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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之紋》一十一.審訊
  湖中的水,緩緩地向衝擊灘湧去,灘上堆積著鵝卵石與細小的沙粒。在那沙粒之中,有一張被水浸泡久了的臉。湖水數百次地撩撥,才讓那臉的主人微微睜眼。

  蔡君澤轉醒之時,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夢。他時常這樣安慰自己,平時,如果他陷入一場噩夢,便會告知自己無需擔憂,睜開眼睛翻個身就好了。這一次,蔡君澤按慣例翻身,卻清楚地感到自己仍在夢中。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浸泡在湖邊的淺水裡。面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湖,湖中細浪慢慢地朝他滾來,波光詭譎。他抬頭望望,天空中沒有日頭,雲層重重疊疊,一時間分不出是清晨還是正午,抑或黃昏。這湖雖大,湖面之上卻沒有一隻鳥。他抬起手,見手指的一處破口已被水泡發,那小小的一個傷口已經被放大變得慘白,正對他張牙、咧嘴。

  這仿若是一場宿醉,他勉強起身,厚重的棉衣浸滿了水,是那樣沉重,如一幅金屬外殼,又重重地把他拉回水中。慢慢地,他開始聽到這湖水的聲響,開始能夠感知到手指傷口的刺痛,渾身筋疲力竭,支離破碎一般。

  蔡君澤恍惚記得,在他的意識中,有一段漆黑的虛無。他肯定那段虛無的存在,卻也意識到,那段虛無正如一個沙漏,在緩緩地逃離他的意識。他頓覺一陣恐怖!遺忘本是人之常情,往往發生在不經意間。而他,卻明確地知道,自己即將要忘掉一段記憶……

  他想喊,卻發現自己沒有了力氣,口中乾涸,聲音嘶啞。他坐在湖水中,像一條蛇蛻皮般將那件浸水的棉衣掙脫掉,方覺得一點輕松。他想要逃離這片湖水,便慢慢地往岸上爬去,他爬得那樣艱難,像一個嬰兒艱難地掙脫狹窄的產道。一點點地,他的記憶又開始恢復——冰河、冰裂、徐老師、權杖、獻祭、強光!只是他不知道,如今身處何方。掙脫了湖水,他仰頭躺在岸上,試著喊了幾聲徐老師,便見那天空慢慢暗下去、暗下去,如一片輕紗漸漸浸在水墨裡。

  他又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又一次睜開眼睛。卻發現七八雙眼睛正圍成一個圈盯著他。蔡君澤大叫一聲坐起身來,慌亂中他發現,眼前哪還有什麽湖水?自己剛剛正躺在一座土坡上,四周叢林茂密,一片濃鬱。面前的這些人,個個精神飽滿,但穿著卻土裡土氣。他記得,這種衣服在他老家,也只有一些上了年紀的人才穿。

  正疑惑著,為首的一個青年向前一步,對著驚慌的蔡君澤厲聲說道:“口令!”

  “什…什麽口令?”蔡君澤一臉懵。

  那青年加大音量:“我再說一遍,口令!”

  蔡君澤不知所以:“什麽口令啊?你們是誰啊?”

  人群中又走上一位:“這位是我們治保組的卞副隊長。”說完又轉向為首的人道:“副隊長,我看這個人很危險,不如先帶回去審審再說。”

  為首的那個被稱為副隊長的,名叫卞力。和蔡君澤上下相仿的年紀,穿一件熨燙得筆挺的軍裝,個子很高,背著手,吩咐道:“連我們的口令都不知道,先帶回營地!”

  一群人把蔡君澤從地上架起,連拖帶拽地往營地趕。蔡君澤想,反正老子也沒了力氣,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還有什麽會比現在的情況更糟?於是任由人們七手八腳地拉著他,任由幾個少年在背後推搡著他。

  卞力所說的營地,是YN師范大學於1966年在乃哈爾建立的臨時據點。為了配合省城來的專家組對山體進行考察,

也為了加強當地治安,治保組於是加入營地,配合省城師范學院的各項工作。  營地裡搭滿了帳篷,時已傍晚,營地裡已有篝火燃起。就在小蔡他們到了營地邊上,他見到從營地裡匆匆走出一個女子,那女子穿一件紅色毛衣,梳兩條長長的辮子。身材纖細,舉止不凡,腰間別著槍袋,槍袋鼓鼓囊囊,裡面應該有一把槍。腳上穿一雙高高的軍靴,一雙腿筆直而細長。

  那女子開口便問:“卞力,你們又跑哪去了?我們這邊剛剛抓到一個女人,五十多歲,不像是本地人,但奇怪的是,她竟然知道我們的口令!”

  卞力聞言,便看向蔡君澤:“張隊長,你說是不是巧了?我們也抓到一個人,但是他不知道口令。你說會不會是一夥的?”

