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多時,只見吳德引著兩個女子來到石屋外。這時宋家莊的家丁在石屋四周點起了數十隻火把,照得像白天一樣的明亮。眾家丁便遠遠站在一旁,一是等候史紅英的吩咐,二來也觀看場中的打鬥。
李文惠轉身看時,見那兩個女子一個二十來歲,膚色白皙,身穿鵝黃輕衫。另一個二十五六歲,身穿水藍色輕衫。鵝黃輕衫的女子長得小巧玲瓏,比那穿水藍色輕衫的女子更為精致清秀。她似乎察覺到李文惠在看自己,便回了一聲:“你好!”
李文惠道:“你好!”
那少女回了這一句,便轉過頭,觀看場地上的比鬥。李文惠順著她眼光看去,只見那少女全神注目著乾元貞手上的七星劍,神色間大為關切。
史紅英一雙眼睛冷冷地瞄著這兩名女子。問道:“彭家寨這次來了多少人馬,隻讓你們兩個作先鋒嗎?”
那兩名女子見史紅英是向自己發問,這才略略回轉頭來。但臉上一片茫然,似乎無言以對。
史紅英又道:“你們是彭天明的什麽人?倘若是受他脅迫,才不得不來此搗亂的,趁我沒動殺心,趕快滾,別來淌這混水。滾回去,叫彭天明來見我。”
那穿藍色衣服的女子說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們是來找人的。”回了這一句,便轉頭看向場地中的陳志傑,神情間頗為關切。
史紅英身為宋家莊的主人,見這兩個女子如此地輕視自己,心中早已怒氣勃勃。但此刻她最為擔心的是彭家寨的山賊,她腦海裡原本沒有‘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個概念,終於也難得地冷靜了一回。心道:“她們見到我,為何不動手?哼!多半是在等待後援,彭家寨的大隊人馬只怕正快馬加鞭的趕來。我待會兒將這兩個姑娘扣押下來,作為人質。彭家寨賊人再多,到時也須投鼠忌器,不敢太過放肆。唯有如此,才能保全。”心中納定了這個主意。
陳志傑與王德光鬥到了極至,到這時候,兩人又各自想出了十招,交手了二十個回合。
陳志傑正苦苦沉思,一門心思只在劍招的創想之中,於身周之物渾如不覺。只見他抬起青鋼劍,不快不慢地向王德光胸膛刺去。劍至中途,卻又變得歪歪斜斜,改刺王德光的小腹。
王德光極緩地舉劍封擋,也要避開已會的劍招,而別開生面地創製自己做夢也想不到的劍招。
史紅英觀看多時,見兩人鬥得極慢。不由得冷哼一聲。問道:“王德和,他們是在演戲呢?還是在比武。”
王德和道:“回太太,他們確是在比武。”
史紅英道:“可我看著,更像是在演戲。這種慢吞吞的劍法,能傷敵致勝?你二弟的武功越來越差勁了。”
王德和道:“太太有所不知,他二人勢均力敵,劍術相當。在這裡對拆了兩千多招,都奈何不得對方,實已鬥到了極險之境。但這場比試,又定下死規矩,輸的一方從此退出武林。我二弟和姓陳的因此都不肯放棄,將生平所會的劍招使盡之後,這時所出之招全是臨時想象的,所以鬥得很慢。”
史紅英本不懂這中間的曲折奧妙。道:“胡說八道!你快去阻止他們。”
王德和尋思,兩人再鬥下去,必要耗到油盡燈枯,雙雙同歸於盡,心中委實不忍。情知前去阻止,是冒了極大凶險,也隻得勉為其難。應道:“是!”他轉身看向王德同。道:“三弟,待會兒你跟在我後面,衝進戰圈,然後你去擋住二弟的招式,
我去擋開姓陳的招式。” 王德同見王德和說這幾句話時,神情嚴峻,也知事態有點嚴重。道:“是,大哥!”
王德和長嘯一聲,氣沉丹田,將一口真氣凝聚於劍刃之上,這才舞起長劍,在自己身子四面架起了一堵厚重的劍牆,然後慢慢推進,闖到陳志傑和王德光兩人的戰圈之中。
王德同跟在他身後,也慢慢地闖進了戰圈。
史紅英道:“就只會故弄玄虛!”
