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世君神情凝重,站在懸崖邊上,目不轉睛望向山底的大墓。山頂風大,因此無人能判斷他眼下的兩行淚究竟是出於心思深重還是風迷了眼睛。山頂不足十個平方,加上風速迅猛,徐海霞攀上山頂時便全沒了力氣,隻趴在山頂重重地喘氣。
“世君,你快下來,你站在邊上做什麽?”徐海霞向范世君的背影伸伸手,試圖抓住他。
范世君轉過身,海霞看到他臉上的眼鏡已經破了,一條眼鏡腿斷掉了,便用一條細麻繩勉強支撐著。他涕淚縱橫,說道:“海霞,你要一起去嗎?”
時年20歲的徐海霞並未理會,只是繼續說:“你先下來我們再商量好不好?你快下來。”
此時,山與天交接的一線漸漸湧出雲來,那雲流速極快,東南西北四下逃竄,一時辨不出風的方位。
范世君轉過身,淚眼婆娑望向起風的遠方一片蒼茫,囁嚅道:“你們女人只會這樣,以為憑借什麽感情就可以把人留住。”他忽而變得狂躁:“你可知道,總有些東西,要比感情更重要更值得!你知道嗎?”
徐海霞伏在地上,湧起的風卷起狂沙迷得她睜不開眼睛:“我們有了孩子,你想想孩子,想想我們的未來。求你快下來!”
范世君頓時狂笑,道:“女人總是這樣,不是感情就是孩子,海霞,你放不下的遲早有一天會阻礙了你!”說完緩步前移,雙腳已站在懸崖邊緣,幾粒石子被無意間踢落下去,范世君看見,那石子飛速下墜,在山體間碰撞彈開,自由得好不快活。
“你改變不了我!時代也改變不了我!縱然被你們逼迫、囚禁,而我仍然是我范世君,任何人休想困住我。”范世君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徐海霞見他一個背影正因那笑而輕輕顫抖。
沒有告別,范世君縱身一躍,朝著山底的大墓跳去。宛如一粒石子,在山體間碰撞又彈開,自由得好不快活。
徐海霞有心大喊世君的名字,卻似被封印了嘴巴,一股力量無從發泄,急得她頭昏腦脹。就在世君躍下山崖的那一刻,宜春小旅館裡的徐海霞猛然張開眼睛。
徐老師看了一眼枕頭下的手表,上午9:40分。便趕忙起身,敲隔壁蔡君澤的房門。因為頭一日乘了一天的火車,再加上宜春寒冷,此時的蔡君澤正沉沉睡去竟全然沒聽見徐老師的敲門聲。
半晌,蔡君澤才恍惚意識到徐老師的叫喊,迷迷糊糊地答一句什麽,方疲憊起身。
1996年12月21日,離開BJ到達宜春的第二天,蔡君澤從徐老師匆匆的舉止中見出端倪,她似乎在爭搶著時間。小蔡有許多疑問,又不好一一問出,隻得跟隨著徐海霞,任憑她去。徐海霞說,他們要去拜訪一位朋友。便夾上皮包,二人出了旅館的大門,搭一輛三輪貨車前往。徐老師看出小蔡的不悅,問道:“你一定會奇怪,我為什麽會騙你說去盛京吧?”小蔡一愣,隻支支吾吾說沒有。徐老師說:“我此行是為找一樣東西,找到了它,我的任務也就算完了。至於完成任務後的事,一切都憑你選擇。”
小蔡問:“找什麽呢?”
徐海霞拍拍皮包,小蔡又問:“找那個手電筒?”
徐海霞聞言忍俊不禁,說:“那並非是什麽手電筒,而是暨王妃的權杖。”
“它很珍貴嗎?”
