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的凌晨4:30,小蔡在火車站前的路燈下見到了徐老師。遵照徐老師的指示,小蔡沒帶任何行李,連換洗的衣物都免了。徐老師已在前一日買好了車票,隻囑咐小蔡說要輕裝上陣。小蔡心裡雖有懷疑,卻也不好說些什麽。而且,作為系裡特別篩選的教授助手,小蔡也有些興奮。
九十年代,綠皮火車佔據大片江山,人們出行主要依靠火車。凌晨5點,二人登車,小蔡拿著票對照,找到他們的臥鋪車廂。車由BJ始發,臥鋪車廂裡並沒有什麽人。晨起的冷風一吹,二人便都沒了困意。沒多久,火車緩慢離站,二人便望著窗外的一片漆黑陷入沉默。
徐老師首先打破了車廂裡的沉默,問小蔡幾歲,家裡可有兄弟姐妹,家裡從事哪一行。小蔡一一作答,說家裡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妹妹,父母二人在老家做木雕,他們在徽州有一家不大的門店。
徐老師說她也曾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雙胞胎,算起來比小蔡還要年長幾歲。小蔡人雖小,卻敏感,隱約覺察到徐老師的那個“曾”字大有深意。他偷偷望望徐老師,見徐老師盯著毫無內容的窗外,便知趣地不再講話,只是清清嗓子,感到嘴裡有一股牙膏的味道。
天邊泛白時,車窗外的樹便有了模糊的輪廓。黑色轉變成深藍,深藍又慢慢褪去,世界逐漸清晰,火車上有了人活動的聲音。小蔡的肚子響了,徐老師轉頭看他,方恍然大悟:“孩子你餓了吧?”說完起身,從她唯一攜帶的一個皮包裡翻出吃的。小蔡聞到烤火腿的香味,肚子響得愈發大聲。恰逢餐車經過,徐老師將餐車叫停,買了三份早飯。
徐老師把兩份早飯推給小蔡,小蔡這時顧不上客氣,即刻狼吞虎咽起來。小蔡面前的飯很快吃完,但徐老師看得出他意猶未盡,只是說自己吃得少,便將自己飯盒的飯往小蔡的盒裡撥。這一撥,小蔡感覺便和徐老師沒了距離,也沒那麽生疏了。於是問道:“徐老師,您去故宮都做些什麽啊?”徐老師說:“也沒什麽,我呀,也就是幫著看看文獻,整理整理文檔,做個總結。”
“我們系主任說您特別厲害,戰國時代的金文,還有殷商的甲骨文都認得。”
徐老師說:“這沒什麽,所謂術業有專攻,你以後在你的專業領域也能行的。比如考古,你一定比我在行。”
提到考古,小蔡便來了精神:“徐老師,不是我誇口,咱們上下五千年,上至先秦戰國,下至宋元明清,凡是帝王將相,歷史可考的,我都能說出一二。我還知道他們大致葬在哪,現有的挖掘工作進展如何,陪葬了什麽。”他見徐老師面露驚喜,又道:“就說前段時間電視上播出的‘海昏侯’,在我看來,其真實性就有待進一步考察。說句得罪的話,我們不能僅憑隻言片語的文字記錄,就給墓主下結論…….是吧徐老師?”
徐老師點點頭,看著又狼吞虎咽的小蔡,似乎想起了什麽,忙問:“你對西南歷史了解多少?西南可有發現哪些遺址?”
“西南?在我們的歷史上不是首要的研究對象,但是我知道古時候有古滇國,古滇國有滇王墓。滇,到今天便特指雲南了。但滇王墓直到今天也只是個傳說,並未真正發現。…..後期便是聯大的遺址,也很著名的。”
徐老師又問:“那你可聽過永定王墓?”
小蔡放下筷子,思忖片刻,反問道:“可是戰國時期滇國大王最小兒子的墓葬?”
徐老師一驚,
面露喜色,但卻按兵不動。小蔡察言觀色,便知自己說對了。一邊整理著飯盒,一邊說:“永定王即歷史上的朝定王,單名一個“暨”字,他是滇王最小的兒子,乃滇王庶出。雖說是庶出,但滇王卻對他寄予厚望。滇王之後的一百年裡,讓滇國站穩腳跟的,就是這個永定王暨!” 小蔡又說:“我查過資料,永定王墓在雲南,相比於黃帝陵、秦始皇陵,永定王墓雖然在規模上不足以媲美,但是永定王墓也很有趣。”
徐老師問:“怎麽有趣?”
“當時的永定王在世時,極其寵愛自己的王妃,後人稱其為永定王妃或暨王妃。相傳永定王妃是楚國美女,在她19歲時,永定王就開始籌劃為她建造大墓。大墓整整修建了21年,直到永定王妃過世後,仍舊在持續修建。”
小蔡四周看看,示意徐老師湊過頭來,方壓低聲道:“我們系主任家有很多X書,都是舊時藏起來的,後來輾轉到陳斌手裡。有一次我去陳老師家裡,我也是偷偷掃了一眼。在一本沒有封面的書上,我第一次看見和“永定王”相關的記載。書上說,永定王妃墓‘三層有余’,每層的建築風格盡皆不同。而且,永定王妃生時鑽營巫術儀式,善旁門左道,相傳能百裡之外取人魂魄。所以她陪葬的墓裡有很多絕跡的法器。至於金銀財寶,那更不必說了。”
蔡君澤看得出徐老師的喜悅之色,見她又起身,從皮包裡抽出一個文件袋。他見徐老師急忙拆開文件袋,又抽出一遝文件,自顧自地找著什麽。不久,便把一張圖畫似的東西推到小蔡面前,問:“你看看,這個你可見過?”小蔡仔細地端詳,只見那畫上,畫著一個類似手電筒的裝置,手柄的部分雕刻精巧,卷雲紋伴著飛鳥的圖案。手柄的上方,是一個碩大的圓盤,圓盤上滿是奇怪如米粒般大的符號。 竟一時不知所雲。
小蔡搖搖頭,隻說未見過。但他說:“徐老師,您找錯人了,您應該問問陳斌,他家裡的書多如牛毛,一點點查下去,或許會有收獲。”
徐老師搖搖頭又收回圖畫,說:“不,小蔡,這事你知我知,斷不能讓他知道。要是回到了BJ,嗯…….”
小蔡又問:“回到BJ怎麽?”
徐老師說:“回到BJ,這事你也要徹底保密。好嗎?”
小蔡記起陳斌的囑咐,一切以徐老師的命令為先,便無所謂地點點頭。盡人事聽天命,雖說他也有好奇的天性,凡事都想探個究竟,但他也明白,徐老師和陳老師之間的事,原跟他一個學生無關。
吃過午飯後,二人各自在床鋪上睡去。傍晚時分,車已駛入東北境內。播報員通知盛京就快到了,小蔡便伸伸懶腰,一臉興奮的樣子。但見徐老師毫無要下車的意思,便提醒徐老師。徐老師望著窗外道:“小蔡,我們臨時改變行程,我帶你去一個新的地方。”說完,便轉向小蔡。
得知突而改變行程,小蔡面露疑惑之色。徐老師笑笑,便以母親般地口吻道:“別怕,無論到哪,都是對你的歷練。”
小蔡一時無聲,隻覺得恍惚間似有大事發生。他的直覺告訴他,似乎與剛才所提到的永定王有關!多年之後,當小蔡自己再次踏上行程,他突然想起1996年冬天的東北之行,想起那次北上,回憶起少年時的自己。於是,40歲的小蔡,不,應該是老蔡,不禁感慨那個20歲的自己是何等的單純與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