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
正午時分,暖陽化雪。每天這個時候,總是老默站崗。他會等小吠午休結束來換他。老默經常感慨自己年紀大了,早晚的崗都還好,這大中午的崗著實乏的熬人。奈何小吠這時候更不精神,老默一邊破口罵它毫無作用,一邊默默的承包了這個時間段的崗。今天小吠醒的很早,它是饞醒的。
左一橫掃了驚魚所有的冰鯛,驚魚將晾魚架一並送了,作為給豪客的贈禮。柴犬兄弟一人一邊,托著晾魚架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腳步沉重。海風颼颼的卷起鮮腥的混合氣息,送到小吠的身邊。這條老狗露出賤賤的笑,久違的雀躍起來,老默欣慰又鄙視的看著它賣萌:“瞧你這沒出息的樣,狗東西。”
孩子們全員出動,柴犬兄弟後面是星柝,左一和淺淺一左一右的走在他身邊,再後面是白熊和費克,費克胸口的口袋裡別著一支新筆,興奮的把今日份對淺淺的殷勤一股腦都獻給了白熊。白熊被費克的馬屁拍的不厭其煩,但是很奇怪,今天他除了苦笑也不想把費克怎麽樣。
一行人來到了距離老默營房一百步的地方,老默威嚴的眼神看過來,孩子們知道規矩,站在原地,放下晾魚架。然後,老默一步跨出,就到了柴犬兄弟身前,雙手一把握緊晾魚架,一步退後,就又回到了營房。“多謝,請回。”面對這些無事獻殷勤的孩子,老默不想不近人情,又不願過分搭理。
星柝堅定的從隊伍中走出:“星柝承旨,特來為將軍分憂。”
“承旨?何人的旨?”老默對將軍的稱呼有點吃驚,但是他更在意承旨的含義。
“謹諾於契約帝國開國皇帝燚燼·米斯特陛下。”星柝躬身行禮,“陛下說,他無法答應將軍的那件事,由我來幫將軍辦。”
老默的神情明顯的激動了起來,就算島上有契約·沉默,“謹諾”這個詞對於契約者也不是可以隨便用的。他再次一步跨出,握住了星柝的右手臂,所有的孩子都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時,他已經帶著星柝回到了營房邊。
“你的契約能力是?”老默輕輕的問。
“回將軍,契約·犧牲。”老默還抓著星柝的右手臂,星柝伸出左手按住,“契約·犧牲,發動!”
星柝知道老默沒有拒絕,因為他眼中的世界已經變成了黑白,而且高度的暈染。回看自己的夥伴們,每個都是一副寫意的水墨畫,幾乎分不出是誰。所有的立體都變成了淺淡的層次,僅靠暈染的深淺來體會空間的變化和時間的流逝,光明在這個世界變得如此的無關緊要,一切都顯得抽象和無趣。
老默這個強悍的契約能力,跬步千裡,獲得它的代價是眼前世界的真實與色彩。發動它的代價還不得而知,星柝有點不敢想。生活在那種水墨畫的世界裡,星柝不知道自己能不發瘋堅持多久。
皇帝一個命令,老默在島上守了53年,也等了53年。期待這件事極其依賴信念,老默對皇帝陛下的崇拜就像崇拜神,但這種信念也無法支持他等待53年,而且再見繽紛天下這件事情,他也早已不再那麽執著了。
但是皇帝陛下會把這件事情記在心裡,伏線布局53年,讓老默倍感聖恩之重。老默看著周圍的一切,烈日白雲,碧海青天,沙鷗翔集,錦鱗游泳,這種纖毫畢至的美好畫面,在記憶裡都已經褪色了。他看到孩子們向他走來,原來他們長這樣。為首的女孩子笑得那樣發自肺腑。他沒有如以往那樣,
再阻止孩子們靠近軍營,因為他已經激動得說不出任何話。回過頭,他看到小吠叼著冰鯛搖著尾巴看他,狗東西,你已經這麽老了麽,老默終於淚崩了。 教堂裡,犯人大集合,驚魚在做現場直播。這個曾經的海盜瞭望員乾起了狗仔隊的勾當。
“淺淺穿了一身藍紫火舞裙,繁複的袖口顏色漸紅,好似手持火焰。合金鞋跟有十公分高,真是可怕的腿部力量,她每一步鞋跟都是僅僅著地但不受力。裙擺舞動有不和諧的慣性,她帶了短兵器。”潛台詞,淺淺這是做好了事有不諧武力接觸的準備。
