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

　　結束了漫長的一天。星柝拖著疲憊但是依然穩定的步伐前往左一的庫房。無論如何，他今天也要帶回一部分的酒，不然明天就可能斷供。路過一個無主的地堡，黑暗中衝出來一道身影，把星柝壁咚在了地堡的牆上。

　　星柝卻非常放松，作為島上戰鬥力最弱的人，加之對體力異常的珍惜，他面對這種突襲向來逆來順受。這個氣味的主人沒有惡意，有惡意他也絕對抵擋不住。星柝聞到了淺淺的體香，這香味帶有一種金屬的質感，你冷它更冷，你熱它更熱。

　　這種香氣星柝小時候陪淺淺練舞經常聞到，好聞到犯規。再後來，離塵給大家介紹情人葉的時候，不講原理先聞氣味，星柝第一次接觸到情人葉，聞到的就是這個體香。他被離塵擺了一道，如實的當眾說淺淺的香水就是這個氣味。

　　淺淺知道自己從來不用香水，從此她就開始正常使用枕妝。她說:“這樣，我的氣味就專屬星柝了。”枕妝遮掩了她的氣味，別人聞到的都是自己喜歡的氣味，只有星柝，依然可以聞到淺淺。基於相同的原因，左一從來不用枕妝，情人葉相關的物品，她碰也不碰。

　　淺淺輕聲命令:“進地堡，有事情找你。”

　　淺淺可以用兩根手指挑住星柝的衣領，將他拎起來。所以星柝理所當然的乖乖的從命。待星柝走進去，淺淺拿出一張頁樹紙釘在門上，頁樹紙上面寫著非請勿入，蓋著淺淺的契印。然後她也走進地堡，地堡門轟然關上。

　　淺淺用一枚晶銖給地堡裡的燈充能，很快，燈亮了，堡內如同白晝。地上擺著一個小方幾，兩隻坐墊。方幾上還擺著一瓶烈酒兩個子彈杯。淺淺率先坐下來，開始倒酒:“我想喝點酒，大家都不會太尷尬，算是，給彼此壯膽。”然後她像想起了什麽，接著說:“對不起，不是買不起好酒，用那酒壯膽得喝好久，實在沒工夫。”

　　星柝繼續理所當然的乖乖的從命。他確定自己見證了歷史，淺淺正在緊張，似乎還有點害羞。一瓶酒很快喝完，星柝謹防心跳過速，不太能喝酒，隻喝了兩杯，感覺有些上頭了。

　　“星柝，我有事情想請你幫忙。作為回報，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淺淺一個眼神就製止了星柝的發言，接著說，“我先告訴你秘密。”

　　“星柝你看著我的左眼，然後告訴我你腦海中出現的顏色。我準備好了，你可以開始了。”

　　“藍色……”星柝說完，淺淺的左眼珠變成了藍色，示意星柝繼續。

　　“紅色……綠色……深咖……淺棕……褐色……白色……紫色……”星柝隨口說這些顏色，淺淺的眼珠就呈現這些顏色。然後她指指自己的頭髮，發色開始按照剛才星柝所說的顏色順序變化。她指指自己的嘴唇，唇彩的色號也開始變化。

　　然後，淺淺從袖子裡掏出一把華麗的短劍，這是一把禮器，裝飾的作用大於實戰。抽出短劍，星柝看到這把劍已經快腐蝕殆盡了。劍身上五彩斑斕的金屬像被蝕刻一樣。淺淺用短劍劃破手心，掌心的血湧出來，拽住了短劍，星柝親眼看著短劍的表面被淺淺的血液融化，吸收，然後血液像吸飽了一般，流回了身體，傷口處留下一道金屬的疤痕，而這道疤痕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吸收。

　　“這把劍叫初生之劍，它是一把禮器，並不能用於作戰。劍身包含了絕大多數種類的金屬。我每天要吸收一點初生之劍，18歲前，

我要吸收完這把劍。”　　“各種各樣的金屬被我吸收到體內，然後我就可以調用它們。我用淺淺的一層金屬離子停留在皮膚表面，就可以給自己化妝。這些金屬離子可以組合成絕大多數的顏色。”淺淺停頓了一下，仿佛下面要說的才是最大的秘密，“我身高172公分，當前滿負荷體重180公斤。據說這個體重，離巔峰還很遠。”她把短劍歸鞘，再次製止了星柝的發言:“不要重複我剛才說的話，你聽到的是事實。”

