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天啟城至高院

　　契約帝國最高法院，又叫至高院，坐落於天啟城二環內的中軸線上坐北朝南，位置比有鳳閣還要高些。燚燼皇帝以開國皇帝的強勢皇權力量推動君主立憲，法官們逐漸培養出一種恃強而不凌弱，傲上而不辱下的氣質。

　　帝國除了常規的法院配置，還有為數不少的巡遊法庭。這些巡遊法庭規模可大可小，多為契約者法官。有些能力極強的契約者法官，一人可成法庭，如閑魚野鶴四處巡遊，為契約者做仲裁，又被稱為契約仲裁人。

　　今天一個契約仲裁人回至高院。這不是一次計劃內的回院，距離他的述職日期尚早。他行色匆忙，雖然沿路不斷有人放下手中的事向他點頭致意，但他大步如飛，無暇回應。

　　容異的內心既慌亂又篤定。慌亂是因為這裡是至高院，氣氛森嚴到令人膽寒。篤定是因為他現在是至高院契約仲裁人傅榮。傅榮的生理數據他已經完美拷貝了，他也套取了傅榮足夠多的性格，習慣。相信只要不是至愛親朋，手足兄弟，一般人已經難辨真偽。他此行的目的是查找隱藏在至高院的X監獄的在押犯人名單，附犯人簡歷。監獄雖然都是監察院一處在管理，但是所有的犯人，都是被法院的一紙判決發配到監獄的。這份包含簡歷的在押犯人名單，一定可以在至高院找得到。根據可靠情報，傅榮就是少數有權限查看的人之一。

　　容異邊走邊複盤昨天的行動。六個人抓捕一個人。對方其實並沒有劇烈的反抗。

　　審訊的開始並不順利，雖然傅榮的五感被壓製，入夢也無法抵抗，但是他在夢境裡非常沉著，沒有被套取到任何情報。相反，他在夢境裡試圖反套取阿石的情報，差點導致整個審訊的崩盤。阿石主動把傅榮放出了第二層夢境，這是一個催眠師最大的慘敗。值得安慰的是，小念對傅榮情緒的監控和感知悄無聲息、非常平滑的成功了。

　　失去五感的人在一個失去五感的夢裡，這時候分辨現實和夢境將極為艱難，因為什麽參照物也沒有。所以傅榮在離開第二層夢境進入到一個失去五感的狀態裡，他沒有察覺任何不妥，沒有懷疑自己還在夢境裡。

　　小武偷取契約的能力叫做契約·惡魔左手。發動惡魔左手偷取契約之前，要把擬偷取的契約先鎖定1秒，在這1秒內，被偷取的人可以選擇銷毀這份被鎖定的契約來阻止被偷取。使用惡魔左手盜取契約的數量每天是有限制的，通常不會超過三條。銷毀契約會對契約者造成很大的傷害。所以遭遇惡魔左手通常是一場博弈。鎖定到沒那麽重要的契約，是不銷毀的，同意偷取，攢足三條，熬過一天。有經驗的契約者會在心臟裡存放多條毫無意義的契約，就是為了防范惡魔左手，比如白雲遏十萬多條的契約之海。而惡魔左手的使用者也會根據對方的反應，選擇是不是要把寶貴的三次機會用在正在鎖定的這一條契約上。再上升一層，被盜取的人可以通過故作鎮定來和惡魔左手搏心態，讓惡魔左手放棄已經鎖定的寶貴契約。

　　但是涉及到特別重要的契約，很少有契約者會選擇故作鎮定，尤其是法官！小武如果開始鎖定他們需要的那份契約，傅榮一定會選擇銷毀，不會存一絲僥幸。所以，夢境的這1秒延遲，就是要抵消掉鎖定的時間，在傅榮做出銷毀決定產生強烈情緒波動的時候，率先下手。

　　只要鎖定的時候情緒沒有立刻緊張，鎖定的就不對。小武用這種方式不斷試探。

終於，在小武選擇一份契約盜取的時候，傅榮流露出了不由自主的緊張情緒，這種緊張情緒甚至於讓他在夢境中被驚醒，這種情緒波動像打雷一樣劇烈，小念猛握小武的右手，小武毫不猶豫的確認了偷取。醒來的傅榮同樣毫不猶豫的為了保護這份契約發動自身契約·舍命一擊。　　傅榮終究慢了一步，契約被盜走，舍命一擊殺死了小武，他也付出了終身高位截癱的代價，隨即，傅榮因使用暴力被領域處決，接著，領域也因為展開者身亡而收回。

　　小武手上的頁樹紙，契約文字開始顯現。容異撿起這張紙，沒有時間傷感，冷酷的下達命令:“屍體要帶走。遵從契約的規定，分散離開，千萬不要同行。”

　　小念執意要自己背著小武離開，小武的頭從她的肩膀上垂下來，好像是耳朵湊上來要聽她說話，小念輕聲呢喃的說:“總問我，煩不煩啊。真的沒有什麽小白臉，我只是不敢愛你。”

　　容異看向阿力，失血過多的阿力不可能獨自離開這裡了，他陷入了死局。阿力擠出微笑對容異說:“頭兒，這次讓你說中了，這個任務帶給了我榮譽的死亡。送我一程。”

　　被盜的這份契約堪稱比傅榮的生命更貴重。上面列了一系列至高院的機密，但是每一項機密都在傅榮的記憶中被抹去了，每項機密都有詳細的描述，在何種情況下會解鎖，讓傅榮想起來，在何種情況下會再次封印。這是一份加密備忘錄，重點是它的內容還對主人保密。這份備忘錄裡，X監獄的在押犯人名單存放在哪裡赫然在列。

