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離塵翻手就解決了老默退役的問題。他帶著星柝回到了自己的地堡,進了門,他便活躍起來,仿佛之前皇帝的威嚴盡是偽裝。“星柝,以後自信點,再怎麽說,你假假的也是個殿下。”
話音未落,白一尺出現在了離塵尚未關閉的地堡門口,等待主人請進的邀請。離塵苦笑的讓罄竹人進來,他不得不佩服這些誓縛史官對於秘密的嗅覺,今天他要跟星柝說的話,實在牽扯到不少陳年秘史。
“還是先複盤吧,星柝。”離塵既然敢帶罄竹人來這流浪的小島,就沒有藏藏掖掖的必要,“我知道你被迫要組織一局對老默的圍攻,可供調遣的力量和情報都已經給到了足夠,顯而易見,最後你敗了。如果鐵盲沒出現,你們現在應該全員臥床養傷。”
“我的確有點狂妄了,我一直擔心會誤傷到老默。”星柝在離塵面前不敢護短,“如果下決心要暗算,起手我就會在發動契約犧牲的時候用毒。算好毒發時間帶左一離場,圍攻不以威脅為主,務求一擊解除抵抗。”
星柝想了想,接著說:“小吠看來不是一條普通的軍犬,我的麻醉劑它照單全收,毫無影響。我對它的低估是最致命的,這個錯誤也是犯得最愚蠢的。”
離塵靜靜地聽,一直聽到“愚蠢”兩字,才微微點頭,認為星柝總算說到了重點。一旁的罄竹人已經開始奮筆疾書了,把星柝的發言逐字逐句記錄得不厭其煩,最後連離塵點頭的動作都不放過。他是如此的運筆如飛,記錄完這一些,尚有空閑補充和修正之前的記錄。
離塵走到罄竹人身邊,摸著下巴:“喂喂,寫的太細了點吧。”罄竹人竟幽默地聳起了肩膀:“這是我的使命,你若不滿,請殺我。”離塵又走到星柝身邊:“你看,多沒勁呐。這就是誓縛史官。生命的意義就是把歷史寫得又真又細。”星柝遠遠的瞄著罄竹人的頁樹紙。有的字寫出來是紅色,有的字寫出來是黑色,有的字寫出來就消失不見。罄竹人不為所動,筆耕不輟。
“紅色的是正史,千真萬確;黑色的是野史,有加工但是基本符合事實;消失的是杜撰,被歷史駁回不予記錄。”離塵耐心的給星柝解釋,“這套契約加持的文房四寶最適合發揮他的契約能力——秉筆直書。本來一個記錄歷史的人,再怎麽公正也不能保證寫出的全是真實。但是就是有這麽一幫,我是說一幫較真的人,他們要記錄絕對真實的歷史。這幫極端的家夥誠感動天,獲得了秉筆直書這個契約能力。你看他,不時的寫出消失的字來,這是一種問卜,讓上天判斷他的推測。我覺得這有些卑鄙,不過你看,我想紅色的字要出現了。”
“這種能力用來破案豈不是有如神助?”
“你這是在踐踏人家的理想好不好。歷史偌大,窮盡一生也記錄不完,怎麽會耽誤在破案這種小事上?而且整個書山就十幾個罄竹人,你這種想法就跟讓海盜頭子幫你挖貝殼一樣好笑。”
罄竹人停筆抬頭:“你能不能有點實事求是的精神,我幫你破過案。”離塵指著罄竹人正要開罵,當初為了讓他給自己破個案,透露了多少自己的隱私啊。硬生生的忍下來,離塵對星柝說:“要是罵他就順了他的意,回頭給你記下來,妥妥的紅字。”
“有人討厭這群人吧?”
“討厭?他們眼裡只有歷史,沒有隱私的。多少人要把他們挫骨揚灰都不解恨。
以上是道聽途說加推測,不是我的個人觀點,你不信讓他寫了試試。” 罄竹人說:“不用寫了,告訴你,紅字。”
“我知道你肯定要問了,這些人這麽招人恨,看起來也沒什麽自保能力,怎麽活到現在的?”離塵露出狡猾的笑臉,“開動你的腦經想想呐,不難的。”
星柝看到罄竹人又開始記錄他和離塵的對話了,感覺壓力好大。離塵不懷好意的笑了:“怕說出來丟人啊,也對,契約者嘛,說話不要太隨意。好吧,我來引導引導你。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寫的這個東西和另一樣東西性質上很相像?”