　　淺淺是流浪的小島孩子王。她是一個非常直接的行動派，不愛動腦，不愛動口。島民都習慣認為她是刺客屬性。她的戰鬥技巧是鐵盲親授的，急速極力，摧枯拉朽。她身體柔若無骨，體態修長輕盈，腿像兩把打開的折刀，有著美麗卻危險的曲線。誰能想象這樣的腿，崩直的彈力，連手舉重盾的白熊也要退避三舍。

　　“那我們跳舞的時候……”

　　“對啊，是不是覺得拉著我就像拉著風箏一樣輕，有一種能單手把我舉起來的錯覺。那是因為每一次接觸，我都要把力卸乾淨了才碰你;我順著你的力發力，讓你覺得自己是節奏的掌控者;因為要遷就你的力量，我那部分比你難跳10倍。”淺淺頓了頓，“可是媽媽誇獎的總是你，因為你從不犯錯。但是她不知道你的動作簡單麽?她不知道我要幫你補足力量短板和體能短板嗎?”淺淺說著說著音調便提高了，而她也迅速的發現了這個問題，覺得自己開始無理取鬧了，她自覺的停了下來，“對不起，星柝，這不是你的錯。這麽說話我有點不講理。”

　　如果一個人擁有絕對的力量，還願意講道理，那麽這個人就不是個一般人。淺淺就是這樣的人，她很強，但從不恃強。

　　“沒關系啊，淺淺。”星柝腦海裡閃過很多淺淺的畫面。她經常受傷，骨折。但是每次受傷又很有分寸，好像只是為了逐漸的修複增強而故意受傷。星柝每次都給她治傷，難免要在過程中弄疼她，淺淺付完學分，就要把記得的痛打回來，才算扯平。星柝總是默默的忍了，淺淺於是默默的記在心裡。

　　“秘密我已經聽完了，聽候差遣。”淺淺的秘密很可愛，對於星柝來說就是一句話而已:“我是一個使徒。”但是星柝知道淺淺這樣的性格藏著一件事有多不容易，所以她鄭重其事的把她的秘密說出來，無論這個秘密多麽無足輕重，她絕對深深的重視著這個被告知秘密的人。

　　“星柝，我跟你說過，我母親有無情症，她面對我的時候會喪失喜怒哀樂。後來我有悄悄的進書塔查過，知道這種病治好是無望。但是我就是不甘心，覺得你一定有辦法，讓她正常五分鍾，我只要5分鍾就夠了。我就想在離島前，跟她好好說說話，耍個賴，也許……撒個嬌。”

　　星柝知道，藍霜眉對淺淺既養育照顧她也教育培養她，但是真的有些冷血，別說是毫無笑臉，簡直像間接有仇。她對淺淺從無半句鼓勵安慰，永遠是冷嘲熱諷。不光是言語傷害，她還經常對淺淺棍棒相加，雖然星柝能看出來下手很有分寸，如果說是為了在恢復中讓金屬對骨骼進行強化，完全可以說得通。但是，毫不解釋卻計劃精確的把淺淺全身的骨骼都細細地打傷數遍，這哪裡是正常母親對女兒的培養方式。

　　單說淺淺這個名字，藍霜眉說，跟這個女兒情淺緣淺，所以叫她淺淺。淺淺就在這樣的冷暴力下長大，從小就對察言觀色有刻骨銘心的理解。她對人心洞若觀火，但是外表卻大大咧咧。她在情感上被摧殘，卻更加願意照顧別人的情緒。她不想刺激母親，她也不想自己有任何不妥的言行，讓別人去歸咎於母親的無情症。於是她對情感的微弱變化都十分敏感，非常懂得修正自己的行為。只有在星柝這裡，淺淺可以肆意的做自己，星柝對她的一切知之甚多，同時守口如瓶。如果說費克對淺淺是無休止的跪舔，那麽星柝對淺淺就是無下限的包容。犧牲這個契約能力，真的會默默的將契約的主人變得兼愛。

　　星柝當然知道無情症，他在知道藍霜眉有這個病之後，曾刻苦鑽研過這個病。所以他對藍霜眉的病情十分困惑。有針對性的無情症就不像是一種病，更像是一種契約的代價。淺淺說的沒錯，只要是代價，星柝就有辦法解決。因為他的本命契約犧牲，就是幫別的契約者支付代價的。

　　“淺淺，我不能保證會成功。但是同樣的，我會盡全力。”

　　“幫這個忙，我的秘密夠換了麽?”淺淺的臉有些泛紅，“我沒有什麽酒的。”

　　星柝有些語塞，契約者是追求等價交換的，不過面對淺淺，他好像喜歡吃虧。他不由得想起下午進書塔前，白先生問他的問題“左一和淺淺，你更喜歡哪個?”

