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行人向後山進發。
乃哈爾多山,地貌垂直發育,山腳下是生存了近千年的原始叢林,山腰處則多底矮的灌木,在一些海拔較高的頂峰,甚至能隱隱見到積雪。山中一日四季,氣候不穩。傍晚時分林中常起大霧,蚊蟲眾多。此時的叢林中,寬大的常綠林橫綿數百裡,其中很少間斷。一行人於密林中艱難前行,范世君在前方開路,上身已被林中尖銳的植物葉片劃傷多處。
行至正午,林中有光垂直射下,林中逐漸悶熱。徐海霞教授發令,隊伍原地休整,過了午後繼續前行。在清晨出發時,由於每人所帶的物資不多,大家所攜帶的水壺中水已快見底。范世君和彭雷則收了大家的水壺,去山間找水喝。李芳芳囑咐到:“世君,你要小心些,找不到水就盡快回來。”
范世君說:“我知道,你在原地休息,等我回來。”小霞聽見他們的對話,又見二人眉目含情,便在一棵大樹底坐下,檢查隨身攜帶的醫藥箱。
蔡君澤也坐在另一邊的樹底休息,不由陷入思考。這些隊員,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他知道,那個小霞便是年輕時的徐老師,那個彭雷也是他不久前就曾見過的瘸腿男人。很多事他已經預見了結果,但卻又要穿越時空參與一次多年前的探險,不禁暗想,這一切都是如此荒謬而真實。
徐海霞走了過來,遞給小蔡一片麵包,說:“吃點吧。”
小蔡搖搖頭:“不,謝謝。”
徐海霞挨著小蔡坐下,悄聲說:“這一切都是這麽熟悉,曾經經歷過的一切,又要換一種身份重新經歷一次。”說完無奈笑笑,仰頭望著樹頂。
“大費周折,只為了成全一份自己的心願,不知道這到底值不值得。”小蔡目視前方,面容冷淡,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徐海霞說。
“你有愛的人嗎?我是說,除父母之外的那一個,嗯…關於愛情的那種。”
小蔡搖搖頭,沒有出聲。
“如果有一天,你深愛的那一個先於你離開,而你可能有機會改變彼此的命運,把他從地獄裡帶回來,小蔡,你會怎麽辦?”徐海霞望著蔡君澤,等待他的答案。
“我不知道,或許我會慢慢接受一個無法更改的事實。也或許,我也會像你一樣,甚至比你更瘋狂,不惜一切去作出一個又一個選擇,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小蔡有些傷感,繼續說:“這幾天來,我一直處在一種極度虛幻的狀態裡,我一直覺得自己像是在一場夢裡,夢裡的一切都那麽真實。莊生曉夢迷蝴蝶,到底是莊公夢蝶,還是蝶夢莊公?我已經不知道了,我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他看看徐海霞,又說:“其實我特別討厭現在這樣的狀態,我討厭我的命運不受自己的控制,我討厭….”
沒等說完,徐老師突然打斷他:“小蔡,你不要動,千萬不要動!”
蔡君澤緩緩轉頭看向徐海霞,卻只見那徐老師的面上一臉驚愕,只看到她的眉毛在輕輕不由自主地抖動,雙唇微微錯愕地張開,緩緩起身。
“不要動,千萬不要動。”徐海霞冷靜而輕聲地說。
小蔡一時之間不知何故,卻見徐老師緩緩地站起身,眼睛卻直直地盯著自己的後方,用一隻手輕輕抓起地上的登山杖,一臉警惕。
“徐…徐老師,怎麽了?”
“不要動,不要說話。你聽我的口令,我數一、二、三,你就用力向前撲,明白嗎?”