“左一穿了今年的生日禮服,海藍色的套裝,穿上了全套的海洋之心飾品。她還化了淡妝,卷了頭髮。”潛台詞,左一做好了慶祝的準備。
“閉嘴吧,有點囉嗦。”鐵盲粗暴的打斷了驚魚的表演,他知道驚魚不是個表現欲旺盛的人,只是實在太閑了,“隻準說重點。”
“好的,船長。老默瞬移一百步搶走了我的整架子魚連同架子,給他牛的,一點不吹牛,那架子連魚四百斤重。”
“老莫再次瞬移,把星柝抓走了。淺淺腳跟離地,雙手離武器約一寸。左一第一個走上去了,淺淺藏在她身後的視覺死角裡,漂亮的身法,這是馬爾斯的詭步。”
“白熊緊跟著兩位女士,一旦他發動契約·岡巒,她倆必在其保護范圍內,乾的漂亮。”
“陸斯從左側迂回上去了,陸維在右側,他沒有硬衝,他在守衛左一領域。超舒服的走位。”
“費克隻用一步就變成了前鋒,踩在雙方距離的黃金分割點上,下一步又是黃金分割點,馬爾斯,看看人家這天賦,你有沒有想哭。”
鐵盲一腳踹過來:“叫你說重點。”
驚魚朝前一竄,順勢一個前滾翻起身:“重點來了,老默這廝哭了。”
吐槽聲瞬間起此彼伏的炸響了。
“我笑了。”
“什麽鋼鐵硬漢,被一群半大孩子整哭了。”
“快講講,驚魚,是嗚嗚嗚的哭還是哇哇哇的哭啊。”
“哈哈哈哈,不行了,肚子疼。”
“老子要笑哭了,一會眼淚掉下來,我也要嗚嗚嗚一下。”
更多的囚犯們保持了沉默,那些肆無忌憚調笑老默的,全是海盜。而這些人之所以成為海盜,因為帝國沒有領海。老默是最後一個還能勉強被稱之為海軍的帝國軍人。這個身份讓這幫海盜們永遠的耿耿於懷,既鄙視他,又羨慕他,既礙眼於他的堅持,又嫉妒他的使命與榮光。所以他們玩命的嘲笑老默,同時,圈子以外的人敢調笑老默一句,他們都會馬上暴走傷人。
“保持紀律!你們這幫蛋發霉的閑貨,臭烘烘的死魚,繞島一百圈跑步前進,最後一名加操一百圈!”鐵盲一聲怒吼,海盜們紛紛呈鳥獸狀散開,但是真的開始跑圈。“離塵,我們去看看吧。”
“星柝,原來你是個米斯特啊。”老默看向這個讓自己重見世界的孩子,想起他契約力量覺醒之前見過當時還異常年輕的契約皇帝,覺得他眉眼之間確實和皇帝陛下有一絲相像。
“在下未曾繼承姓氏。”星柝恭敬的回答,猶豫著下面的話如何開口。
“有什麽事情,說吧。”老默看著已經圍上來的其他孩子,全都具備了他在這個年齡時不具備的老練,但是在他看來依然十分稚嫩,“不介意的話,閉上眼睛說,讓我多再看一會兒這個世界。”
星柝沒有閉上眼睛,他說:“將軍客氣了,也請讓我多體會一會兒這麽多年來將軍的艱辛。”
“將軍,海軍已於帝國歷49年解散了。”老默聽著無動於衷。
“燚燼皇帝陛下不是罰您守島,是讓您在島上等待他安排的契約·犧牲。如今事畢了,您確實可以離島了。”老默聽著繼續無動於衷。
“我們擅作主張,為將軍向兵部提交了一份讓小吠退役的申請。”老默聽著覺得有點好笑。
“請您不要再苦耗在這座島上了。”
老默內心泛起苦笑,燚燼皇帝對他說過,如果真有一個人代替自己為他使用契約·犧牲,之後,從其所願。真可惜,這幫孩子都是赤誠之人,但是自己只聽軍令。
“你們讓小吠退役的理由是怎麽寫的?”聽完一段話,老默隻對這個細節比較感興趣,所以笑著提問了。
星柝也很無奈,老默根本不跟自己在正題上糾纏,但是也不能不回答:“年老體弱,昏聵無力,晝不能食,夜不能寐。”
“睜著眼睛說瞎話!”老默無奈的搖搖頭,“小吠超能吃,巨愛睡。”
“回到軍部,將軍可以為它辯解。”
星柝看著老默表情堅定的搖了搖頭,知道勸說退役的方案多半無法實現了。他不動聲色的放開手,比了一個數字4,然後將契約狀態接觸:“將軍,請恕星柝放肆了。”
老默點點頭:“你身體太弱,退遠一點。”
星柝順勢牽起左一的手,一並遠離營房:“我們要盡最大努力嘗試一次。”
