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天啟城監察院
一名背刀人把容異像貨物一樣扛在肩膀上,送到了監察院一處。容異繼續處於被法院封印的狀態,雙眼緊閉,面容安詳,生死不知。莊枕流從牢籠的欄杆間隙裡看到了他,內心劇震。
今天一早,容異偽裝的傅榮去而複返,再次拜訪監察院。墨北海在接待過程中沒有發現任何不妥,容異像傅榮前一天一樣,在會客室見到了莊枕流。廢話不多說,容異直接展開契約·隱秘,然後將莊枕流喚醒。
“我叫容異,調酒師是我的保護對象,所以我對你略有所知。今天我受他委托而來,救你,這是個私活。”容異在契約·隱秘的籠罩下,恢復本來的樣貌,把目前發生的情況告訴了莊枕流。
莊枕流看著容異,警惕著一言不發。能喚醒她未必是自己人,隨便一句回答,都有可能變成印證泄密。
容異對她的反應有些讚許,他拿出10枚硬幣,一字排開,然後他根據夏漱石對他的培訓開始觸摸硬幣,期間他還會拿起硬幣再放下。完成全套動作,他盯著莊枕流,她的肩膀明顯的放松了下來。密碼對應的詞是“so mch”,莊枕流低下頭微微的笑了:“大恩不言謝,我是莊枕流。”
“好,時間倉促,我們也沒有準備特別精密的營救計劃。明天早飯後會有一個犯人要出獄。那個時間點其他人正好在放風。我會給你這個人的生理數據信息,你增加一個偽裝是這個人。明天早飯的時候把他綁起來藏好,冒充他出獄。”
“為最大程度避免意外的發生,我們已經買通了這個人,他會配合你行動。他的要求是盡量讓他顯得無辜。”容異接著說,“我答應他了,因為我覺得到時候殺掉他會讓他顯得特別無辜。”
大概隻過了半天時間,容異又被監察院背刀人送回了這裡。莊枕流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沒法判斷她的事情已經泄漏到什麽程度,距離明天的越獄,她覺得時間異常漫長。
帝國歷112年天啟城監察院樹冠
監察院樹冠,這是白雲遏初創監察院的時候,親手栽下的第一棵樹宅。這座樹宅最粗最高,樹頂可以俯瞰整個監察院。它只有頂層有一間巨大的辦公室,院長辦公室。這棵樹宅的樹乾裡布滿暗道和密室,它的粗枝是路,細枝是橋,盤根錯節,四通八達。
被監察院請來喝茶是件恐怖的事情,但是在樹冠喝,就很愜意。
若雩此刻正以貴賓的身份,在監察院樹冠飲茶。這個茶桌是直接生長出來的,只有一個主人位和四個客人位,它被監察院的首座以及歷代院長使用了一百多年,保養的很好。當下只有一主一賓兩人坐在桌邊,主人自然坐了主位,悠然的泡茶。若雩坐在了主人的對面,偏主人右手的位置,她看出主人慣用右手。
“我常聽光寧說,這一代有鳳閣才情高潔,人才輩出,人皆以為是自誇,我卻知道這實屬自謙。易卿,秋萊,新語都以天才之姿馳名在外,的確當得起才情高潔。但是若雩小姐,只有用驚才絕豔才能匹配了。”主人嫻熟的斟茶,意境幽遠,禮儀優雅。
“感謝慕院長的抬愛,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若雩已經被捧殺得隻敢戴著修羅面具示人了,求放過。”若雩對於被誇讚早已麻木,關於她的各種版本的傳言,也在有鳳閣的默許下被廣泛的流傳,其中最知名的就是莊枕流的那句“長弓碎羽,詭面修羅。”但是如果監察院慕山紫院長一句驚才絕豔傳出去,
還是過於震撼了。若雩再麻木也不敢當這種誇讚。 “我的錯,我的錯,本想放松一下氣氛,沒想到反而讓若雩小姐緊張了。嘗嘗那杯茶,你了解你們閣主,她都說好,你不要錯過。”慕山紫看到若雩開始放松的喝茶,點點頭,展開了契約?隱秘。若雩放下茶杯,恭敬地坐正,然後她就看到了主座的座右銘“無論在哪,沒有隱秘,就不要亂說話。”