原來,陳志傑和王德光此時雖然出招很慢,看上去十分平靜,沒有任何特異。但王德和卻看出,在那兩人身旁兩丈之地,均為兩人的劍勢所佔住。任何一人倘若冒進闖進那個圈子,必將受到兩人劍勢的攻擊,片刻間就要被刺上十七八個窟窿。
他深知此理,所以先舞起劍牆,隔住兩人的劍勢,這才敢闖進戰圈裡去。史紅英修為有限,眼力不夠,看不透這中間的道理。一看王德和沒來由地舞劍相護,便隻道他是在故弄玄虛,裝神弄鬼。
她的眼光已留意到了乾元貞,初時乾元貞背著她,她不曾見到乾元貞的面容。心中微感驚訝,這少年是誰,居然能與王德塵鬥得旗鼓相當,看來是名家弟子。卻為什麽會來宋家莊?
待乾元貞轉身回頭後,她才瞧清楚這少年便是幾天前被自己追著打的那無賴。心中的驚訝之情來得更甚。幾天不見,這無賴的武功竟得精進如斯?隻覺得世事變幻之奇,無有勝於此者。
突然提高嗓音。叫道:“王德塵,這少年只會防禦,不會進攻,你連這樣一個無賴也都鬥不過,是要將一世英名葬送在他手中嗎?”
這一句話,頓時驚醒了王德塵。
原來王氏兄弟所學的劍術,也都是攻防兼備,一門劍法中,七成用來進攻,三成用來防禦。王德塵每次與人交手時,都不敢全力進攻,這是久而練成的習慣,這次雖是與乾元貞過招,但久已成習,非片刻間所能扭轉。他不敢全力相攻,每攻出三招後,第四招卻須防備。
乾元貞沒有求勝之念,所以當王德塵改用了防禦的招數,他也沒有搶攻。
王德塵生性多疑,見乾元貞並無一招是進擊的劍招,以為乾元貞奸詐狡猾,藏有極厲害的招數,一直不敢搶攻。
又因一旦輸了這場比武,則要信守承諾,封劍歸隱。他不得不重視,這念頭便一直浮現在他腦海裡,伴隨著他,纏繞著他。他與乾元貞比武的過程中,心中時不時地便會冒出一句‘我要是輸了,從此就得封劍歸隱,退出武林。’、‘我輸不得,我不能輸’、‘我怎能敗給這個小子!’、‘我要是敗給了這個小子,一世英名毀於一旦,王屋山的名聲也將毀在我手中。’
王德塵算計既多,心念駁雜,當‘不能輸、輸不得’這些念頭在他心中重複浮現數次後,竟而成了一股無形的壓力,重重地壓在他的心間。他的心思既受重壓,便無法澄明。所以和乾元貞鬥了一千多招,竟然未能將之擊倒。
倘若他心境稍得片刻澄明,能冷靜下來,仔細觀摩乾元貞的劍術,必能發現其中的破綻,早就能取勝了。
乾元貞既無求勝之念,而未動手之前,已向吳泰來、秦晉言明,若是救不了他們時,請他們別見怪。
那兩人見他幾次三番前來解救,很夠朋友義氣,心中對他只有感念,有這份義氣,已足夠,所以並沒抱太大的希望,希望不大,要求便不高,隻說讓乾元貞放手一博,結果如何,卻都不來見怪。
乾元貞心中便不須擔負失敗的壓力,心地一片澄澈,他與王德塵這一場比試,輸了是理所當然,能打平已是喜出望外。因此,鬥了一千多招。
王德塵此時既得史紅英一語點醒,劍法忽然變得猛烈起來,招招進攻,長劍急舞,乾元貞頓時處於層層劍光的籠罩之下。
史紅英道:“這才像樣!殺了他!”
李文惠心中急了起來。道:“太太,求你別殺他!”
史紅英向她瞪了一眼。道:“我見到那小賊就有氣,我殺他與你無關,要你來多事!”
李文惠道:“他……他只是胡鬧了一點,雖然得罪了太太,但罪不致死,求太太饒他這一回。回頭我好好勸勸,叫他給太太賠禮道歉。”
史紅英對李文慧頗有愛重之意。見她哀求,心思已在轉變。卻道:“現在才說,晚啦!”