　　淺淺把星柝送回鐵盲的地堡，裝著一百五十瓶酒的推車，星柝自己是推不回去的。之前都是用學分雇白熊，陸斯陸維兄弟幫忙。今天這個忙淺淺強行幫了，還免費。星柝深知島上的女人從來不做虧本生意，如果是免費，一定貴得要死。

　　酒送到了，本著紳士風度星柝打算送淺淺回去。淺淺聳聳肩:“客套就免了，而且你速度太慢，跟不上。”

　　這一天的信息量已經大到讓星柝猝不及防了，進了地堡，星柝意識到，今天還遠遠沒有結束。鐵盲正在一邊喝酒一邊豪爽的哈哈大笑。陪他喝酒的是小島的教廷祭司費晉，還有星柝正打算去拜訪的離塵。之所以說他今天還遠遠沒有結束，因為三個人喝酒，桌上擺著四副碗筷。這三人在等他。

　　費晉即便是在流浪的小島這種人才輩出的地方，也可以稱得上傳奇人物了。他在稷下學城讀書的時候，認識了同在讀書的絡昕，驚為天人，決定非她不娶。畢業後，他追隨絡昕進了監察院，正猛烈追求著，眼看要成功了。絡昕忽然就失蹤了，別說信息全無，就連檔案也全無，而且不管她的家人還是監察院都對此無動於衷。

　　費晉首先申請成為了九死一生的背刀人，而且專接最危險的工作，迅速積累功勳，被授予家族姓氏。然後他就開始不擇手段的搜集關於絡昕的情報，從監察院、政務部偷，從書山買，從教廷換，他成為一個沒有受雇於任何組織的間諜。完全靠自己，費晉僅用了半年多的時間就找到了絡昕的去向。他拿著竊取到的絡昕的情報向監察院院長自首，用褫奪姓氏的方式免死，但是拒絕簽保密契約，申請去X監獄服刑。

　　為此事天啟議會專門開會討論了一次。統一的結論是，作為男人，他非常頂，是個漢子。但是作為帝國公務員，監察院背刀人，他已經不能再反動了。如果頂格處置，他的命都不夠罰的，確實有資格去X監獄服刑。但是心軟的皇室想袒護他，於是有鳳閣為他求了情。最後教宗陛下知道了他有一個這麽癡情的學生，一高興，親自特赦了他，並且讓他補了一個5級祭司，把他指派去了流浪的小島。

　　教宗陛下親自給費晉寫了一封任命函，“契約帝國教廷祭司費晉，此去流浪的小島，任務只有一個，追求你心愛的姑娘，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函上蓋了教宗大人的私人契印。費晉到了流浪的小島，任命函一展開，全島都沸騰了。連鐵盲都對他另眼相看，覺得這小子不錯，配和自己喝酒。

　　星柝乖巧的來給三個長輩倒酒，離塵今天坐了上位，他有點滿意星柝的學習進度。

　　“你都知道了吧?”離塵輕輕的拋出問題，星柝點頭應是，頭皮發麻。

　　“雖然罄竹人等於直接把答案告訴你了，不過能問對問題也是你們的本事，這你得感謝左一，她真是福緣深厚。”離塵完全沒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他揮了揮手，“我們找個時間專門聊這事，今天你旁聽我們商量件大事。”

　　費晉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契約·隱秘。”一個黑色的球形從費晉的指間放大展開，黑球所到之處，包容的人和物一並消失，最終黑球包裹了整個鐵盲的地堡。這個契約本來是專用來傳法和交付秘方的。隱秘之內，五感不出;隱秘之外，六識不入。

　　三個人各司其職，費晉抿了一口酒，首先侃侃而談:“咱們這個流浪的小島，在官方文件裡叫X監獄。這個監獄是監察院首座白雲遏設立的，從屬於惡人補完計劃。白雲遏是契約帝國的開國功臣，在建國之前就從事情報工作。建國後，他一手創立了監察院，並且提出了惡人補完計劃。計劃裡共設立三座特別監獄，分別是流浪的小島X監獄，稷下學城Y監獄，使徒王庭Z監獄。這三個監獄規模不一，都是最頂級的保密設置和安全配置，由契約者的匠人和使徒的頂尖操作者協力打造。”