“你知道的,最近娜迦王朝以及月黃昏在帝國興風作浪,醉別酒吧慘案你還親手抓獲了對方的間諜。你看到過她的臉了。那張畫像,我在別人的記憶裡也見過。這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據說她有一千張臉,雖然她生得很美很美,卻絕少用真面目見人,那個契約叫千面一人,代價未知,只知道正常人根本堅持不住很久那個代價。”
“這個人後來加入了月黃昏,成為了一名欺詐者,千面一人在失去代價之後,變成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契約能力。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實現的,我只知道我們最近連續抓到了兩個擁有易容變身能力的間諜。其中一個,確定了那張臉。若雩小姐,我需要你的能力,我想知道另一個,有沒有那張臉。”
“如果能倒推出某種規律,我們也許能破解這個契約能力,抓到這名欺詐者。這個欺詐者已經晉升為祭司,再也不會有人去糾結她是誰,哪張臉才是她,人們只需要膜拜那頂破舊的祭司鬥篷,叫她嫉妒。”
“其實這一切混亂的起點是一個叫X監獄的地方,關於這座監獄,就有點一言難盡了。但是,作為回報,我願意為若雩小姐開放了解它的權限。”
“院長大人,若雩無意為這件事情收取任何形式的報酬。但是,既然能被您拿出來作為報酬,想必對我非常寶貴。我很好奇,這座監獄的權限對於我,寶貴在哪裡?”
“哈,光寧連這個都沒有告訴你!”慕山紫露出了一張跟他監察院院長的身份絕對不相稱的八卦臉,“你的未婚夫在那裡啊!”
帝國歷112年天啟城監察院
若雩離開了監察院樹冠,在墨北海的引領下來到了關押容異的暗室。容異依然被一部卷軸纏繞著,像是被保鮮的食品。他比傅榮瘦弱,帝國法官的製服在他身上略顯臃腫。他的臉很清秀,五官柔和而沒有繁複的線條,好像一個畫師鍾愛一張筆下的臉卻不得不惜墨如金。
契約?真視之眼。若雩忍住那份襲來的代價,同時一份寒意從下巴直穿腳底,又是那個女人,和容異清秀的臉交替出現在她面前。墨北海靜立在後一言不發,他已經知道了結論。他默默的把那個女人的臉加入了他記憶深處的那個人臉庫裡,那是一個確定已知的被叫做嫉妒的人臉庫。
“墨處長,您確定這個人在去至高院前先來見了我抓回的那個無名氏?”
“是的,若雩小姐,從結果反推,大概率是這樣的。否則,時間上太倉促了。”
“那我們去會會那個老朋友吧。”
“故所願也!他在甄別區的監獄裡,我來引路。”
莊枕流再次看到修羅面具的時候,她感受到了被命運奚落的無可奈何,崩潰得想笑。若雩走進莊枕流的囚室,示意對方不用起身,她這次甚至不需要契約能力,對方那個震驚的表情說明了一切。慕院長的座右銘在潛移默化的影響她,若雩轉身看了一眼墨北海,後者識趣的打開了契約?隱秘。
“又見面了,小姐姐。不要著急走開,我向你保證,我一定給你走開的機會。既然你難得的掌握了主動權,要不要聊一聊?”
莊枕流確實也受夠了被若雩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了,怎麽會像天敵一樣,遇到了就隻想逃。橫豎也沒有更糟糕的情況了。莊枕流歎了口氣,恢復了自己與生俱來的驕傲:“聊天吧,戴著面具聊麽?”
“如你所願,反正臉長了就是讓人看的嘛。”若雩摘下了修羅面具,“你呢,還要繼續戴著面具麽?”
