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那條楓林小道,行出一百來步,便望見了那座石屋。兩人停步,站在一棵楓樹之下。
乾元貞放眼望去,只見王德和端坐在石屋前的一塊石墩上。王德光、王德同和王德塵分坐在不遠處的幾塊石墩上。四人本是在閉目養神,聽得乾、陳二人的腳步聲,同時睜開眼,向兩人看來。但只在乾元貞身上停留片刻,便都一齊轉向了陳志傑。
乾元貞走近前去,因王德和隔得稍遠,他便看向挨得最近王德光。道:“王二前輩昨天曾說宋家莊是個無情無義的地方,要離開此地,去江湖上行俠仗義。我原以為你已經離開了,想不到還能再見到你,幸會,幸會!”
王德光早已留意到了兩人,心中先暗自審度了一番:乾元貞倒沒什麽,不過他身後那漢子背上負著長劍,龍行虎步,氣凝如山,面相悍勇,料來身手不凡。我昨天曾教訓過這小子,莫不是他去請來的高人,要報昨天之仇。道:“你昨天已經被陳縣令用轎子接走了,我還以為陳縣令如此恭然有禮的請了你去,必有好處,說不定會賞你一官半職。你怎麽不在縣衙,卻來這裡做什麽?”
他見了陳志傑的裝扮和相貌,料想陳志傑武功不錯,怕是乾元貞請來專門對付自己的。雖說並不畏懼,但確是不知陳志傑手下功夫如何,對乾元貞格外地客氣起來。
乾元貞一面聽他說話,眼光卻已掃到了石屋裡的吳泰來等人。吳泰來、秦晉和樊文順聽到乾元貞的說話聲,也都一齊望出來。吳泰來問道:“乾元貞,陳大俠,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乾元貞笑道:“特來看看,你們坐牢好不好玩。”
吳泰來道:“我都倒透大霉了,你還奚落?真沒良心!”
樊文順道:“他本來就沒良心,你還指望他會救你?”
秦晉道:“文順,別這樣說,乾元貞不像是那種人。”
樊文順道:“他如果不是那種人,昨天縣令接他走的時候,他為什麽只是自己走了,沒叫上我們一起。他要是那時候就叫我們一起走,我們還會被關嗎?”
吳泰來和秦晉都點了點頭。道:“有道理。”
乾元貞聽得樊文順如此猜測自己的心思,也沒在意,嘿嘿地笑了幾下。尋思:“只要王氏兄弟不加阻撓,肯放出吳泰來,陳大哥就不必再跟王氏兄弟鬥了。”轉向王德光。道:“除了宋員外,石屋裡那三位都是在下的朋友,他們一向安分守己,並不曾開罪過四位前輩。因此在下鬥膽,來此懇請前輩放他們出來。”
王德光道:“你應當知道,是宋太太要囚禁他們,我們兄弟不過是遵從宋太太的意思,負責看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宋太太沒說要放他們,我們就不能放他們出去。”
乾元貞道:“四位前輩,這三位朋友都是善良的好人,並沒做過任何壞事,也沒做過對不起宋家莊的事,宋太太本不應該囚禁他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本來並不錯。但若所托之事不合道義,本身就是錯誤的,被托之人卻還照樣履行,這忠人之事的忠恐怕是變了味了,變成愚忠的忠了。”
王德同跳了起來。沉聲道:“你是來指責我們的不是來啦!小子,你仗了誰人的勢?竟敢來我們面前指陳是非,大言炎炎,我看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啦。”
乾元貞道:“前輩請不要誤會,在下此來,並無指責四位前輩之意,只是就事論事,有理說理。”
王德同道:“那你的意思是說,
你說的都有道理,我們說的就都沒道理,都是在放屁!” 乾元貞道:“晚輩不敢。”
卻聽陳志傑嘿然說道:“你既知道自己在是放屁,為什麽不找個沒人的所在,躲起來放。光天化日之下,你這麽大放狗屁,豈不令人倒胃!”
王德同道:“他奶奶的,豈有此理!”嗆啷一聲,抽出長劍在手,作勢便要刺出。
王德光眼疾手快,一步繞上前去,同時已按住王德同的劍柄。沉聲道:“三弟先不要莽撞。此人怕有些來歷,咱們不妨先禮後兵。”
王氏兄弟都極重視長幼尊卑,王德同雖然很想動手,但還是忍住了,嗆啷啷一聲,將長劍返回劍鞘。雙眼裡像是要冒火,狠狠地瞪了陳志傑一眼。陳志傑沉著臉,昂然挺立,雖然沒反眼瞪回去,但氣勢上卻也不輸半分。
只聽一個聲音說道:“都不要莽撞!有事好好說。”只見王德和緩緩起身,慢慢走到院落中來。
乾元貞抱拳道:“前輩安好,多謝你給我接好了肩膀。”
王德和看了乾元貞一眼。道:“昨天你已向老朽致謝過了,些須小恩,何必幾次三番道謝。不過話說回來,若是人人都這般謙讓守禮,天下自必太平得多,江湖中便會少卻許多爭端,又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頓了頓。又道:“乾小英雄為救朋友,去而複返,足見有情有義,原本是不該關押他們三個,就是宋員外也不該關押的。但老朽四人是宋太太禮聘來的,她有什麽吩咐,我們都得照辦,所以小英雄所請之事,恐怕是有點難了。”
乾元貞還沒說話,陳志傑卻道:“這三人我們必須接走,無論什麽困難,都得克服的,我相信我也能夠克服。”他言外之意是說,你們扣著三人不放,故意刁難,我隻好動武。他所謂的克服困難,便是要打得對方心服,甘願放人。
王德光道:“足下口氣不小,看來足下對自己的武功是很信得過的了?卻不知你高姓大名,如何稱呼?”
