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以東,浦城縣向西三十裡的官道上,一架頗為樸素的馬車正急匆匆的疾馳著。趕車的是一個十分壯碩的黑臉大漢,滿面虯髯,一道刀疤自右眼眼角延伸至嘴角處,讓他本就讓人畏懼的黑臉上更添幾分猙獰。
“黑鬼,你就不能慢些麽,我們已經離了龍泉范圍了!再這麽顛下去,姑奶奶的胸都要被你顛得下垂了!”
車廂內,一個慵懶而好聽的少女聲音傳了出來。只是這聲音雖然青雉好聽,言語卻是頗為粗俗。那黑漢子聽聞此言,面上竟是一紅。
“阿離你真是不知羞恥,這哪裡是姑娘家該說的話!”
黑漢子不滿的嘟囔著,隨後又小聲嘀咕一句。
“就你那搓衣板似的身材,便是天崩地裂怕也是不動分毫,我這馬車顛兩下,如何能夠將它們撼動。”
車廂內的少女耳朵卻尖,聞言當即大怒,立即掀開門簾從車廂中探出了頭來,一把便揪住了黑漢子的一隻耳朵。
“你也不去黑市街打聽打聽,老娘在那兒縱橫的時候可有人敢對我說個不字!你這黑廝也敢說老娘的閑話,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探出車廂的卻是一個少女,雖然滿嘴潑皮話,卻是長了一張頗為可愛的鵝蛋臉,彎彎的眉毛下是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此時俏目含嗔,櫻唇緊抿,雙腮微鼓的模樣讓她原本清秀可人的臉上顯出幾分魅惑之意。
那黑漢子被她捏的痛了,伸出右手便想將少女捏著自己耳朵的手打開。此時馬車正在疾馳,他單手捉著韁繩卻不顯費力。拍向少女手腕的大手上隱隱有金光閃爍,卻是功力極深厚的鐵砂掌一類的招式。那少女見他手掌拍來,卻也不以為意,松開他的右耳後便伸出兩支手指點向黑漢手掌虎口處,一指刺出竟有銳氣劃開空氣之聲。那黑漢卻像是腦後長了眼睛一般,在被少女戳中虎口前堪堪停住了那一拍,五指合攏就想捉住那兩隻青蔥玉指。少女也隨機變招,雙指收回該刺為拳。兩人此時雙拳之間只有一指寬的距離,卻都是停在了空中,似乎對對方的拳頭都是頗為忌憚,不願和對方硬拚一記。
“好了好了,你們倆鬧了一路了,不嫌累麽!老張,我也坐的有些累了,前面找個歇腳的地方,停了車休息片刻吧。我是接著進山禮佛的名頭溜出來的,和爹爹說好三天便回。爹爹軍中事務繁忙,短時間內不會發現我不見了的。”
車廂門簾再次被掀開,又一個少女從裡面探出頭來,正是那晚出現在長孫賀書房內的長孫家二小姐長孫海棠。此刻她一身月白素服打扮,美麗的臉龐上粉黛未施,卻依舊明豔動人。她拉開鵝蛋臉少女僵在空中的手,又敲了黑漢子腦袋一下。黑漢聽到主人呵斥,便也收了拳頭,慢慢放緩了車速。
出現在此處的三人,便是借著禮佛之名逃出龍泉的長孫海棠一行了。那駕車的馬夫名喚張翼,乃是她的貼身保鏢。早年間是個縱橫三州橫行十四郡的綠林悍匪,是個專做劫富濟貧勾當的俠士。早年間被仇人找到堵在龍泉城內,生死存亡之際被長孫賀所救,為了報恩便拜入長孫府內,做了長孫家的護院。他一身橫練武藝極強,輕功也是非凡,卻不願從軍。長孫賀也不逼他,就讓她在二女兒身邊做了個護衛。
那鵝蛋臉少女,名喚洛離,雖長得可愛,卻是龍泉城內黑道魁首。她年少時家中窮苦,將她賣入姬館為婢,養大後便是館內豔姬。但她自小聰慧,又在這青樓之內學得了許多為人處世之道。