真的很美啊,莊枕流沒有現出那張讓她無敵自信的臉,對面的這個女孩子,讓她覺得,發自內心的,嫉妒。奇怪的是,這份嫉妒,沒有讓她煩躁,沒有讓她充滿破壞欲。越嫉妒,她越清醒,越冷靜。
若雩無所謂對方用哪張臉看她:“我叫若雩,小姐姐怎麽稱呼?”
莊枕流不能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喚醒她的底牌。但是容異被俘,他又能為自己保密多久呢。眼前的這個女孩子,風評極好,她會是自己的某條退路麽?莊枕流沉默了很久,她突然坦白說:“莊枕流,我叫莊枕流。”
“好好聽的名字。莊姐姐真的把名字告訴我,我好開心!”
“如果哪一天,真的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能不能答應我,你不會剝奪我自殺的權利?”
“那要看莊姐姐的決心了,我可以承諾的是,如果你能成功自殺,我會阻止搶救你。”
“好,那你想聊什麽?”
“我下面一段話會有點長,請莊姐姐一定要聽完,我保證所說的全是實情,別無其它。”若雩知道是時候了,“我相信莊姐姐有很多張臉,簡單想,這件事會很方便,想做誰就變成誰。事實上,我覺得正好相反。因為任何一個人都是線性的,不是在孤立的一個一個時間點裡存在,他是連貫的,他有生活。身份越多,越容易混亂。簡單的處理方法是,確定一個主身份,其它的身份都以輔助他而存在,在絕大部分的生活中還是以主身份生活。可怕的是,莊姐姐要用一個虛假的身份做主身份,真實的身份隱藏起來幾乎不見人,甚至於說有好幾個虛假的身份都是主身份。那麽時間久了,莊姐姐還能分辨自己到底是誰麽?”
“莊姐姐檢視一下關於莊枕流的全部記憶,有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呢?她有從記事開始的完整記憶麽?她有把生理數據提供給別人的記憶麽?”若雩舉起一張容異的畫像,“莊姐姐認識這個人麽?”
“這個人擅長易容,他有一張莊姐姐的臉,即便在他昏迷的時候,這張臉也在真視之眼下若有若無,跟莊姐姐現在一摸一樣。究竟是莊姐姐還是他真實的擁有這張臉呢,還是說,你們都不是她真正的主人。”
若雩說完話,場面保持了很久的沉默。莊枕流內心的恐懼被喚起了。她不是怕死,她也不是怕被折磨,她對自己是誰產生了懷疑,她一直深信的那個自己,如果真的是別人留給她的幻象罷了, 那她至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夏漱石。她覺得她必須去見一次夏漱石,無論用什麽方法。
墨北海一直在敏銳的觀察著莊枕流的一舉一動,他又耐心的等了一會兒,提議說:“你的身份,我們來查。你要做雙重間諜也好,三重間諜也好,我們都隨你,並且配合。你要不要合作?”
“其實路只有兩條,如果合作的路不願意走,你哪怕再進入失憶狀態,我知道誰喚醒過你,我會知道怎麽喚醒你,我會不斷的喚醒你,讓你一直醒著。那時候,你能扛多久呢?”
“莊姐姐,剛才我就說過,要看你的覺悟。拒絕合作並且想把損失降到最低的話,現在自殺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時機。”
墨北海忽然解除了契約·隱秘,很快,便有人拿著記憶口供趕來。
“這種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想獲取情報是很難的,但是只需要今天上午一小段時間的記憶內容,會容易很多。”墨北海一邊跟若雩解釋,一邊打開被送來的容異的口供。
“嗯?”若雩見墨北海默不作聲了,就轉頭掃了一眼,口供上居然只有一句話。
“莊姐姐,你可以不用費力氣失憶了,現在我們還在聊天,想來你默認了我們的提議。正好,你幫我解惑一下,so mch是什麽意思呢?”
口供上只有這一句話,但是這一句話就足以讓莊枕流覺得對方已經招供了一切。
莊枕流變成了原本的模樣,滿臉的憔悴無礙她光彩照人,她牽動嘴角發出溫柔的輕歎:“這是一句情話,so much miss 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