街有家茶館,很不錯,尤其是環境,有江南韻。”
趙毓芝莞爾一笑,撫弄幾縷頭髮,點頭道:“再見,再約。”
“保重!”
錢預量剛走就看著一位男士開車來接她,可她並不開心,那人拽著她的衣角被她甩了手,卻還是上了車……
2002年考上博士的鄭春曉電話裡激動地告訴劉亮程,為了完成自己的品牌設計夢想,她將要繼續深造,一者不給母親齊雨凡五花八門四處相親的機會,二者等待未來的相公事業有成娶自己過門,三者夢想面前,諸師領路,鄭春曉在自己的愛好和事業裡已經籌謀規劃了未來五到十年的前景。
就在劉亮程的“新悅誠服”即將於國慶節舉辦兩周年慶前幾日,劉亮程回了余州城,可他沒有去見鄭春曉,而是先跟王輝卿碰了面。
王輝卿從申州趕回來,把業務即將拓展兩個地方,一者就是余州城,他覺得此地有山的雄俊有水的靈動,風水寶地一定要布置快遞業務,第二個就是他屢戰屢敗的特區圳州,他要跟著劉亮程一起回特區。
王輝卿道:“好家夥!造化弄人啊,沒想到你小子在那裡成了氣候,既然你在那裡,那我就故地重遊,乾特麽的!業務甩過去!”
劉亮程也不謙虛,說要幫師兄解決力所能及的商務事,告訴師兄,小小的服裝店被區裡服裝行業和物業頒發了誠信經營商戶、優秀服裝品牌店、特區青年創業十大傑出商戶代表,在特區算是剛剛扎穩跟腳,才有心思回老家過個春節。
還是那張婉靈手寫了幾副對聯貼了五家店鋪門上,伴著《祝福你》的歌曲,劉亮程在總店看著大家把老家窗花都貼上了,鄉梓之情油然而生,眾人排完過年班次,劉亮程這就要回家。
三年沒回老家,
上次被父親痛罵還是2000年剛創業的時候,如今家中所有的債務全被他還清,族中都知道他現在成了大老板,就那一輛租來的桑塔納轎車看得從前瞧不起自己家的同族們個個變了神態。 散煙後,家中聚集了不少人,都在問大程子的婚事,卻沒有一個不笑臉相迎,居然沒人提到要給他說媳婦,隻幾個大娘笑著,“還是大程子有本事,從小就跟孩子們不一樣,現在出息了,誰還看不起他們家……”
三年沒見,兒子整個狀態看得母親蘇梓柔又笑又哭,姐姐道:“我弟今日脫胎換骨一樣,好好好,再不自卑感覺低人一等了,好好好,我的好弟弟,你受苦啦……”
可父親劉延任覺得他好似不是乾正經事業,怎麽可能幾年就賺了那麽些錢,給家裡的十萬,父親二話沒說叫他拿回去,蘇梓柔一頓諷刺批評聽得劉延任登時面上掛不住,要罵人卻看著外孫給他一顆糖,憋著抱起小孩,出門溜達去……
母親多年來還是第一次大聲地訓斥父親,劉延任出門,回頭看著院落好似出了什麽問題,卻又想不出,罵咧咧幾句竟笑著親外孫幾口,這就到村頭小賣鋪買小玩具去……
第二天劉亮程就到了韓老師那裡,劉亮程沒有說多少自己的工作事業,只求教關於“知行合一”的道理和一些歷史典故,韓老師一見他面容就知道他有了底氣和信心,而且很足,所以談了許多人物的挫敗史,發現他有點心不在焉,不便細問,也就帶他去習練太極拳。
暖陽高照,松風清神,韓老師看他打左右攬雀尾,笑道:“拳諺說‘手到腳不到,等於瞎胡鬧’,說的是外三合的問題,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看你的左邊,鼻尖、腳尖、手尖上下一條線,謂之三尖相照,其實肘與膝合虛領頂勁,也就做好了,但關隘還是左右陰陽轉換。”
說著他打了一遍攬雀尾,左右顧盼定,氣定神閑,勻整威重,看得劉亮程恍然有得,“老師您的左右轉換,真是如同太極圖一般。”