小蔡不明白,
但見隊員們皆朝著自己的方向看來,都在緩緩起身,便覺得自己的身後存在著某種危險,霎時間雞皮疙瘩便湧了起來。他很想回過頭去看看究竟,卻又怕身後有什麽凶猛的怪物。經過這次穿越,小蔡的世界觀已經逐漸顛倒,此時,如果有人告訴他身後正站著牛頭馬面,他也深信不疑。 “一。”小蔡見徐海霞的嘴唇微微一動。
“二。”徐海霞抬升了音量。
“三!”隨著徐海霞的最後一聲口令,小蔡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前撲去,瞬間滾出去老遠,等他完成這個動作,一時間分不清南北,隻慌張地起身,朝他棲身的樹下看去。
小蔡只需一看,頭髮裡便湧出了冷汗,那一縷一縷的汗水,正從頭頂流下,宛如一隻隻細小的爬蟲。
他看見,一條黑色的大蛇正從那樹上的一根細枝上蕩下身體,剛剛就懸掛在他的頭頂之上!那蛇鱗片烏黑,每一片鱗的邊緣,又隱隱顯現一圈金黃,就像是有人給這蛇穿上了一副鎧甲。
小蔡的突然起身似乎驚動了那黑蛇,黑蛇突然間做出了進攻的動作,嘶嘶作響。小蔡見那蛇纏繞在大樹的枝椏藤蔓上,正加快了速度朝人群衝來!
徐海霞大喊一聲:“大家快跑!這蛇有毒!”
眾人極速撤退,慌亂中李芳芳連背包都沒來得及撿起。跑出了足有數百米,眾人才在一片空地上停下,黑蛇的突襲讓這群人瞬間緊張起來,每個人都開始意識到這次救援任務的艱巨!
家忍和天倫用登山鎬把身邊的野草通通打了一遍,小霞從背包裡掏出硫磺,環繞著人群撒了一圈。但眾人仍舊謹慎,將上下左右通通檢查一遍,直到確定黑蛇並未跟來,才稍稍穩定了心神。
小蔡擦擦汗,彎著腰不住地喘氣:“媽的,這是什麽蛇?好詭異的樣子。”
家忍自小生活在雲南,對這林中的蛇禽走獸相當了解:“這蛇,我們當地人都叫做將軍蛇。它的鱗片是烏黑色的,沒有光澤,但是鱗片的邊緣卻附著一層金黃色的粉末。就像將軍穿著金甲一般。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黑曼巴蛇,這蛇與黑曼巴同屬一個種群,算是黑曼巴的遠親。鱗片可以入藥,聽聞能治咳嗽。對了,鱗片上面的金黃粉末,也可以治療夜盲症。”
徐海霞教授說:“我們已經在林中的深處了,越深危險越大,大家一定要格外小心!”說完又吩咐小霞把硫磺粉分給眾人,以備不時之需。
“糟了!”李芳芳突然大叫起來:“世君他們找到了水,一定會回原地找我們!我擔心那條蛇不會走遠,恐怕他們會遇見那條蛇!”說完便大喊起來:“世君、世君,你聽得見嗎?世君!”
小霞也滿是擔憂,但並未發表意見,只是盯著徐海霞教授。
徐海霞瞪了一眼李芳芳,不滿地說:“好了!不要再叫了!”
芳芳面露委屈,又擔心世君,竟急得嗚嗚哭起來。
徐海霞道:“家忍天倫跟著我去迎一下范世君他們,其他人就留在這個圈裡,不許出來!”說完便操起登山杖,率先出了圈子,家忍和天倫跟在後面。
小蔡見徐老師漸漸走遠,一時間心裡頓覺過意不去。如果不是徐老師的提醒,或許自己此時已經被那將軍蛇所傷,早已一命嗚呼,再也不可能回到他想去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是一個男人,此時不能僅僅是畏懼,應該同他們一道前去接應。便鼓起勇氣,撿起一根粗樹枝,加快腳步跟了前去。
徐海霞和家忍兩兄弟回到剛剛將軍蛇出沒的地方,再朝那樹上望去時,將軍蛇已沒了影蹤。但這並未讓幾人放松,反而更加緊張起來。那蛇原本不大,一米五左右,水瓶般粗。如果它隱身在林中野草內,是斷不會被人發現。所謂敵明我暗,徐海霞幾人並不佔便宜。此時,從林中深處,范世君和彭雷趕了回來,二人把裝滿水的水壺掛在脖子上,水壺叮當作響。
徐海霞心中焦急,便脫口而出:“世君!”轉念一想,又說:“小范,你們兩個小心,這附近有毒蛇!”
