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慢也很快,距離那個雨如黑幕的仲夏夜已經過去兩年了,很少有人知道,在那個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那個夜晚所產生的一些效應,總會在必要的時間突然襲來。
兩年後的九月七日,夏末秋至時分。
龍城是個海港城市,一年四季裡最短的就是夏天,所以別的地方這個時候還是炎炎夏日,但龍城已經有了秋意濃的涼爽。
再繁華文明的大都市也有陰暗肮髒的背街小巷,這就像硬幣兩面,劍之雙鋒,陰陽兩極,即便是龍城這座被稱為全世界高層建築最密集,安全指數最高的大都市,也難免會有一兩個灰色地帶。
龍城共有東西兩處港口,東面的大港屬於半官方性質,船塢,遊艇停泊港,集裝箱貨運處,加油站、船運碼頭等等所有的進出口運輸都彰顯著大都市的秩序井然,而最高單天突破兩萬次船運進出的數額也構築起了整個龍城商業貿易的繁榮發達。
而位於城市最西部的西港,建港的年份和規模都遠比不上東港,最初是由一些跑海的船員臨時靠岸而搭建的一個小碼頭,之後慢慢擴大成一個小港口,大約三十多年前,一個叫廖四海的年輕船商向銀行貸款出資,建起了這片西港,又承辦了整個西港的船運生意。
東港繁華,但相對於東港官方性質的嚴謹盤查和對貨物進出的控制,海內外的某些商人還是更喜歡跟西港打交道,因為一些遊走在合法和非法之間的商品,尤其是那些能讓人賺到十幾倍利潤的走私貨物,顯然更適合通過西港來低調的進出。
廖四海無疑是西港最大的受益者,他本來只是個造船廠的小老板,但西港運作了幾年後,靠著台面下的走私生意,廖四海幾乎一夜暴富,不但成為了龍城最大的船王,資產也一下晉升為龍城的巨富之列。
有了這些不太適合見光的走私生意,就會衍生出更多的需求,賺到大錢的走私客想在這個大都市尋求刺激,投機取巧的商人想做更多高利潤的生意,掮客們想利用這個西港做連通世界的轉運點,有需求就有市場,有市場就需要地盤,於是,以西港為核心地帶,各種聲色犬馬的娛樂場所,走私交易的地下黑市,都如雨後春筍般在西港附近扎根,有見不得光的交易,就會衍生出更見不得光的買賣,軍火、毒品、黑幫、賭場陸續出現,很快形成了一套連西港的擁有者廖四海都始料未及的地下秩序。
西港周圍林立的幾十棟高樓大廈的腳下,幾處爛尾樓盤的周邊,蜿蜒延伸的背街小巷,白天的陽光也照射不到的一些陰暗角落,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塊方圓一百公裡的灰色地帶,而這塊不斷滋生出利益和犯罪的地段,也因此成為龍城中犯罪率最高的區域,更被龍城市民稱之為灰墟。
因為這一百公裡,就是灰色地帶的罪惡之墟。
這片灰墟,仿佛隔絕了文明和秩序,是龍城普通市民聞名頭痛的罪惡之地,也是令罪犯們趨之如騖的應許之地。
在暴利的驅動下,灰墟仿佛有著自己的生命力,雖然西港名義上的主人是廖四海,可灰墟早掙脫了他的控制,如一頭怪獸般蜃伏在龍城的最西部。
巨大的利益讓世界各地的走私客和罪犯源源不絕而來,在這個龍蛇混雜的地方,沒有人能真正成為灰墟的主人,也沒有人能控制它的走向。
早在十幾年前,龍城警方就在灰墟的邊界外特意設置了一個西港警署,常年備有幾百名警力,但這片背靠港口海岸線的灰色地帶有著先天性的地利,
很多時候,當警方的追捕隊還沒衝進灰墟,罪犯們已經跳上西港的貨船,逍遙自在的出海去了。 對於這樣一個高犯罪率的區域,龍城市民當然十分不滿,市議政廳裡相關的投訴信件據說已堆滿了一整個房間。
