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多時,兩人來到了那座敗破的山神廟前。一眼望去,牆壁都已倒塌,大門也早被人拆走了。
兩人到廟門口一棵大樺樹下栓好了馬,陳志傑取下了酒壇,放在空地上,想了想。說道:“兄弟,我教你鐵劍門的九天仙女劍法。”
乾元貞道:“好的,大哥!”心想:“九天玄女劍,是鐵劍門的絕技了。”卻見陳志傑的臉色忽然鄭重起來。只聽他說道:“九天玄女劍法是我師父獨創的絕藝。他老人家在世之時,便是以這路劍法行俠仗義,鋤強扶弱。”
乾元貞只見他臉上若有所思,似是想起了不少前事。道:“他老人家一定做過不少轟轟烈烈的大事。”
陳志傑吐了口氣,臉色漸轉緩和。道:“兄弟,你雖不是鐵劍門的弟子,但你將要修煉鐵劍門的功夫,所以對鐵劍門的一些掌故逸聞,有必要了解。”
乾元貞道:“正要請大哥告知。”
陳志傑緩緩說道:“我今把我師父的生平也簡要給你說一下。我的師父名叫公孫圖,原本是在崆峒派清修的弟子,他老人家青年之時,適逢安祿山起兵謀叛。”(乾元貞心想:“安祿山反唐之事,我聽說過。安祿山意圖篡奪大唐江山,其實是為了楊貴妃。”)
“那時中原板蕩,國勢傾危,得知天下大亂,我師父稟明了崆峒派的師長,要去匡扶社稷。”(乾元貞心想:“舍身赴險,捐軀報國,大丈夫本色。”)
“得到崆峒派師長的嘉許後,他離開了崆峒山,投效在大將軍張巡麾下。他武藝高強,累積戰功,做到衝鋒營的指揮官。在睢陽大戰中,斬殺敵方將士五百多名,自己也身負重傷。”
乾元貞道:“原來公孫前輩早年是在崆峒派清修,曾經乾過這些大事。”
陳志傑道:“我的師父悟心極高,聰明絕頂,他雖然是在崆峒派清修,但他的武功一半得自師授,一半卻是自己參悟所得。九天玄女劍法雖有少部分是借鑒了崆峒派的武功,但大部分卻是師父獨自創想出的。”
乾元貞心想:“能自創武功,真是奇才。”道:“大哥,後來呢?”
陳志傑道:“後來,平定了戰亂,朝廷要論功行賞,賞我師父做縣令。我師父無意功名,又不願受朝廷規矩的管束。”(乾元貞心想:“不願受朝廷管束,這點與我倒也有幾分相近。”)
“於是他稟明朝廷,願舍棄高官厚祿,重回崆峒派。朝廷為了表彰他的功勞,免去他的官職,賞了他一萬兩黃金,一把青鋼劍,便是我用的這一把了,是師父後來傳給我的。”(乾元貞心道:“陳大哥一生秉承公孫前輩遺志,效忠師門,難怪能得到公孫前輩的器重。”)
“那一萬兩黃金,他離開長安城後,就散給了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難民,隻隨身攜帶些的散碎零錢,返回崆峒。”
乾元貞聽到此處,不由得肅然起敬。道:“英雄本色,真是可敬可佩。”
陳志傑道:“他下山征戰數年,等他回到崆峒山時,他的師父已經謝世了,崆峒派立了新的掌派人。”(乾元貞心想:“人非物換。”)
“新立的掌派人忌憚我師父武功高強,會來爭奪掌門之位,幾次設下毒計,要陷害我師父……。”
乾元貞忍不住插嘴道:“那人心地真是狹窄。”
陳志傑道:“不錯!不遭人嫉是庸才。我師父下山參與平定戰亂,功名卓著,武藝高強,武林中人也好,朝廷中的許多將士也好,
都十分敬重。那新立的掌派人威信原沒有我師父的高。難怪他會忌憚於我師父。我師父見自己身處嫌疑之地,處處受人刁難,一怒之下,離開了崆峒派,遊俠江湖。後來,先後遇到了我們師兄弟四人,收了我們做徒弟,傳我們武功。” 乾元貞道:“原來如此,公孫前輩若是不離開崆峒派,恐怕就遇不到大哥了。”
陳志傑道:“是啊!世事陰差陽錯,不由人定。”
乾元貞道:“大哥,後來呢?”