“珍貴?嗯,你說的不錯。找到它”,徐海霞如釋重負般,“找到它,你這輩子的遺憾便都能彌補。
” 小蔡隻茫然點頭,卻仍不理解這話中深意。
車子停在一片破敗的棚戶區,時已下午,北緯50度的宜春日頭正短,天色漸暗沉下去,棚戶區正零散地升起炊煙。小蔡看見那炊煙剛一升起,便被風扯碎,宛若一個剛出生的靈魂,還未見見這世界,便又魂歸來處。
徐海霞從包裡翻出一張泛黃的煙盒,煙盒上寫著一個地址,他們在棚戶區中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才最終停在一戶門前。小蔡見那門上掛著一碩大的葫蘆,葫蘆底破了一個大洞,脖子上系著的紅色絲絛已褪去了顏色,想必那葫蘆已掛了許久。徐海霞直接推門而入,小蔡跟在身後,進了院子只見右手邊有一土房,窗戶上釘著老舊的塑料布,隱約可見窗內一盞白熾燈亮著,院裡的窗台上趴著一隻老貓一動不動。
徐海霞又推開屋門,只見一中年模樣的男子正蹲在火爐旁燒火。見二人來訪,不覺一陣訝異。那男子站起身,看看徐海霞又看看小蔡,驚訝地問:“徐海霞?你是徐海霞?”說完便一瘸一拐地迎上前來。小蔡見他足有一米八以上的身高,額頭上一道殷紅的疤,胡子拉碴,腿腳似乎不利索,短短幾米的距離卻跋涉得異常艱難。
兩人寒暄片刻,那男子便將他們讓進偏房。屋子裡很冷,一股濃濃的藥味,只有一盞燈,便再無其他電器。
“小彭,這些年你還好吧?腿怎麽樣了?”坐定之後徐海霞詢問起來。
男人名叫彭雷,比徐海霞年少幾歲。30年救援隊初次進墓時,彭雷便也在其中。
小彭只是搖搖頭,苦笑說自己的腿算是完了,這輩子已經是半個廢人了,沒什麽指望了,活不好也死不了,過一天算一天。說完把褲筒綰上去,小蔡看那裸露在外的皮膚,竟沒一處完整的皮膚。青紫色的斑痕,血管凸起,宛如枯木。
三人陷入沉默,不知怎樣打破這僵局。
徐海霞稍稍穩定心神,說:“小蔡你先坐著,我和小彭去那邊商量點事。”
小蔡明白,這其中有些事徐老師並不想讓自己知曉,於是便知趣地點頭。徐老師和小彭出了門,朝另一個房間走去,又關緊了門,小蔡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麽。
那時,小蔡也有猜測,他想一定是徐老師也學著旁人一樣出來倒賣文物想賺一筆。在小蔡看來,這原本不是什麽大事,歷史上有多少個朝代?有多少文物?只是小蔡不滿徐海霞一邊利用著自己一邊又瞞得緊緊的,像是怕跟自己分錢似的。小蔡搖搖頭,起身在房間裡尋摸起來,見那牆上貼著層層的舊報紙,靠牆的一個櫃子上方掛著一個相框,小蔡仰頭望去,相框裡都是一些年代久遠的老照片,小蔡一眼就認出那個叫彭雷的男人,照片裡的彭雷大概二十幾歲的樣子,與一群人並排站立,個子高出旁人一頭。臉上布滿朝氣,穿一件粗布軍裝。再往旁邊看去,是一張鑲嵌在相框裡的獎狀,“鑒於彭雷同志在XX運動中勇立潮頭、敢當先鋒,特頒發此證,以茲獎勵。”落款的時間是1967年8月,XX師范X XX頒。轉過頭,小蔡又看見旁邊一個落滿了灰的書架上,堆著許多發黃的書,有什麽《黃帝內經》《易筋經》之類的古書。俯身查看,竟還有一些《甲骨文考證》《戰國王墓考》等專業用書,小蔡拿下一本,抖抖上面的塵土,翻開來看時,赫然發現書中滿是彭雷記錄下的學習心得。那紙上的字體輕盈,結構勻稱。小蔡很難把這一手好字和那個邋遢的瘸子聯系在一起。
小蔡側耳偷聽,隔壁房間沒什麽聲音,便又重新坐回桌子前的椅子上。桌子上有兩扇抽屜,都沒有落鎖,小蔡便輕輕抽開,一眼就看見一本年代久遠的筆記本。小蔡把本子攤開,本子裡果然是彭雷的記事。他重新穩定心神,見本子上的字跡已經暈開,年代久遠,小心翼翼地一頁頁翻著。小蔡快速地瀏覽著,在筆記的後半段,小蔡發現筆記中提到“徐海霞”這個名字。
“1967年3月5日,晴。距離上一次進入大墓已經過去兩個月了,但大墓令人震撼的設計仍舊讓每個人日夜回味。范世君和徐海霞決定再次進墓,昨日他們私下裡找到了我,欲請我一同前往。我自然是想故地重遊,把每一個細節看透。但又顧慮學校的命令, 因此近日裡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作為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我自然不相信村民們所提到的報應之說。只是罔顧上級命令、破壞紀律,一旦被發現,我又該如何自處?”
“1967年4月1日,晚。我決定了!下墓!上次因以救援為主,因此並未帶任何考古工具,甚至連一些記錄都未能帶出,實屬遺憾!如果對暨王妃墓考察成功,無論是在文字領域還是考古領域,都將是巨大的貢獻!堅定的無神論者就是要破除迷信的束縛,也要打破固有陳規的限制。待到水落石出、開花結果的那一刻,我們的良苦用心必將被後人銘記……”
筆記停止在4月1日的那天晚上,後面記錄的都是一些詩歌警句,與探墓的內容並不相關。蔡君澤把筆記重新放回抽屜,又輕輕關上,轉而想打開另一個抽屜瞧瞧。就在此時,隔壁的房門吱呀打開,小蔡忙打消了自己的念頭,順勢趴在桌子上假寐。
“小蔡,我們走吧。小蔡醒醒。”
蔡君澤佯裝著打了個激靈,又看看手表,推測到二人竟密談了近兩個鍾頭。彭雷在身後送他們出門,徐老師回頭說:“小彭你照顧好自己,如果可以,還是希望我們一起回去看看。行了,我走了。”小蔡也插話說:“再見彭老師。”彭雷望望蔡君澤,一時面露尷尬,不自然地抬抬手,隻含混不清地回了句再見。
彭雷回到屋子,爐火已經滅了,便艱難地蹲下身重新點火。火光中,彭雷似乎看見三十年前的那場災難。那一段他不願記起又難以忘記的記憶,就在熊熊火光中頻繁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