“此地既為戰備營地,我等身為囚犯,將軍開門揖盜,罪過不小,如果被我們攻佔軍營,請將軍引咎退役。”
星柝右手牽著左一走開,陸斯、陸維隨即堵住缺口,星柝一路都在用左手在胸前打暗語。
“使用四號色偽裝。”除了絕對不肯穿醜陋衣服的淺淺,陸斯、陸維、白熊、費克都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一頂鬥篷罩住全身,並且戴上同色的面具。四號色是最佳的掩護色,在當前的環境下,老默的視覺對這個顏色會失去捕捉,它和環境的水墨色糊到了一起。
“左右眼視角均較常人略窄,右側尤其窄,有較大死角。”老默可能是因為兩側的黑色暈染過於嚴重,視界兩側都是純黑的。
“覆蓋地面淺色參照物。”星柝判斷軍營周圍看似隨機灑落的淺色的石塊,是老默跬步千裡的參照物。如果有人靠近參照物,他可以瞬移打擊。同時參照物之間的距離是經過精心測量的,這種交錯的比對,可以讓老默在現有的視覺條件下估算距離和進行定位。
星柝在書塔裡看到再睹繽紛天下,就開始針對老默的色域狹窄來策劃這場攻擊。正好燚燼皇帝給了他絕佳的理由,讓他可以施展犧牲,也就是戴上了老默的冠纓。星柝事先讓費克穿上猶如比色卡的衣服,身上有七種深色的豎直條紋,每個條紋上用白色寫上編號,在發動契約·犧牲之後,他仔細的觀察費克身上哪種顏色與老默眼中的環境最為融合。他確定了其中的一種顏色,那道條紋上寫著數字4。每個人包裡都有對應費克身上數字1-7的七條不同顏色的鬥篷以及碎布塊。
淺淺提起裙擺施了一禮,同時掏出兩柄匕首,正持一柄,反握另一柄。這是一對深紅色的匕首,極盡張揚,惹人注目。它們長著惡魔犄角一般的形狀,手柄和刃形狀都不規則,並且不在一條線上。這對匕首像工藝品大於像武器,掏出這兩把匕首,讓人覺得不是要打架,而是要炫耀。老默並看不出它們是紅色的,但是那個外型他親眼見過,迅速認出來,這兩柄匕首一柄叫流刃,一柄叫若火。它們的第一任主人是玩火界的傳奇,梅若·緋紅。
淺淺率先向老默衝去,合金鞋跟發出短促有力的叮叮聲,星柝告訴她要展示速度,壓製力量,目的是要有效的纏住老默給其他人爭取時間。
老默看著這道快到飄忽的身影,沒有選擇用槍盾,也沒有選擇用闊劍,好像那有點欺負人,他覺得靠身上這套輕甲就已經足夠一戰。
近身的瞬間,淺淺用匕首試探,真正的攻擊來自她早就蓄勢待發的右腿。老默在淺淺左腳的合金腳跟踩進地面的瞬間提高了警覺,單手格擋換成了雙手。他太清楚這個地面被他壓的有多結實了。這種能踩進地面的力傳到腰,擰動之後,就像甩鞭子在掄動過程中的那一下猛然變向。啪的一聲抽響,淺淺直奔老默頭部而去的一踢被老默用雙手合力格擋。老默下蹲卸力,依然被抽得平滑出一尺遠。
電光火石間,老默以防禦動作直接蓄勢,雙腿從下蹲卸力轉而蓄力前蹬,格擋的雙手已然麻痹,老默索性動作不變,雙臂依然呈並攏狀,直接變成合手炮拳,朝淺淺轟去。淺淺右腿全力一擊隻將老默踢開一尺並且老默似乎完全無傷,她的左腿還釘在地面上不便移動,軟肋已經暴露出來,她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對攻,收回右腿,合金鞋跟對準老默的額頭蹬去。
“契約·岡巒。”
白熊在淺淺身後張開了防禦,一道無形的防禦壁將兩人完全籠罩。
老默用跬步千裡退後了一丈。企圖包抄的柴犬兄弟停止了移動,融入環境色。
“穿高跟鞋跟我打,使用契約力量還叫出名稱來。你們是看不起我這個老頭子呀。”
淺淺很認真的搖搖頭:“都是星柝的意思,他想降低您的警惕。而且,我這身裙子,跟這雙鞋,無法不穿啊,絕絕配呀。”她好像想起什麽事,開心得大笑,然後說,“所以星柝說我一定有某種契約能力,其代價是死也要美。哈哈哈哈。”
星柝遠遠的喊話:“將軍,有一個回合夠了。咱們別再真打了吧。文鬥如何?”