　　從回憶裡走出來，容異也恰好到了傅榮契約裡描述的地方，至高院卷軸庫。卷軸庫的接待廳很小，一個瞽目老人靜靜的坐著，等候問詢。

　　“乾字初九坤字六五巽字九二。”

　　瞽目老人在輪盤上推演:“並無。”

　　容異知道這是暗號，毫不猶豫的回答:“必有。”

　　“好吧，在此地看，自行打開，一炷香為限。”

　　瞽目老人離開片刻，遞過來一支大紅卷軸，看這圍度，展開得不下五米。容異知道，這種絕密文件是只能現場查閱，靠記憶帶走的。而且他必須當場打開，能否打開，是這種文件最後一道防線。果然將卷軸拉開一掌的距離，便已拉不開。卷軸漏出的地方畫著一個手掌。毫無疑問，這是要用掌印解鎖。容異檢查了自己的右手，掌紋應該是絲毫不差的。

　　自信的將右手放在卷軸畫著掌印的地方。容異輕松的將卷軸繼續展開。然後他依次看到八個大字:“天！網！恢！恢！震！怒！如！雷！”

　　一聲巨響，容異現出真身，七竅流血，渾身麻痹。

　　“行動束縛。”

　　“五感封印。”

　　“入夢。”

　　“……”

　　一連串的攻擊從卷軸襲來，每個大字蘊含著一種契約力量，在容異打開卷軸後猝然偷襲。“真是行家啊。”容異求死不得，放棄了抵抗。

　　因為看起來很好突破，帝國法院索性並不嚴防死守，而是主動出擊，為X監獄設置了很多誘餌。每一個隸屬X監獄記錄在案的犯人，都是一個誘餌。順著記錄的簡歷去追查，都是把自己搭進去的後果。而傅榮，是所有誘餌中最大的也是最狠的。

　　他的備忘錄就是一個誘餌，他自己既不知道備忘錄是誘餌，也不知道備忘錄的內容，只知道它很重要，比命還重要。

　　只要有必要，身份貴重的至高院契約仲裁人也可以是個誘餌，而且這幫人狠起來，連自己都騙。

　　帝國歷112年天啟城至高院

　　瞽目老人繼續心無旁騖的撥動著座前石板上的輪盤。容異面容安詳的躺在石板前面，被卷軸牢牢的束縛著。警報早已觸發，監察院的背刀人正在趕來。

　　“院長閣下，您方才召集的大法官會議，參會人員已經到齊。”

　　瞽目老人顫巍巍的站起身來，他已經推算完畢了。至高院卷軸庫，這裡是瞽目老人剛進至高院第一份工作的地方。從此他無論如何晉升，都兼職著這裡的管理工作。如今他已貴為至高院院長，一旦有暇，他還是會來這裡打理，翻翻判過的案，查查撒出的網，理理播下的餌。

　　那個欺負我目盲，經常在我面前耍鬼臉的傅家帥小子……

　　“喪鍾九響，為我們至高院傅榮大法官，送行！”

　　完全不搭理地上的容異，老人徑直離開。

　　至高院的至高處，純白的吊鍾被巨錘扣響，傳出莊重且遼遠的鍾聲。

　　總政務官千歌凝放下手中的筆，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了兩下鼻梁，右手按響了侍從的召喚鈴。

　　軍部大佬們停下手中的沙盤推演:“老實人發火了呀。”

　　監察院院長正在親往至高院的途中，聽到鍾聲，他愣了一下，加快了速度。

　　有鳳閣裡，若雩正在烹茶。看著閣主的神色隨著鍾聲越發凝重，輕聲發問:“這是?”

　　“至高院的喪鍾。 ”閣主看著若雩仍舊迷惑的神情，接著說，“帝國法院裡都是些桀驁不馴的家夥，為了帝國的法律事業獻身，對於他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宣揚。喪鍾九響，表明有至高院大法官以上級別的同僚死於謀殺。它不僅僅是在報喪，它還傳達了一個極其強烈的意志，至高院要不顧一切報仇，誰支持，誰反對。”

　　契約帝國有《復仇法》支持為至親的非正常死亡復仇，但在流程上有詳細苛刻的規范。第一步，必須大范圍的報喪。

　　“我們要支持嗎?”

　　“當然要支持，法院一直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表率。而且皇室現在必然震怒，他們最看不得老實人被欺負。”

　　“天哪！”若雩好像被兩種都正確又截然相反的思想困擾，皺著眉頭，嘴巴喔成可愛的O型，欲言又止。

　　“是不是想說，法官不應該用法律武器來解決問題，把犯人們都抓起來審判他們麽?”

　　“嗯嗯，難道不是麽?”

　　“傻孩子，行使《復仇法》也是在踐行法律啊。有誰規定嚴謹，刻板的法律人不可以充滿血性呢?”

　　天平會議室裡，7名正在帝都的大法官已經全部到位，他們聽到鍾聲，起身脫帽，低頭默哀，沉痛又驚訝的聽到了第九聲。

　　喪鍾響完後，老人來到了會議室，他雙拳緊握，盲眼四周的血管暴突起來，低沉的說:“我謹代表契約帝國所有法院，所有仲裁院，所有關聯組織和個人，向一切指使，授意，計劃，參與，乃至涉及謀殺我院傅榮大法官的組織和個人，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