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天啟城監察院二處
“多虧了易卿的協助,兩天時間,我們已經把通緝令精確傳送到了天啟城的每一個角落了。”二處處長絡不覺翻著厚厚的回執表,“一環扣一環,她可真敢啊!”
易卿認為監察院就不是踏實和循規蹈矩的性格,而且法院也使喚不動監察院。所以讓監察院的人去傳閱通緝令,格外的違和。而政務部對於這種單調機械的工作就比較勝任,不容易讓人覺得事出異常,必有妖孽。
“確實沒想到,她這手不僅有效地打草驚蛇,還完美地塞了個陷阱進去。”墨北海最近已經被調侃為二處的副處長了,此刻他還在二處兢兢業業的出謀劃策。
易卿在回執表格上動了手腳。在整個表格最後面多印了一列,那一列的第一行空格裡印著“備注”二字,然後在後面用契約文字寫著“(如無疑問亦無線索,請打?)”
易卿除了向執行任務的政務部人員宣布了絡不覺的四項規定,還增加了:
“第五,確認對方填寫的沒有問題,就在備注那一欄打?。如果對方填了備注,無論填了什麽,都在他名字上做個記號,區分一下,便於以後查找。”
“第六,時間緊,任務級別高。保持全程高效,不得閑聊,答案未經統一口徑的問題,一概不予回答。”
易卿直接把回執的原件全部放在監察院就離開了,並且表示這件事情她出了門全都不會認。這就表示,如果事情順利,監察院要承她的情;但是一旦事有不諧,黑鍋要監察院獨自背,政務部還要扮演被監察院欺騙的受害者。
單純靠法院,監察院或者政務部,都完不成易卿現在正在辦的事。但是把三者勾連起來,事情就有操作的空間了。
易卿把三個部門使喚得如臂指使,行事全程違規,但是步步有人背鍋。絡不覺明知自己被利用,也欣然接受,當真厲害。
回執表的分析結果很快就做出來了,並且一刻不停地遞到絡不覺的案前。
百萬戶的樣本中有1031多人填寫了表格的備注欄。去掉已在官方備案的契約者,以及有特殊理由雖未備案但是足夠清白的契約者,還剩886人。這其中有很多是手賤的,習慣性跟著上文打?的。把小型公寓住戶的人全剔除掉,把青年全部剔除,把不具備藏人條件的人全部剔除,還剩217戶。
“逐個調查這兩百多戶,根據調查情況設定嫌疑級別,對中等嫌疑級別以上的采取7*24小時監控。”
“我要讓夏漱石感受到我們在快速地撥開困難接近他,效率高到不可思議。我們抓捕的手已經靠近他的脖頸,而他還渾然不知逃跑的方向在哪裡。最終恐懼會讓他慌不擇路,撞到我們的網裡。”
“二處暫停輪崗,全員休假取消,冬考之前,我要夏漱石落網!”
“是!”
帝國歷112年天啟城月黃昏莊園
距離政務部官員來傳閱通緝令已經過了5天。夏漱石還在煎熬和無助地等待著。每天,理智都在告訴他,莊枕流是不可能來的了,她已經拋棄了他。但是就和每個山窮水盡的賭徒一樣,沒開牌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如果莊枕流出現了,他的一切臆想就都是錯的,他的愛情還在,他的希望也還在,他的安全也都在。
這種截然的巨大反差,讓夏漱石不顧現實地瘋狂地等待著。盡管一邊等待,一邊被絕望無情地衝刷,他咬著牙憔悴著堅持著。
又到傍晚時分,莊園前園的遊客陸續的離開,宗方遠結束了一天的忙碌,照例來到夏漱石隱匿的閣樓上匯報當天的情況。今天的事態有些嚴重,他情緒不穩,語速很快:“今天監察院的官員來莊園查問了。”
“問了什麽?”夏漱石機械的回問。
“查看莊園的地契,房契,沿革;記錄莊園的登記戶口,雇傭人口;搜集莊園的結構圖和戶型圖。”宗方遠簡潔地回答,“我直覺監察院是有的放失,不是隨即檢查。我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讓監察院生疑。”
“你的意思是,監察院的人在來的時候已經默認這裡有問題了?”