“情報?”星柝略作思考,得出了這個結論。
“正解!書山是個巨大的組織,他們買賣情報。他們的廣告語非常精彩——我們不生產情報,我們只是情報的搬運工。但是架不住搬運情報很賺錢啊,於是他們又豢養了大批的線人,秘諜,還有刺客。於是這個組織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他們就把核心提出來,藏起來,仍叫書山。外圍那個龐大的架構,叫做山外山。”
“非營利組織,盈利如此,真是諷刺。”
“書山不需要錢,雖然他們富可敵國。他們真正需要的是新鮮的血液,源源不斷的誓縛史官加入進去。他們首先要找到擁有秉筆直書潛質的年輕人,然後按照性情先做一輪篩選,選中的人被稱之為拾情人。隨後他們再雕琢打磨拾情人的三觀,讓他們摒棄一切欲望,對歷史徹底的冷眼旁觀,記錄,從而成為罄竹人。這真的很難。他們會把這些拾情人扔到風雲人物身邊去,一邊記錄歷史,一邊砥礪心志。拾情人仍然可以擁有自己的名字,因此拾情人是可以進入歷史的。一旦修煉合格後,他們就成了罄竹人,從此告別了自我,不再有名字。就是那句著名的話:罄竹人隻記錄歷史,不參與歷史。”
“如果修煉不合格呢?”星柝好奇的問。
“書山最大的優點就在於,他們絕不強為,寧缺毋濫。一個拾情人,他才華天賦再高,能力再強,只要觀念不能完全認同。他們寧可讓他去山外山做一個富家翁。書山深知,一個非客觀的罄竹人會對已經記錄的歷史以及對書山造成什麽樣的傷害。”
離塵說到這裡,罄竹人停下筆,對星柝長身作揖:“書山懇請星柝殿下,讓一名拾情人隨侍左右,書山感恩不盡。”
“從了吧。”離塵慫恿星柝,“我讓他們安排一個女子,紅袖添香夜讀書,想象一下。”
“抱歉,誓縛史官沒有女子,她們過於感性,不適合這項工作。”罄竹人已經習慣了在離塵做出脫線發言的時候給與當頭一棒了,“況且,你想在星柝殿下身邊安排女子,淺淺殿下和左一我都不說了,那位殿下知道麽?”
離塵無所謂的聳聳肩膀,星柝疑惑的問:“淺淺是殿下?那位殿下是誰?”
離塵伸出一根手指,說:“只能問一個。”
星柝覺得自己都能是個殿下,淺淺是殿下怕也沒什麽出奇的,便說:“那後一個吧。”
離塵故作高深的說:“選擇錯誤,那一位我不了解。不過你肯定躲不開她,早晚要見,急啥。”
罄竹人有點看不下去,幫星柝解惑:“她是有鳳閣的若雩,你倆的婚事是出生前就定好的,後來你還沒出生就出了事,就沒人再把這個婚事拿出來提了。不過不提也不能當不存在,有鳳閣是出了名的難纏,離島之後,恐怕這就是你的第一關吧。”
離塵不以為然的搖搖頭:“別慌,星柝。你只要是跟著淺淺出去的,這就都不是事兒。”
“話說回來,星柝,你現在還沒時間擔心那件事。這有件特別重要的事情,你馬上就得辦,白雲遏的賭局。”離塵把視線轉到罄竹人身上,“讓星柝進書塔查太繁瑣了,這次把你當字典用,以討論的形式去分析了解白雲遏,涉及到這個人,怎麽小心都不為過,你同意麽?”