王德塵這時劍法大變,招招凶悍。突然,嗤的一聲,王德塵長劍從乾元貞手臂上劃過,劃下了一片衣袖。這一劍,只要乾元貞躲得稍慢,那條手臂已然被削了下來。
王德塵耗費了大半天時光,這才終於見到取勝的良機,他得理不讓,大喝一聲,揮舞長劍急攻。
乾元貞雖已學會了七招劍法,又將七招劍法中的三百多個變化熟練掌握,但無奈臨敵經驗太過欠缺。被王德塵一陣急攻之下,頓時捉襟見肘,漸漸應接不來。
恰在這時,只見身穿鵝黃輕衫的少女忽然躍到場地中間,她這一躍,身法快捷,姿態翩躚,宛如飛燕穿林。
眾人都驚訝,想不到這少女輕功如此之佳。
王德塵的長劍此時正向乾元貞頭顱砍落。那少女挺起長劍,劍刃上發出嗤嗤響聲,斜側裡去削陳志傑的耳朵。
王德塵正要得手,忽然聽到耳畔傳來劍嘯之聲,陡然間吃了一驚,連忙回劍封擋。向乾元貞頭顱砍去的那一劍便沒能砍實。他迅捷地向那少女攻出三劍,這三劍有個名堂,叫作‘二郎擔山’,是他劍法中的絕招。三招猶如一劍,快如閃電,招招擊向那少女要害部位。
那少女眼見乾元貞危險,突然出手相救。她不為乾元貞擋劍,卻是從側面斜刺王德塵腦門,用的是圍魏救趙的法子。
眼見王德塵劍招凶猛,她臉上微微一驚,忙退開兩步,揮劍護住前身。
乾元貞見有人忽然來救,心中也驚訝。亂劍盤旋之中,定睛看時,見那少女正是馬車上邂逅之人。正要向她道聲謝,卻見那少女手忙腳亂,已被王德塵攻到了絕境。
這一聲道謝來不及開口。叫道:“王德塵,我砍你肩膀,踢你屁股啦!”不等說完,提七星寶劍,傷勢砍出。他本來沒學過進攻的招數,但提劍砍人,便是進攻,不學也會的。他的用意只在於嚇退王德塵,提起七星劍隻虛晃一晃,並未刺出。
王德塵此時忙於應戰,根本沒有閑心來思考他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出劍砍來。都當乾元貞真要砍他肩膀,踢他屁股。只見他突然側身,又向前躍出一步。突然側身這一下,是躲避乾元貞砍肩膀,向前躍出這一下,卻是防止屁股被踢。
乾元貞突然間看出了這便宜,隻覺得好玩有趣,又繞到王德塵身後,反正讓他看不自己。又道:“你躲得挺快嘛。這次我出劍會更快,我這回可要砍你膝蓋啦。咦!你腿上綁著什麽,難道是不怕刀砍的?”說完,揮劍要砍,他故意將劍揮動,增強劍上的風聲。
只見王德塵身子突然竄高,那自是為了避開乾元貞砍他膝蓋。但他這樣竄得一下,攻向那少女的凶悍招數便此中斷,那少女又得僥幸一回。
乾元貞看準王德塵下落之地,又迅捷地繞去他的身後。叫道:“前兩下都被你躲開了,這次我要先砍你腿彎,不等你竄起來時,我又舉劍封你頭頂,讓你撞到我的劍上。”
乾元貞所說的先砍腿彎,再提劍封頭頂去路。這種上下交攻的招數在劍法裡原本是有的。那少女提劍與王德塵正面為敵,此時正攻得緊。王德塵不敢突然轉頭回看,不由得又信了。他心中大是焦急:“倘若他先砍我腿彎,再舉劍封我頭頂時,我該如何閃避?”
王德塵此時腹背受敵,但那少女與他的打鬥,使的是真實本領,一刀一劍全是硬手功夫。乾元貞在他背後搗亂,全是虛張聲勢。他心中這一著急,攻那少女的劍招就慢了下來。
那少女一聽乾元貞說出這許多厲害殺招。不由得心中暗悔:“他原來這樣厲害,我出手為他解圍,看來是多次一舉了。”同時,好奇心起,又很想看看,乾元貞如何使出先砍腿彎、再封頭頂的怪招。
倘若她已是久經戰陣,此時便會抓住良機,與乾元貞前後夾擊,先打敗王德塵再說。可畢竟年輕,江湖經驗欠缺,加上這好奇心一起,便無論如何安奈不住。隻覺得乾元貞的此等怪招,直是比打敗王德塵還更有吸引力,非要一看而後快。
她側轉身,從王德塵身旁去看乾元貞時,見乾元貞只是提著長劍,根本沒動。什麽下砍腿彎、上封頭頂,根本就沒使出來,又見他嬉皮笑臉,沒半點緊迫。這一下,沒看到乾元貞的怪招,不由得芳心微恙。嗔道:“你為何遲遲不動手?”