對於為什麽會容忍這灰墟存在,龍城的官方給出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說法,說允許西港由民間私營運作,其實也是龍城自治市追求民主的一個象征,而且市議政廳也在常年努力,尋求用更好的方法來管理這塊區域。
對於這種連小孩都不信的官方說辭,市民們都知道事實的真相,因為西港雖然是犯罪之地,但每年上繳的稅收卻有著驚人的數額,這可真是個令人十分無語的狀況,這些犯罪分子用不法手段賺錢,卻合法的交納稅額,每一艘運船的進出,即使是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偷偷入港,即便上面裝載的全是非法的走私物品,可他們居然還冠以合法的商品名目來交稅,連賭場都理直氣壯的每年給出上百萬的城市建設費,有時候,灰墟甚至還會給西港警署捐贈數額不菲的捐款。
而灰墟的存在還有一個讓人無法回避的優勢,那就是通過走私,人們可以在灰墟買到這個世界上任何角落的商品,其中一些走私來的低價商品,私下裡也確實很受龍城市民歡迎,這大概就是讓龍城官方都不忍壯士斷腕的原因之一。
據說某一次,當市民們上街遊行,抗議龍城官方對灰墟的不作為,導致犯罪率上升時,一名市政廳官員哭笑不得的看著帶頭遊行的幾個市民,指了指他們身上光鮮的名牌衣服,很客氣的請問這是你們從官方品牌店購入的,還是通過西港走私船以低價買的,方便的話請各位拿出購買票據,來市政廳一一報備,方便後續調查。
於是,那場轟轟烈烈的遊行在三分鍾後迅速鳥獸散。
據那名市政廳官員事後回憶,說從未見過這麽多人在他面前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一個後轉身千米衝刺的壯觀景象。
當然,稅收之外,還有一個官方不願意承認的原因,西港走私來的許多高檔奢侈物品,都會有很大一部分流入到龍城那些達官貴人的口袋裡,這就讓整治西港這一事宜雖然常年成為議政廳的重要議題之一,但每次真正擺上台面討論時,市議員們都會心有默契的顧左右而言他。
畢竟在西港那些賭場和聲色犬馬的歡好之地,有時看到這些官員們的身影也並不是什麽罕見的事情。
而對於這一片犯罪率居高不下的灰墟,龍城總警署的署長秋慕白也曾給出過一個說法,他這個說法用幾個數字堆出了一個似乎很有哲學性的道理;他說龍城是個沿海的港口城市,算上南部的山林地區,總面積足有一萬五千多平方公裡,這樣一個擁有一千多萬人口,自治性質的城市國家,不但是這個世界上經濟最繁華的大都市之一,也是這個世界上安全指數最高,犯罪率最低的城市,如果真的連一點犯罪率都沒了,那龍城的兩萬警員該幹什麽?全都改行做導遊還是到掃大街去?
這個近似無賴的說法把現場記者噎的夠嗆,當天晚上,秋署長也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灰墟的人高票選舉為最受他們歡迎的龍城官方人士。
不過,在私下裡,秋署長卻很無奈的向身邊的警員給出了一個真正具有哲理性的說法,他說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犯罪,何況是龍城這種魚龍混雜的大都市,而且犯罪在前,正義在後,就算所有警員常年二十四小時執勤,也不可能在每一起犯罪發生的同時就立刻趕到現場。而他之所以一直默許灰墟的存在,真正的原因就是;與其讓犯罪不可測的出現在一萬五千多平方公裡的龍城各處,那還不如在最大限度上把犯罪率都控制在以西港為核心的這一百公裡之內,對於灰墟內的犯罪,他可以派出臥底,甚至以定期清掃的方式來抑製,畢竟,這是保障絕大多數市民安全的最好辦法。
於是,西港外的這一百公裡的灰色地帶,出於或無奈或不可告人的各種原因,一直被半默許的存在。