“唉。”罄竹人無奈的歎了口氣,收起了文房四寶,“罄竹人和白一尺不能同時出現。行吧,星柝,罄竹人關心你今天要說什麽,但是白一尺關心你的生死。讓我們來聊一聊白雲遏吧。”
“我所知的是白雲遏的公開資料和一些情報,離塵知道的肯定還要更多一些,行吧,那就讓我來拋磚引玉。”
“白雲遏生於新紀元305年,那年是教育革新元年,人類聯邦在機械女神的建議和幫助下剛剛完成教育改革。全聯邦人類取消了出生前的基因修改工程和出生後的學識導入工程。很多崇尚完美人類的人稱這是歷史以及科技的巨大倒退,浪費了人均至少十年的時間用來學習。”
“因為需要自主學習,於是正常人和天才會很容易分辨。白雲遏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天才,他的志趣是做一個像愛彼倫一樣的基因工程師,詩人。但是他沒有這個機會了,新紀元323年,滅神運動失控,基因工程師被大規模屠殺,機械女神在暗殺中死裡逃生,人類聯邦瓦解,機械女神創立了機械帝國,向人類開戰。”
“全世界的機械同時倒戈,從鋼鐵長城變成了死亡收割機。基因工程師的造物們也在血腥的刺激下紛紛飛出了山林,上浮到淺海,爬出了深淵,降臨到人間。這一年,當女神終於流盡了哀傷的淚水,人類漓血。”
“人類這煊赫一時的物種,終於垂下了高傲的頭顱,向自然妥協,向星空祈禱,千瘡百孔的荒野上,人類拋棄了紛爭和成見,再一次的抬頭,開始為了生存而奮武。亂世之下,英雄如閃耀的星辰,升騰,墜落……用血肉捏合人類扭曲的信仰,破碎的自尊。”
“白雲遏就在這個時期結識了後來的契約皇帝,並從此追隨。”
“他最早的職務是契約皇帝的首席侍從官。新紀元330年春被契約皇帝派去前線領兵,後調任南方,官至大將軍,統兵十萬。新紀元343年冬,負傷從南方調回,開始掌管情報。契約帝國建國後,白雲遏一手組建了監察院,任第一任院長,被稱為監察院首座。”
“我補充一下吧,有些細節我覺得非常重要,但是要不要入史,我持保留意見。”離塵出言打斷了白一尺,“年輕的白雲遏是個無國籍的遊俠,擅投槍。他每出一槍都會預判對方閃躲位置出下一槍,預判會隨著出槍次數增加越來越精準,他隨身七支短槍,沒有誰能躲完這七槍。他最初不是跟我的,他追隨的是若若。”
“也就是皇后梅若·緋紅。”離塵的臉色有點黯然,但是一瞬而逝,“皇后是我的第一任侍從官,但是她很快就無暇顧我,所以把職位交了白雲遏。那時候,哪有什麽規矩,開起會來就是你一言我一語的隨便討論。只有對外的時候,要報一下身份。平時他叫我燼哥,我叫他小白。”
“小白對於計劃的查缺補漏有著天生的直覺和對密不透風的執著。他的口頭禪是這還是不夠保險啊,這已經是對我們的計劃表達尊重和善意了。一般的計劃到他手裡,他總是輕蔑的撇嘴:‘篩子。’”
“小白從千人長一直升到南方軍團的總指揮, 南方軍團是新兵訓練營,畢竟是後方,主要責任是建設與防禦。新兵成熟就會離開,老兵負傷就會歸來。小白是個以千人隊為指揮單位的十萬兵總指揮。他設置的規則繁雜無比,但是可以對一百個千人隊如臂指使。而且他培訓的新兵,在戰場上存活率明顯提高。至今南方軍團還是沿用他的規則,主帥還是姓白,他們的旗幟畫滿雲彩,他們叫自己白雲軍團。”
“小白離開南方軍團回到天啟城,對外是說負了重傷,但是防守軍團這麽一個心思縝密的指揮官,到哪去受傷,感冒都難。真實原因是皇后在天啟城遭遇刺殺,小白氣炸了。”
“說出來很多人都不信,小白領導的情報機關,戰鬥力不輸給機械女神的超腦。使徒王庭被白雲遏玩到聞之色變。他說:‘若論計算,我不敢抗機械之萬一;但談算計,機械難趕我一念。’”
“機械戰爭打了三十年,以人類對機械女神的刺王殺駕成功宣告勝利。其實這是一個一方宣稱,另一方不否認的勝利。我們確實發動了一個戰役來配合精銳部隊的刺殺行動。但是並沒有成功,只是機械女神並不在意我們宣告成功以及立國。”
“後來我們才知道女神那麽做的原因。因為海底崛起了一個新的智慧物種,娜迦。”
……
“星柝,罄竹人的要求你考慮考慮。古話說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有一個盡量客觀的人在身邊不時提醒,是利大於弊的。”離塵停頓了一下,“尤其你的身體狀況讓你平常過於安靜了,容易靜極思動,轉而過於跳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