　　“這三個監獄，專門用於囚禁服刑期遠遠超過預期壽命的囚犯。隻囚禁他們的腦。如果是契約者，就囚禁他們的腦和心臟。它有專門的生命維持裝置，腦力讀取裝置，精神互動裝置。針對契約者，甚至有整條從大腦到心臟的契約回路。這個監獄還可以治療腦部和心臟的惡性疾病，相應的治療是強製的，並且會折算成附加刑期。”

　　“第一個被囚禁於惡人補完計劃的囚犯，是月黃昏的祭司，貪婪。他的刑期長達143年，不得保釋不得減刑。他在帝國歷3年被抓獲，於帝國歷5年終審，在Y監獄服刑，現在已經服刑了109年，還余34年。服刑期間，他的計算能力，判斷能力，分析能力，記憶，經驗，還有契約能力，全部收歸帝國所有。”

　　介紹完了X監獄，費晉便不再開口，離塵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話頭說:“白雲遏在位期間，監察院的實力甚至凌駕有鳳閣。監察院背刀人是整個帝國最狠辣，最嚴苛，最鐵血的武裝。月黃昏被他壓得喘不過氣來，直到現在月黃昏都只有6個祭司可以招收信徒，因為貪婪未死不能換任。”

　　“但是帝國歷7年，我調走大部分的背刀人，親自鎮壓了監察院，活捉了白雲遏。此後的監察院首腦都稱院長，只有白雲遏，他在位時被稱為監察院首座。”

　　“天啟議會特開16次會議審判他，最終判定叛國罪成立。因為情節的嚴重性，他被判囚禁於惡人補完計劃;因為他極度重要，關押在最隱秘且規模最小的X監獄。他的刑期還剩3個月。”

　　想到下午剛見過傳說中的白雲遏，費晉倒了一大碗酒，一飲而盡。鐵盲也幹了一碗，離塵沒有喝，白雲遏的話在他耳邊縈繞:“最近總是夢到小時候跟機械帝國乾仗的日子。不管這是我自覺地懷念，還是X監獄輸入給我的夢境，我想我是時日無多了。”監獄裡的白雲遏只剩下大腦和心臟。但是離塵腦子裡有那個輕狂的少年遊俠，英俊的青年詩人，毒辣的中年軍師，冷酷的垂死陰謀家。

　　“帝國需要白雲遏的一份情報，整個契約帝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甚至可以說契約帝國加上娜迦王朝也只有他一人知道。不過作為契約帝國有史以來最大的間諜頭子，即便他被關在惡人補完計劃裡，我們依然對他束手無策。我們可以篡改他入獄之後的記憶，可以把他扔進任何夢境裡，可以給他提供任意的感官，我們甚至可以阻斷情感， 讓他變成一部電腦機器。但是我們就是得不到期待的那一份契約。”

　　“因為他的秘密太多，所以他首先在自己的記憶裡設置了大量的記憶牢籠。牢籠中的記憶沒有鑰匙的情況下，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是無法查看的。牢籠的鑰匙被他藏在心臟的各種契約裡。而他有一份獨特的契約·必犯，其效力可以使他其他的所有契約對窺探，盜取，掠奪進行還擊。還擊甚是壯烈決絕，不死不休。”

　　“白雲遏的心臟裡至少存了有十萬份契約，大部分都是他自己寫的。即使在X監獄裡，他也會用每天的放風時間瘋狂的寫契約，大腦寫契約文字，傳到心臟。那份契約·必犯藏在這茫茫契約之中，真的好像是把一滴水藏進了大海裡。”

　　離塵手上的酒拿了很久也沒有喝。這十五年，他用了很多陰謀去算計白雲遏。白雲遏以不變應萬變的見招拆招，總之是無欲無求，不為所動。還有三個月，白雲遏的刑期就滿了。離塵知道，自己輸了。

　　今天離塵就是認輸去的。沒想到白雲遏能猜到離塵的這份心思，他說:“燼哥，我知道你後來也去做過間諜，還是傳奇間諜。但你畢竟還是業余的。我至今還記得你跟我說的話，你說‘小白，我需要一個我撬不開的人，幫我掌管情報。’撬開我，對你來說是一時興起;撬不開，對我來說是畢生使命。所以做個人吧，不要再徒勞了。”離塵默然。白雲遏忽然說:“要不我們賭一把?”

　　離塵提起酒碗一飲而盡:“星柝，白雲遏說要賭一把。這個賭局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