“是的。查問之後,莊園的各個出入口就被監控了。今天是開放日,暗樁直接設置進了前園。我這個莊園本身並不惹人懷疑。但是一旦產生懷疑,逆推我這裡,就會發現,非常合適作案。”
“我知道了。”良久,夏漱石應了這麽一句話。
“不,你還沒有意識到嚴重性。這個莊園已經暴露了,再這麽監視下去,祭壇早晚要暴露。到時候監察院背刀人衝進來,莊園裡的人都難逃一死。我會盡快安排撤離,回娜迦王朝接受問責。”
宗方遠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他在月黃昏地位卑微,十二分的用心將莊園經營得很穩妥,本以為這是他的晉升之階;如今卻成了他的落難之由,真是成也莊園,敗也莊園。
“你安排好自己,不用管我。”夏漱石說完這句話便走回了陰暗裡,他如今已經習慣了漆黑的月黃昏長袍,隱匿在黑暗裡,讓他倍感安全。
夏漱石回到自己初來時的房間,從床下翻出他唯一攜帶的個人物品——一隻黑色的盒子,裡面裝著他尚未用完的各種劇毒。
曾經他很怕死,因為她怕莊枕流再也找不到他。現在他覺得死亡只是一種放下執著。就像堅持鍛煉的人忽然想吃頓過分的,堅持戒酒的人忽然想大醉一場,保持自律的人忽然想放縱一天。放下對生的執著,死亡就變得親切而友善,好像回家。
曾經他不怕被嚴刑拷問,因為他練習過利用契約·五感讓自己失去觸覺。他可以對抗絕大多數的痛苦。現在他很怕被抓住。因為他怕自己跟莊枕流在一起的記憶被奪去。怕自己的深情被人奚落,怕自己的堅持淪為笑柄,怕自己的愚蠢人盡皆知。
命運戲弄了他的感情,他的憤怒無從發泄,他的傷心無處表達。塵埃落定之際,他發現自己已經被逼上了絕路。此刻他已經失去了求生的心力,滿心想著的只有兩個字——體面。
讓我調一杯前味苦澀後味勁爽的酒送自己上路吧。夏漱石如是想著。
打開盒子,夏漱石意外地發現裡面有一封信,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放進去的,信封上的小字格外秀氣。
“夏漱石,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升華。此刻如果莊枕流已經回到了你身邊,這封信就是給她的。如果你現在是獨自一人,打開這個盒子的理由是準備使用裡面的東西,那很抱歉,多半是因為我把你害成了這樣。作為賠罪,這封信就是我留給你的另一條路。事實上,這條路多半更難走,但是走上這條路,你便與我同在。知名不具。”
夏漱石已經知道信封裡是什麽了。他用顫抖的手把信取出來。寫信的頁樹紙被染成了黑色,白色的契約文字格外刺眼。
“契約·千面一人。”這份傳授是嫉妒死前最後的饋贈,而夏漱石如果接受,那他就會成為莊枕流重生後的第一個直接的下線。
帝國歷112年娜迦王朝藏冬城
藏冬城在娜迦王朝的最南邊,城裡一年四季都溫暖宜人。機械女皇讚它寒冬雪藏,因此得名。
此地光照充足,雨水豐沛,是個富庶的人間天堂。月黃昏的總壇威嚴宏偉地設在城裡,街頭小兒皆知。
神秘的影皇,會在黃昏閑逛在街頭,看夕陽剪影人群,看陰影逃離光明;入夜他便潛入一家嘈雜的小酒館,跟販夫走卒們一起飲一杯又烈又劣的酒;他衣著粗陋,神情靦腆,酒後愈加憨態可掬。然後他心滿意足的離開酒館, 一步就踏回總壇的王座,漆黑的聖袍籠罩,行不可知,威不可測。
“宗主,嫉妒當真隕落了麽?”影皇身前站著三個祭司,懶惰,色欲和暴食。其中一人畢恭畢敬的發問。
影皇輕輕地點頭:“是啊,嫉妒求仁得仁了。”
“新任的祭司嫉妒,宗主可有指定?”月黃昏的祭司,權柄顯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可不慎,不可或缺。
“嫉妒在隕落前推薦了一個女子叫莊枕流,傲慢和暴怒推薦了一星聖徒夏漱石,而我屬意一個弟子。只是,她失蹤已久,生死未知。”
“宗主忽然這麽說,莫非已經有了失蹤弟子的線索?”
“不愧是祭司裡的智慧擔當,前兩天我聽說了一個地方叫流浪的小島,那裡是一座監獄,連余燃都躲到了那裡。我那個弟子,就是被余燃算計到走投無路的。我想她多半也被關在那裡。”
“那太好了,暴怒怕是已經定位到那座小島了。”
“那就給暴怒發電,讓他如果鎖定了小島的位置,設法查探一下我弟子的下落。她固定使用0523號密碼本,具體事宜讓他當機決斷。”
“是!”
“決定新任祭司嫉妒的事情,就等小島的戰事塵埃落定之後再議吧。”
“是!”
“那個小島充滿了陰謀的氣味。單靠暴怒和傲慢兩人,恐怕有些單薄。你們三個都去幫忙吧。記住,我們月黃昏的第一優先是契約·犧牲。”
“是!”
影皇說完起身離開,三位祭司行禮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