今天是九月七號,在大多數龍城市民的眼中,這就是個很普通的日子,既非節日也非慶祝日,但對於某些人來說,這一天卻存在著極度特別的意義,因為兩年前的今天,那個特別炎熱,暴雨傾盆的仲夏雨夜,改變了他們一生的命運。
西港外的灰墟是整個龍城市民都不願意涉足的區域,但在灰墟裡,也有一個連灰墟的罪犯們都絕少涉足的地段。
那是灰墟邊緣,在兩棟爛尾樓盤之間隔絕出的一條破舊長街,龍城的人把西港外這一百公裡稱為灰墟,而這一條長街卻被灰墟的人稱為黑街。
即便是在靠走私和犯罪謀取到暴利的灰墟,也總是有一些失敗者,譬如在賭場內輸光全部家產的賭徒,跑船遇到海難而破產的生意人,初來龍城想要發財最後卻傾家蕩產的投機者,這些人被龍城的文明舍棄,又被灰墟的適者生存法則淘汰,他們想要走進龍城已被嫌棄,想在灰墟立足又被拋棄,最後只能成為命運的遺棄者,徘徊遊蕩在灰墟和龍城之間的這條黑街內。
他們累了就鑽進四面透風的爛尾樓裡睡覺,醒了就在灰墟裡四處乞討,餓的時候則在垃圾桶裡刨食,只要能活下去,連自己的身體都可以出賣。
沒有夢想,沒有價值,他們雖然還活著,卻已經失去了靈魂,比行屍走肉還要麻木,這些人在灰墟有個專有的稱呼:失心者。
即便是在罪犯密集的灰墟,也流傳著這樣一句名言,要想在這個灰色地帶生存下去,就算是走私犯也要懂得勤奮和努力,但這些失心者身上所散發的失敗氣息,連灰墟的罪犯都看不起。
事實上,在這個走私成為常態並形成巨大產業鏈的灰墟,競爭並不比那些合法生意來的平和,罪犯之間也不可能每次都靠武器和暴力來解決問題,所以很多時候,連灰墟人自己都覺得諷刺的是,這裡的走私犯真的比上班族還要勤勞。
早上六點,太陽剛剛升起,走私客們已經在忙著把貨物運到西港,當貨運量太大的時候,走私客也會到黑街來雇些失心者,不過他們也不肯走進黑街深處,就站在黑街口大喊一聲,幾分鍾後,就會有些失心者晃晃悠悠的走出來,他們的勞力很廉價,有時為了一個麵包就願意出賣自己,所以這樣的勞力還是很受走私客歡迎的。
豬不二就是個走私客,能擁有這麽一個奇葩外號,除了他長得確實跟豬一樣肥胖以外,還有個混不吝的性格,認準的事說一不二, 不過這豬不二是個十分講義氣的人,手底下跟了十幾個肯為他拚命的小弟,三年前他拿出全部身家,包下了西港三條中等海船,以走私野味和名酒發了筆橫財,如今也算是灰墟裡一個頗有點小名氣的走私客。
今天早上,他有兩船的野味到港,偏偏昨晚他帶著手下的兄弟在灰墟最大的夜場五光十色玩到腎虛腳軟,而西港在台面下又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正常合法貨物可以花錢請碼頭工人運送,走私物品一律自己搬運,萬一出事,西港不承認任何法律責任。
所以一大早的,豬不二就帶著個小弟,開了輛麵包車過來,想從黑街雇幾個失心者當苦力,可車子剛開到黑街路口,坐在副駕駛座揉後腰的豬不二向黑街裡隻張望了一眼,就呸的從車窗裡吐了口濃痰出來,忙不迭的在開車的小弟黃毛肩上一拍:“走走走!快走!”
黃毛一臉懵逼:“老大,還沒雇人呢就要走?整整兩船野味啊,你昨晚豪氣入雲的給大家喊了三十個小姐,這一晚上樂的,兄弟們可都給整成軟腳蝦啦---”
黃毛又指了指還在使勁揉後腰的豬不二:“你看,你自己昨晚大發神勇的來了個單槍破三騎,這會兒腰還直不起來呢,今天不雇多幾個苦力,兄弟們再是賣命,這兩船野味也搬不動啊!”
“今天就算是用嘴拖著走,也得把那兩船貨給我搬了。”豬不二一指黑街:“你自己看,誰在那兒躺屍,真他娘的晦氣,一早上就碰上這酒蛆了。”
黃毛往黑街口一看,頓時也罵出了口:“我——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