  那治保組的大隊長姓張,全名是張婉茵。她也不是本地人,是從省城下調到乃哈爾來幫助基礎建設的。聽卞力一說,那張隊長走到蔡君澤面前,小蔡便聞到一股香皂淡淡的氣味,這一聞,便覺得渾身舒爽,傷口也沒那麽疼了。那隊長輕輕地吩咐道:“把他的頭抬起來。”

  幾個組員七手八腳地把蔡君澤的頭扶正。蔡君澤隻覺得自己仿佛是菜市場肉攤上的一個豬頭,正擺在案上等著買主兒挑選。不禁覺得可笑,竟微微笑起來。張婉茵看了看蔡君澤,又吩咐道:“先帶進去,仔細看著。卞力你跟我先去審審那個中年婦女。”

  眾人聽令,又罵罵咧咧地推搡著蔡君澤進入營地。

  “等等!”張隊長叫停眾人。

  她繼續說道:“他的嘴唇都白了,想必是很久沒喝過水了,給他點水喝吧。”眾人應和一聲,便架著小蔡走遠了。

  蔡君澤心裡樂開了花,感歎自己遇到這樣一個仙女姐姐,還給水喝,不禁對那張隊長感激起來。

  營地門口只剩下張婉茵和卞力,張隊長整理一下槍袋,往樹林裡警惕地望望。卞力則笑嘻嘻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肥皂:“婉茵,我特意托人從省城搞回來的,給你吧。”張婉茵看都沒看他手中的香皂,只是說自己還有呢,你留著用吧,說完便往營地走。張婉茵雖然當時只有21歲,但許是從小就練武的緣故,走起路來步子很大,一般人難以追上她。

  卞力跟在後邊說:“你就用吧,以後缺什麽少什麽就跟我說,我全都負責了。”

  張婉茵仍舊不停腳步,瞪了卞力一眼說:“你這人好奇怪,就算我缺東少西,也用不到你來操心。你還是省省吧,我勸你把心思用在正經事上,爭取以後早點返城。”

  治保組抓到的人就是徐海霞,當時徐海霞正在開山工地的邊緣,四處張望。此時,審訊室裡,徐海霞坐在一張椅子上,臉上微微泛起笑意,看著面前的一根蠟燭靜悄悄地燃燒。

  卞力見那徐海霞竟一點也不嚴肅,猛地一拍桌子,竟把自己的手震得生疼,捧起手往手上哈哈地吹氣。張隊長抬眼看看她,無奈地搖搖頭。

  張婉茵:“姓名。”

  徐海霞從一種沉醉的狀態中回轉過來,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姑娘,有點動情地說:“我叫徐…許海霞,許諾的許,我今年50歲了,我從BJ來的。”

  卞力插嘴到:“問你什麽答什麽,沒問的不許說。我再問你,你多大年紀了?”

  張隊長對他擺擺手:“你先出去給我倒杯水,十分鍾之後再回來。”

  卞力說:“這不好吧,萬一她傷害你怎麽辦?”

  張婉茵:“你快去吧,不滿十分鍾別回來。”

  卞力悻悻地離開了審訊室的帳篷,急匆匆地給張隊長找水喝去了。

  張婉茵穩定一下思緒,繼續問道:“你是從BJ來?那我再問你,你是怎麽知道我們的口令的?”

  徐海霞:“我不僅知道現在的口令,我還知道,這裡先前的口令是‘山高怕不怕,人齊定能移’。同志,我不妨告訴你,我是XX派下來輔助師范學院工作的。這裡需要我,也只有我能看懂最近發現的大墓裡出土的文字。”

  張婉茵:“你知道發掘出大墓的事?”

  徐海霞:“沒錯,這也是XX派我來的原因。師范學院的隊裡,有一個叫范世君的隊員。姑娘,哦不,同志,您能不能幫我聯系到范世君?只要他一來,您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沒有惡意,我真的是來幫忙的。”

  張婉茵看著面前這個自稱是XX派來的中年婦女,心中疑惑漸漸消散。說起看人,雖然張婉茵的年紀小,但是她的直覺告訴她,面前這個柔弱的中年婦女應該不是什麽破壞分子。但保險起見,張婉茵又問道:“你既然說你是XX派來的,你可有什麽工作證明?”

  “有,我有!”徐海霞說:“我有一個包,被你們一個隊員沒收了,那裡面就有我的工作證,還有派遣文件。”

  張婉茵對帳篷外喊了一聲,便有一個組員將包拿進來。張婉茵細細查看包裡的物品,果真發現了徐海霞的工作證明和派遣文件。

  早在決定穿越之前,徐海霞就已經為穿越之後的事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特意偽造了符合她穿越之後身份的證件。當時,徐海霞在BJ潘家園旁邊的小巷子裡找到一個專門做假證的公司,吩咐照她所說的年份做一件工作證。當時那公司的員工還奇怪,怎麽會有人做1966年的工作證。徐海霞說是為了拍戲,拍那種歷史題材的電視劇,這個工作證只是一個道具而已。 1996年的造假手段雖然不算高明,但是拿到1966年,可以說是萬無一失了!