十歲那年,她被一個前來尋歡的江湖人看中筋骨,替她贖身後收為弟子,傳授一身武藝。但那江湖人買她卻有私心,待她長到十六歲便欲將她收入房中。不想洛離雖長得嬌小可愛,武道天賦卻遠勝師父,加之自小身處險惡之地讓她的心思變得歹毒而深沉,竟是假意屈從,洞房當晚竟暴起將師父擊殺,分屍之後便遁入龍泉黑道之中。隻用了短短四年,便將龍泉黑道勢力一統,自己成了龍頭,江湖人稱“血娘子”。 只可惜她所處的地方,除了她這條暗影中的毒蛇外,還盤踞著長孫賀這樣的蛟龍。亂世一起,長孫賀乘勢而起,作為大本營的龍泉便是要牢牢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城內的黑色勢力很快便被長孫賀派兵圍剿,作為魁首的血娘子洛離也被擒獲送至長孫賀駕前。長孫賀知曉此女手段,便有收服之心,但洛離自小見得便是男子諸多醜陋,不願臣服。虧得當時二小姐長孫海棠求情,才免去一死。洛離自小流落江湖,從未受到她人愛護關懷,二小姐的出現便像是一束從未出現過的溫暖陽光一樣照在她黑暗痛楚的心上。於是洛離便自願做了長孫海棠的婢子,每日盡心服侍。長孫海棠雖貴為長孫府二小姐,卻自小開朗大方,對待下人也從無架子,對這個尚比自己小上三個月的黑道梟雄也視如姐妹。
此時一行三人剛剛脫離龍泉范圍,進入浦城。正值深秋,會稽地處東南,卻是並不寒冷。馬車被陽光曬了一天,車廂內雖然通風卻也十分燥熱,加上馬車顛簸,自然便讓車內二女難受異常。長孫海棠不願為難張翼,洛離卻是心直口快,有什麽便說什麽的性子。他們二人雖都是小姐的隨從,但平日裡卻是互相看不上的很。洛離嫌棄張翼粗魯死腦筋,張翼卻厭惡洛離曾經經營黑道生意無惡不作,所以像今日這般的爭鬥平時便時有發生。
洛離此刻被小姐攔下,嬌俏的鼻子皺了皺,調皮的對著張翼的後腦扮了個鬼臉。她實在受不了車廂內的悶熱,所幸便鑽入車廂,然後從側邊車窗處翻身而出,雙手一拽車頂邊緣便翻了上去。這馬車看似撿漏,整個車廂卻是由精鐵打造,精鐵之上覆了一層木板掩蓋。此時車頂被太陽曬了一天,滾燙灼熱。她原想坐在車頂吹吹風,但卻坐不下來,隻得站在車頂。此刻張翼雖然也放緩了車速,馬車卻依然十分顛簸。洛離站在車頂卻是穩如泰山,絲毫不懼顛簸,足見其下盤功夫的高明。
轉過一片樹林,遠處的道邊便顯出一座殘破的廟宇來。洛離看得遠,當即大喜,連連跺腳催促張翼前去休息。張翼方才便得了小姐命令,本也是準備停下的。但他惱恨洛離方在揪了自己耳朵,竟是絲毫不曾減速,暗中傳音小姐讓她戒備。海棠知道他想做什麽,心中雖然無奈卻也想看看熱鬧,當即便用雙手撐了車窗,運轉真氣提防張翼突然刹車。
車頂,洛離見張翼竟是絲毫沒有減速,當即大怒,櫻唇張開卻是噴出無數汙言穢語。饒是張翼半生縱橫江湖,也被她罵的三屍神暴跳幾欲發狂。當車子近了破廟,張翼突然便用右手自底座下抽出一杆混鐵長槍,左手一勒韁繩,右手長槍奮力插入地下。那拉扯的兩批駿馬受驚,都是長嘶一聲便都人立而起。後方車廂也是一頓,卻被張翼手中長槍抵住不能向前,後輪當即離地而起。此時事發突然,洛離根本沒有準備,身體當下便往前面飛去。車廂內,長孫海棠早有戒備,撐著車窗的右手立即便往車底一拍,只聽轟的一聲悶響,那離地而起的車輪便複又落了下來,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那洛離飛在空中,口中仍是罵聲不絕,臉上卻不見絲毫驚惶。飛過張翼頭頂時,她雙手疾探便要來抓張翼頭頂。張翼卻是早有準備,手中大槍抽出便向頭頂掃去。洛離知道厲害,不敢與那槍對拚,雙掌改抓為推,精準的轟在槍杆上,身軀宛如猿猴似的一翻,便借這一掌卸了力道,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死黑鬼,你敢暗算老娘!”
“臭賊婆,是你要老子停車,老子這便停了,你還要說甚屁話!”
洛離不依,當即便要上前和張翼拚命,此時長孫海棠卻是從車廂中鑽出,白了她一眼便將她止住。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就都少說兩句吧。我們便在此休息片刻,待會兒再趕去浦城投宿吧?”