二人瞬間警惕起來,將腰間的登山杖取下,握在手裡,作攻擊準備。幾人漸漸聚攏,四處查看。
“暫時沒問題,我想,當務之急還是要趕緊離開這裡。”范世君提議。
眾人紛紛前行,家忍走在前面,徐海霞走在最後。突然,徐老師一個緊急停步,身體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姿勢。
眾人回頭,彭雷問:“許老師,有什麽問題?”
徐海霞面露難色:“我想,那蛇應該就在我的腳上!”
眾人瞬間驚出一身冷汗,通通沒了主意,再一次陷入了困境。
小蔡在這時趕來,見范世君和彭雷二人安然無恙,稍微松了口氣。但見幾人面色冷峻,見徐老師在草叢中呈現出一個奇怪的姿勢,見她一腳在前,一腳在後。
“徐老師,你怎麽了?”
徐海霞見小蔡趕來,囑咐說:“你們先離開,不要管我。蛇就在我的腳上!”
幾個人開始討論脫險的方案,家忍兄弟主張對著蛇撒一把硫磺,但范世君否定了他們的想法,理由是,突然間的硫磺刺激,也許會讓那蛇發狂,到時候很可能瘋狂亂咬。彭雷提議讓徐老師慢慢把腳抽出來,徐海霞微微低眼看去,說:“恐怕不行,那蛇纏在我的腳踝處,我能感覺到它纏得很緊。”
為今之計,最好是讓那蛇自行離開。眾人等了許久,徐老師的雙腿已經微微顫抖,好似支撐不住了。
小蔡說:“徐老師,我數一、二、三,你用力踢腿,用突然間的力量把那蛇甩出去!現在你只能比那蛇的速度快,才能脫身,也就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徐老師點頭,決心放手一搏。
幾個人往旁邊慢慢閃身,把徐老師面前的位置讓出來,紛紛掏出身上的硫磺。
小蔡數到:“一。”徐老師穩定了一下心神。
“二。”眾人明顯感到徐老師的緊張。
“三!”隨著小蔡的最後一聲大喊,徐老師閉上眼睛用力將腿甩了出去!眾人只見一條黑蛇騰空而起,在空中打了個停頓,回頭朝徐老師的腳踝處咬了一口!
蛇重重地落到地上, 幾人紛紛跑上前去把口袋中的硫磺遠遠地朝蛇砸去,林中頓時一片黃霧,蛇身沾滿了硫磺,朝著樹上的一個洞慌忙逃竄。
徐老師躺在草叢裡,不住呻吟。
范世君率先跑上前,扶起徐海霞,徐老師把頭枕在范世君的懷裡。小蔡見她皺著眉,嘴唇煞白,不禁感歎這蛇毒當真猛烈。
家忍兄弟抬起徐老師的腿,撩起褲管,見那踝骨外側一個不大的傷口,細小的血珠凝結在傷口之上,忙用力擠壓傷口,幾滴黑血滴在草叢上。
家忍說:“傷口不深,但願人沒事!最好能把毒血吸出來!”
范世君說:“我來吧。”
徐海霞虛弱地說道:“世君,不行的,不要這麽做,真的。”
蔡君澤隱隱猜到,那徐老師是記掛著自己的丈夫,因此不敢讓范世君冒險。即便此時的范世君無法認出那個年老的徐海霞,但徐老師仍不許他以身涉險,敬佩之情不覺油然而生。他盯著那米粒大小的出血點,感歎這世間之事就是如此奧妙。徐老師助蔡君澤脫身,而此時自己卻深受毒害。如果沒有徐老師,蔡君澤的命是否還在?
小蔡想著,一皺眉,朝著那傷口伸出了嘴。他緊閉著眼睛,眉頭凝結成一個疙瘩,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吸允傷口。他感覺那血的腥氣在自己的口腔裡散開,而且不由自主地往肚子裡湧去!忙松開嘴,一陣狂嘔,只見吐出的汙穢血紅泛黑。他轉過頭與徐海霞對視一眼,二人皆感到一陣疲憊,紛紛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