  張婉茵審查了徐海霞的工作證件,沒發現什麽大問題。只是有一些文件她看不懂,比如權杖的解析圖、冰河裂紋圖等。於是又詢問起來,徐海霞一一作出解釋,說這些是比較專業的文獻資料。

  張婉茵說:“我暫時查不出什麽問題,但是還得委屈你一下,要等明天師范學院那邊來人再作決定。”

  卞力剛好在此時進來,將一杯水放到桌子上:“那個小子醒了,直吵吵著餓呢。怎麽辦?”

  徐海霞聞言,便問道:“同志,我這次來還帶了一個學生。他高高的,頭髮這麽長,挺好看的。同志,請問他是不是也在這?”

  張婉茵聞言,問道:“他叫什麽名字?”

  “蔡君澤,您審問他的時候,還請求您手下留情。來的路上,他發了一場高熱,醒來之後就開始神神叨叨、胡言亂語的了,老是說些怪力亂神的話。”

  審問蔡君澤的時候,張婉茵讓卞力帶了兩個窩頭進去。

  蔡君澤喝過了水,精神好些了。看了眼窩頭,難以下咽的樣子,但是也勉強吃了一些。

  卞力問:“你叫什麽名字?幾歲?許海霞是你什麽人?”

  一聽到徐海霞,小蔡猛地站起來,旁邊幾個隊員也跟著站起來,十分警惕。

  “她在哪?我要見她!我有話要問她。徐老師!徐海霞!你出來!”蔡君澤在帳篷裡大喊大叫起來!

  卞力:“把他給我按住!”

  “是,副隊長!”

  說完,幾個隊員和蔡君澤亂做一團。張婉茵這時走進來,大喝一聲:“都別鬧了!”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卻連蔡君澤也發昏般地冷靜下來。

  張婉茵坐定,問到:“你叫蔡君澤是吧?”

  蔡君澤點點頭,懵懂地看著張婉茵。

  “嘿!小子你看哪呢?”卞力見他直勾勾地盯著張婉茵的胸口,氣不打一處來,起身便要抽蔡君澤的巴掌。

  張婉茵:“卞副隊長,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卞力一時尷尬,又覺得委屈,便氣哼哼地坐回椅子上,不說話了。

  張婉茵:“你別怕,你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你從哪裡來?”

  蔡君澤:“BJ”。

  張婉茵:“許海霞是你什麽人?”

  蔡君澤:“她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她現在在哪?她可把我害苦了!”

  張婉茵:“哦?她怎麽害苦了你?”

  蔡君澤神秘兮兮地說,一邊說還一邊比劃:“她有一個權杖,這麽大,就這麽大!那權杖會吸人血,還有魔法,就這樣轟地一下,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我還想問這是哪裡?”

  張婉茵聽他說什麽權杖、魔法,又想起許海霞說他發了高熱受了刺激,便也未多想。隻說這裡是乃哈爾的營地。

  乃哈爾這個地名小蔡聽徐海霞說過,他坐在椅子上靜靜地想著,又看看了身邊這群人,突然,他炸裂一般站起身來:“現在是什麽時候?我是說是哪年?”

  帳篷裡的眾人面面相覷,一個組員說,現在是1966年,你難道連哪年都不記得了嗎?

  蔡君澤醒來之後就一直懷疑,直到聽到1966年時,一切懷疑才得到了證實。他回想一路上徐老師對他的引導,把他從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努力地引向一個他不了解的領域。這一樁樁奇藝的事,一個個他不曾相信的故事,最終都在此刻得到了證實。他的世界觀受到了極大的顛覆,那一刻他想到了家人,想到了學校,想到了在BJ的朋友王歌和賴一笑,他不知道一切將朝哪個方向發展,他不禁瞳孔放大,重重地喘著粗氣,大喊道:“徐海霞!徐海霞我和你沒完!你TM給我出來……”

  治保組的人一時之間沒了辦法,張婉茵便示意大家起身退出,看來今晚是問不出什麽了。臨走前,張婉茵看看蔡君澤,說:“你自己冷靜一下,沒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的。如果有什麽需要,就來找我,我是這裡的大隊長,我叫張婉茵。”

  蔡君澤聽著這個充滿女性氣息的名字,稍稍穩定了下來,不再叫嚷。兩人就這樣對望,小蔡突然覺得自己剛才很不禮貌,鬼使神差般地說:“你好,我叫蔡君澤。”

  張婉茵聞言一笑,心想這人的確是高熱糊塗了,笑著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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