二仆見主人下來,也不好再多爭吵。張翼立即跳下馬車,拄著大槍便將小姐攙了下來。那洛離也乖巧的來到小姐身後,與張翼並排跟著小姐往廟中走去。
這廟看起來曾經應是一座山神廟,但此時正值戰亂之年,卻是失修已久導致殘破不堪,大門匾額都被人拆走了。廟內院牆有幾處已被人推到,磚石散亂在院中,與那滿地的雜草並在一處,顯得十分雜亂。讓三人頗為驚訝的卻是,那院子裡竟是停了一輛牛車,車的老黃牛正悠閑的吃著地上的青草,半眯著眼睛看著步入廟內的三人。
海棠知道應是已有人在廟中休息,便回頭看了看身後婢子。洛離會意,便快步向前走入廟中,卻看見一對老夫妻並一少婦還有兩個孩子,正鎖在供桌之下瑟瑟發抖,顯然便是被剛才外邊巨響嚇到,以為是遇上了過路麻匪山賊了。
洛離撓了撓頭,對著他們抱歉的笑了笑。隨機便回身喊道:“小姐,裡面是一家路過的百姓,看來是被我們嚇到了。你讓那黑鬼死遠一點,這裡有小孩,莫在嚇著人家!”
屋外的張翼不滿的低低罵了一聲,卻沒有再往裡邊走。他也知道自己模樣可怖,不願驚了廟內路人。海棠對他笑了笑,便輕移蓮步,慢慢的走入了屋內。
她對著案下的一家人輕輕施了個禮,帶著抱歉的笑容說道:“方才我那馬夫停車是弄得聲響大了些,抱歉嚇到諸位了。我們也是路過的行人,想進此地謝謝腳再走,望諸位行個方便,騰些地方讓我們三兄妹也能在此歇息一段時間就好。”
梁四一家原以為是外面來了麻匪強盜,正躲在案下,以為會有性命之危。不想從外面走進來的卻是兩個明豔漂亮的少女,她們雖然穿著素淨,衣服的選材做工卻頗為講究,可見家境不錯。後面進來的那女子言談舉止落落大方,卻十分禮貌,當下一番言語便讓梁四安了心。梁四趕緊攙著老婆子從案下爬出,對著後面進來的那白衫少女便行了一禮。
“小人梁四,不是什麽要緊人物,受不得小姐一禮。我們也是因為家中出了變故,不得已舉家搬離要去投奔親人。這廟非是我家的物事,小姐您若是要使用自不必問我。剛才事發突然,我家中人畏懼鬧了笑話,還望小姐不要見怪。”
長孫海棠衝他嫣然一笑,柔聲道:“怎會見怪,若是方才是我在屋內,怕是要直接嚇得哭將出來了呢。老丈,與我姐妹二人通行的還有一個兄弟。我那兄長雖是相貌凶惡了些,為人處世卻是最為善良,我這便叫他進來。老丈放心,他雖是粗豪,卻非壞人。”
梁四心中想著這二位姑娘長得如此美貌,同行之人想必也不會醜陋到哪兒去, 便點頭應允。哪知當張翼應聲而入,且衝他咧嘴一笑後,梁四卻險些嚇得癱坐在地!娘耶,世上竟有如此相貌之人!往日裡那王伍長也算相貌凶惡,與眼前這漢子一比卻是簡直可以說是相貌儒雅了!
好在有了長孫海棠先前的招呼,梁四一家也算是有了心理準備。當下眾人也不多言,兩夥人便分開落座,各自取出行囊中的茶飯邊吃邊休息了起來。期間那梁四家的兩個孫子畢竟年少,安靜了一會兒便在屋內嬉戲打鬧起來。長孫海棠見他二人生的可愛,便伸手將他們招來身邊,讓張翼取了包袱內的精致糕點給他們。孩子雖小,卻不似大人那般以相貌度人,卻是最能分辨人之善惡。張翼雖生的醜陋,卻是菩薩心腸,往年行走江湖,做的也都是劫富濟貧行俠仗義之事。見張翼遞過好吃的餐點,兩小兒竟也不懼,開心的接過後便口中稱謝蹦蹦跳跳的回到了母親身邊。過了一會兒,卻是一人拿了半塊燒餅來回贈海棠一行,其中一個竟是走到了張翼身邊,摸著那道在成人看來可怖猙獰的傷口詢問傷從何來,如今還疼不疼了。
眾人正在休息間,院外卻傳來一陣喧嘩。長孫海棠略皺眉頭,剛想吩咐張翼出去查探,卻已有一夥兵丁入得廟來。來人大約有七八個,屋外還有人聲,應是有一隊人馬。為首的那個身著甲胄,卻是穿戴得極為隨意,肋下系帶都沒系好。他身材矮小,相貌猥瑣,那本就不合身的盔甲穿在他身上,竟是有些滑稽可笑。一進門來,他便看見了屋內的長孫海棠與洛離,眼中精光一閃便壞笑著走上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