“淺淺和白熊的組合是把您拖在原地,這種攻防組合應該可以堅持一小段時間。”
“期間,費克會負責遮蓋您布下的參照物。他的跬步千裡不比您慢,我相信他不會被抓。”
“陸斯陸維負責遠程騷擾。”
“一旦完成參照物的遮蓋,您視野內將只有淺淺。遠距離攻擊將會對您造成致命傷。”
“同時偷營由費克來做。小吠我考慮了,它的一身白色太顯眼,進入戰局就是最佳的參照物。所以我在冰鯛上下了毒,它進不了戰局了,一會兒還是人質。”
“米斯特怎麽出了你這樣的人。星柝,心軟就別做卑鄙的事情。用詭計又不徹底,真不知道是該誇獎,還是該教育。”老默拾起裝備,左手重盾,右手闊劍,“帝國軍人戰技,劍盾亂舞之術。”
“將軍息怒!南海艦隊第一海騎編隊總指揮官,愛默聲少將。我沒有叫錯吧。”鐵盲覺得再躲就不合適了,終於現身阻止了雙方繼續爭鬥下去。
“星柝,你太狂悖了。回去繼續發動犧牲,讓將軍能視力清楚的跟我們見個面。”離塵特別隨意的指揮著星柝,在鐵盲的陪同下走向營地。
星柝待離塵走過身邊,松開左一的手,跟著兩人往老默那走去。離塵沒搭理星柝,但是朝左一點頭示意,左一提裙子回禮。
鐵盲把星柝的頭髮揉亂:“覺得自己出息了,敢看不起帝國海軍啦?處處留手,客氣的跟請客吃飯一樣。這樣能算計贏老默,那他得找塊豆腐撞死。給你兩個提示,劍盾亂舞之術,是大范圍無差別攻擊;看小吠的臉,它是不是在嘲笑你。回去好好複盤吧。”
離塵輕聲幫星柝辯解:“動了殺心就不對了,處心積慮的就算扮壞人也希望對方好,這就是犧牲契約帶給他的兼愛本性。老默這是不識好歹,真敢動手啊,一個潛在的米斯特頭銜已經這麽不唬人了麽?”
越說越不開心,離塵朗聲問:“米斯特出了星柝這樣的人怎麽了,丟人麽?我怎麽覺得很光榮呢?”
星柝扶著老默的手臂, 再次發動了契約·犧牲。離塵和鐵盲的臉在老默的眼裡清晰起來。看清來人,老默抽出了被星柝扶住的手臂,開始整理軍容,然後肅立敬禮。鐵盲回禮,離塵只是點頭示意。
孩子們看著離塵,他擺出一張君臨天下的臉,這個親切的男人頓時皇威加身,凜凜如神。他抬起右手,搭在星柝的頭頂上。這時候孩子們才發現,星柝跟離塵長的有那麽一絲相像。
“你沒達成心願之前,我都不好意思見你,其實我都來島上15年了。我讓你來守島的同年,帝國被迫和娜迦王朝議和,我們接受的條件是帝國所有艦船交付使徒王庭,艦船所屬水手船員就地卸職。”
“那時候,帝國海軍不歸屬任何艦船的,只有你一人。是我咽不下這口氣,特意留了你一人,提前扔到這個島上,特別牽強的安慰自己,帝國還是有海軍的。”
“我帶星柝來島上,第一是為了他的安全,第二是為了對他的培養,第三是為了伺機收服白雲遏,第四是為了增強島上的作戰方式,第五,我應該再想不出別的原因了,第五是為了讓你這個獨自守護帝國海軍的老兵,能夠如願一次,所謂的,再睹繽紛天下。”
“該背的罵名,我還是要背的,海軍葬送在我手裡,我難辭其咎。愛默聲少將,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看看這群孩子能走到什麽樣的高度。服役到今年年底吧,待孩子們都去冬考,你也一起離開,我準你退役。”
老默欲言又止。離塵正視他的眼睛,微微的昂起頭,換了一個說法:“朕命令你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