乾元貞聽她這話問得太過實在,直是有苦難言。這當口,自是不能承認自己不會‘下砍腿彎、上封頭頂’的招數。隻得硬撐下去,說得自己像個大高手。道:“我的劍法太過厲害,我倘若使出這招絕命殺招來。王四前輩根本擋不住,他怕被我砍到膝蓋,勢必要跳起來相避,他只要一跳,便中了我上封頭頂的殺招。非得將他這顆又扁又糟糕的腦袋砍下來不可。”
隨口吹牛是他素所擅長之事,根本無須草稿,而又臉不紅心不跳。
在說話之際,王德塵並未停手,只是須得時時防備身後的乾元貞,攻那少女時,便不敢出全力。
那少女一面抵擋,一面忍不住去看王德塵的頭。什麽‘王四前輩’她原本不知道是指誰人,但想來便是眼前這個老者。她雙眼裡大是好奇,隻為看清楚王德塵的頭是不是合得上‘又扁又糟糕’這五個字的評論。一看之下,不由得暗暗稱是:“果然是一顆又扁又糟糕的頭。”
王德塵與那少女對攻之時,便也留意到她的一舉一動,見她滿眼好奇地來看自己的頭,後由顯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氣。不問已知,定是她相信了乾元貞的胡說八道,認為自己的頭確是又扁又糟糕,心中湧起一股怒氣。
只聽史紅英道:“蠢材,蠢材!虧你平時自稱足智多謀,今天卻被兩個小輩耍得團團轉。哎!”
王德塵聽到史紅英的評語,大是憤怒。但這時正鬥得緊,不便於與她爭論。
史紅英又道:“這無賴少年全是故意虛張聲勢,他根本不懂得怎樣出招攻你。可你自己把自己嚇得膽戰心驚。”
王德塵急攻三劍,將那少女迫退三步。忽然轉過身,同時揮劍劈出,以妨乾元貞自身後攻擊。
但乾元貞根本沒出招攻他,見他突然轉身攻來,倒有些慌亂了。王德塵見狀,才又再次肯定,乾元貞真是不懂得進攻的招數。
好在那少女突然搶上,齊唰唰地刺向王德塵。乾元貞這次逃過一劫。
王德塵再不理會乾元貞,心想:“這小妞的劍法確是高明,我先料理了他,再來殺了乾元貞!這無賴幾次三番地戲弄我,豈能讓他活著?”想定之後,全力搏殺,使的都是生平最凶狠的殺招。
乾元貞一見那少女又陷入危險之境。叫道:“我真要踢你屁股啦!”
王德塵道:“你盡管踢!老子先殺了她,再來宰你!”
乾元貞見他毫無理會,再不出手,那少女便要遭他毒手。猛地踢出一腳。
王德塵心中料定乾元貞不懂得如何進攻,全然放手搏殺,根本不理會乾無貞。此時對乾元貞全無防備,乾元貞這一腳,不偏不倚,卻恰好踢中王德塵。
王德塵身子突然向前傾倒,這一來,是將自己的胸腹送到那少女的劍尖之下。他反應迅速,立即使出千斤墜的功夫,腳下立了一個馬步,止住前傾之勢。又佔得那少女本無殺他之心,及時收回長劍,向下劃開,卻在王德塵膝蓋上刺了一下。
王德塵慘呼一聲,站立不住,倒了下去。
那少女甚是驚惶,收劍立在一邊。忙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德塵既已受傷,那少女這句道歉的話,在他聽來,卻是在譏諷,臉上憤然。喝道:“我殺了你!”但膝蓋上傷得甚重,卻無法站立了。
只聽史紅英又道:“蠢材,蠢材!乾元貞不懂得進攻的劍招,但也得有所防備才成啊。怎可將後背買給他,全不理會。虧你平時……。”
一句話還沒說完,王德塵已怒喝道:“你住嘴!都是你瞎指揮,才累得老子受傷!這會兒你還說風涼話。”
史紅英道:“我好意提醒,是你自己蠢,不知變通。倒反來怪我?”
王德和走到王德塵面前。道:“四弟,你傷得不重吧,不可動氣。”蹲下身,先點了他膝蓋上的穴位,止住了血,又扯下衣襟,作了包扎,再將他扶起。
這時,眾人都圍了過來。
王德和、王德同搶進戰圈,已將陳志傑和王德光止住了,那邊卻才結束,這邊他四弟王德塵已被刺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