陳志傑道:“行不更名,坐不更姓,我的高姓大名叫作陳志傑。承蒙江湖上朋友給面子,稱我一聲夜郎大俠。夜郎不是別個夜郎,正是夜郎古國,夜郎自大的夜郎,大俠二字不須解釋,你們也都清楚。”
陳志傑本不是如此輕浮高調之人,江湖中人見面往往用‘高姓大名’詢問對方姓名,以表相敬之意。對方便說出自己姓名,若有綽號的,則在說出綽號之後,往往要加上一句‘在下不過是薄有虛名而已,實不敢當,然名聲乃身外之物,何足道哉?’等等,表示謙讓之意。
但他料想,照眼前形勢來看,王氏兄弟斷不會輕易放走吳泰來等人,與王氏兄弟這一架已是箭在弦上,須臾間就要動手的。這四人功夫都不差,能不能戰勝他們,心下畢竟沒十足把握。因此既不必跟他們客氣,又故意顯得十分高調,以增強作戰的信心。
王德光不清楚陳志傑的底細,又不知對方手下功夫如何,因此才會以江湖中的尋常禮節,詢問陳志傑姓名,但他所以要問,也是出於探問對方來歷。陳志傑不按尋常路子,十分高調地說出自己的姓名和外號,倒讓王德光探問不到什麽。
王德光心想:“江湖中何時有了個夜郎大俠?”卻冷冷地道:“‘大俠’這兩個字,光榮無比,重逾千斤,每一個習武之人夢寐以求的,都是想成為大俠,受人敬重。卻並非人人都夠格當大俠的,能稱大俠的,至少手底下得有過人的本事。”
陳志傑道:“不錯!可有人偏要叫我夜郎大俠,我也不好推卻別人的好意,甚或去堵住人家的嘴巴。我看四位也都是習武之人,難得今天碰到,正想趁此機會,借四位之手,鑒定鑒定,瞧我這夜郎大俠的外號是否來得貨真價實。”
王德同道:“收拾你這匹夫,還用得著我們四兄弟出手?你簡直狂到家了。我告訴你,只要我一個,就已經很夠你受的了。”
陳志傑把話說得十分高調,所謂‘借四位之手,鑒定鑒定,他這夜郎大俠的外號來得是否貨真價實’等語,那是擺明了要挑戰對方四個人。但他何嘗不知,習武之人,大多數都極好面子,與人比武爭勝,若是單打獨鬥,輸給對方,那是自家本事沒練到家,沒什麽丟人的,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但若是以多欺少,即便是勝了,也要背上一個勝之不武的包袱,這都還算輕的。設若己方多人鬥人家一人,反而吃了敗仗,這面子就丟得大了。而且會被人當作笑柄,時時處處拿來嘲諷,在江湖上也很難抬得起頭來。所以他擺明了要挑戰對方四人,實則是用上了心理戰術,對方是要禮面的,受他刺激,則斷不會四人同時向他出手。寧願一個一個和他單挑,哪怕會敗給他,也甘願認輸。
他見王德同受他譏刺後,最先站了出來,正中下懷。心想:“王德同最沉不住氣,王氏四兄弟中,此人最好戰勝。”道:“你一定要和我單挑?”
王德同道:“不錯!我要獨自打敗你。”
陳志傑道:“單獨打敗我?好!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王德同走上前來,抽出了一柄鐵劍。
王德光道:“三弟,小心些,此人武功不凡的。”王德同道:“二哥,你就看好,看我是怎樣打得他滿地找牙的。”
陳志傑冷笑一聲,緩緩抽出背上的青鋼劍, 雙手交錯,拱手抱拳。道:“你請先進招!”
按照江湖上的規矩,比武開始前,行拱手抱拳禮,表示禮敬之意,意思是說這場比試隻分勝負,不決生死。
王德同見陳志傑行了此禮,也隻得胡亂將雙手一拱,算是認同了隻分勝敗,不決生死。
只聽唰的一聲,一道黑影閃過,王德同長劍斜劈,去削陳志傑的肩膀,一出手便是狠辣的招數。
陳志傑揮劍上格,作勢要將鐵劍格開。他先取守勢,而不急於還招,求的是保穩。劍勢大開,卻也堂堂正正。
王德同不等劍招使老,劍尖突地急轉,改向陳志傑胸前挑去。
陳志傑道:“好劍法!”話音未落,揮青鋼劍橫封過去。
王德同眼見這一招又將被他擋開,不等兩劍相交,長劍忽然向上掃出,直掃陳志傑的眉心。
陳志傑臉色微微一變。道:“好快的劍!”他原本以為王德同為人心浮氣躁,極易動怒,以這種性格,絕對不願花心思鑽研劍法,既然不會花心思鑽研,那他所會的劍法,招式也必定十分粗糙,破綻百出。不料,王德同的劍法竟然快如閃電,雖然劍招中有破綻,但他變招太快,那破綻稍縱即逝,卻是抓不住。
陳志傑尋思:“他劍招雖狠,但招數中有很多破綻,可那些破綻卻都被他以快招掩蓋過去了。我竟然抓不住,真是可惜。要想打敗他,只怕還得好好周旋一番。”
這一來,陳志傑不敢有半點輕敵之心。使出師門絕學九天玄女劍法,穩扎穩打,一招一招地拆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