韓老師笑道:“拳術的理跟做事的理都是一般樣,內靜於心,外動於形,人在高處往往要思量低處,攬雀尾左手棚起,關鍵也在右手之捋,看似是前進,實則在後退,張力也就在這陰陽轉換中出來了,練不對就打不對,你們學的大多是個強身健體平複心境,所以重內在呼吸吐納,外形正確了就側重心意,自然而然,久之,氣息純真,也就入了太極圖中,這叫入乎其內。”
說著韓老師回指著山上幾片院落,笑道:“你那幾個搞實戰的兄弟,刀槍棍棒都玩,一個動作能整半天,重剛猛輕柔弱,幾個太極球玩得哈哈哈,看似很實在,但練多了人也會使人笨拙,但他們要的就是這個實用。你呢?重在兩個方面,一者在乎調理氣息,益生利養,二者在乎拳理武道,哲學思考。心平氣和,很多事就通了,但僅僅輕柔細膩,是不夠的,否則外家拳要幹什麽用?年輕人血氣方剛,還是要多練些剛猛之勁,以後空了,練習點少林拳或者其它拳種,陰陽相輔相成,剛柔相濟,你會得到更多的體悟,呵呵,注意轉換,受點力就知道了。”
說著韓老師就伸手按在他左肘上,他自然本能要去頂,誰知越頂越不動,臉紅耳赤,“老師,我弄不動。”
韓老師盯著他的眼睛,“轉下就好,你來試試我。”
劉亮程使勁一按,韓老師一個回捋讓他一個趔趄,頓時又攔回定住他,“呵呵。”
“果然喂手和練習不是一回事。”劉亮程恍然間有所感悟,“不受這兩下,怎知遇到了擊打是何種滋味……”
給老師燒了三個菜,問詢一些古聖前賢成就的故事,劉亮程這就下了山。
下山回望,一片蒼翠的松林,滿載著未來的渴盼趕回特區,公司出事了。
帶著王輝卿回到特區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官司,總店被誣陷抄襲品牌設計和欺騙消費者,官司一起,劉亮程的心又亂了。
第一次從家鄉坐了飛機和王輝卿二人飛往特區,一路聽著王輝卿如何在申州創業快遞公司,如何與官打交道,如何與地頭蛇打交道,如何與同行打交道,如何與自己交流碰撞……恍然六七年,劉亮程再看師兄的語氣和狀態,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高中語文老師王老師,也不是勾吳山上教自己太極拳的王師兄,他的眼界他的氣量他的認知他的深謀遠慮,自己還得奮力直追。
想起1994年離開劉家村,想起1998年離開余工宿舍,想起1999年離開余州火車站,想起2000年替老阿姨接孫子,想起上半年五家店開大會,想起這許多年的老師們尤其是韓老師跟自己說的這幾年話,想起八年來的種種,一切仿佛變化了一圈,今次回特區,哪怕特那頭因為官司焦頭爛額,他也會放松著自然而然地去處理,然而到了特區,他卻控制不住自己,罵人了。
總店因為熱銷品短缺,王越之瞞著宋美琪和張盈荷拿別人的品牌銷售,被幾個專業打假人士盯上,工商所派人調查,停業整頓。
一時風波卻都不敢告訴劉亮程,直到他到了張婉靈讓他不要動怒,賠錢罰款的事,眾人願意平攤,然而罰了十萬劉亮程氣得牙癢癢,卻控制不住自己反覆交代的謹慎小心,聽得宋美琪哭著給自己一巴掌,王越之哭得要辭職,張盈荷在一旁眼睛哭腫了。
他罵得自己都感覺過了頭,張婉靈拽著他往節日裝扮得分外喜慶的河邊去。
張婉靈通紅的臉,叉腰氣道:“劉亮程!你是老大!你是公司老板!你是‘新悅誠服’的總經理!可你遇到事了,怎麽可以如此歇斯底裡!我們錯了,改了就是!應對明天的檢查和以後,我們發展得太順利了不是嗎?把他們罵死又有什麽用!短短兩年多,這麽多人,這麽多業務,這麽多利潤,誰不眼紅?誰不驕傲?誰能不犯錯誤,都跟你一樣,都做老板了!怎麽可能呢!你看了那麽多古代的書,這個聖賢那個名人,都是一順到底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