陳志傑道:“有一年我們到了玉龍雪山。見那山上常年白雪皚皚,山下卻鬱鬱蔥蔥,奇花異草四季不枯,宛如人間勝境。”(乾元貞心想:“人間勝境?有機會去看看。”)
“師父便決定在玉龍雪山開山立戶,創下了鐵劍門,這鐵劍門的‘鐵’字乃是鐵骨錚錚的鐵,也是鐵馬金戈的鐵,用來紀念他當年參與平定戰亂的事跡。兄弟,這就是鐵劍門的來歷了。”
乾元貞道:“大哥,你師父他老人家真了不起,確是一代豪俠。”
陳志傑道:“兄弟,我所以要和你說這段逸聞,是想告訴你,鐵劍門的功夫堂堂正正,鐵劍門的宗旨是往小的方面說是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往大了說志在匡扶社稷。你學了鐵劍門的劍法,更要時時刻刻將‘行俠仗義、鋤強扶弱’這八個字牢記在心。”
乾元貞道:“大哥,這個我曉得。”
陳志傑的臉色忽然凝重起來。道:“陸志豪是我三師兄,當年我們同門學藝,在玉龍雪山一起跟著師父學劍,何等的其樂融融。後來他為奪掌門之位,心性大變,殘害同門,害死師父,做出種種忤逆不法之事。師父為此痛心疾首,臨終前遺命於我,要我殺了他,清理門戶。我雖然沒有殺他,但也廢除了他的武功。”
乾元貞心想:“原來是奉你師父遺命!”聽他說得鄭重,也鄭重對待。道:“大哥,你放心吧,我絕對不是你的師兄陸志豪,要來跟你爭奪掌門。”
陳志傑臉色稍緩。道:“兄弟,我自是信得過你。只是若要求你一生堅守‘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卻也是難為你了。”(乾元貞心想:“因為我不是鐵劍門的嫡傳弟子,大哥對我降低了要求。”)
陳志傑道:“你若不能做到,我也不來怪你,但是絕不能做出違背俠義道的事,也絕不可做出有損於國家、民族的壞事。”
乾元貞道:“這個容易多了。大哥,你放心吧。”
陳志傑緩了口氣。道:“咱們言歸正傳,與劍法不相乾的事就不嘮叨了。”
乾元貞心想:“終於說到劍法上了。”不由得手心一熱,精神一振。
陳志傑頓了一頓。道:“這門九天玄女劍法,分為八路,每一路八招,共是八八六十四招,暗與周易六十四卦卦數相合。”
乾元貞道:“還有這等玄機,共分八路,每路八招,共是六十四招。”他複述一遍,也就記了一遍。
陳志傑道:“我回思和王氏兄弟對戰的過程,發現王氏兄弟的劍法倘若由兩人合使,便會威力大增,不止強了一倍。但若是單獨一人使出,威力就會大大減弱。”
乾元貞道:“確是如此。”
陳志傑道:“縱然他們分開使劍,威力會減弱,他們畢竟是久經沙場的高手。兄弟我擔心你隻學一個晚上,學得不透,就去拖住王德塵,委實有點放心不下。”他想到此處,不禁皺起了眉頭。
乾元貞見他眉頭緊皺,在為明天之戰擔憂,坦然說道:“大哥,你是怕我被王德塵殺死了?”
陳志傑道:“王氏兄弟為了顧全他們的面子,殺紅眼時,說不定會以極狠辣的手法對付你。”
乾元貞道:“你放心吧,倘若我真被他殺了,是我自己倒霉,須怪不得大哥。”
陳志傑道:“好兄弟,果然爽快!我思來想去,為求把穩,先教你幾手防禦的劍招。你明天用來與王德塵對戰,隻做防守,別貪圖進攻,也不見得他就能殺了你。”
乾元貞道:“防禦的劍招?”
陳志傑道:“不錯!這門九天玄女劍法,攻守兼備,方圓捭闔。在不同的人手上,使出來完全是不同的。我雖然學會了,但我天資有限,每次與人對敵時,也沒能完全發揮出這門劍法的最高造詣。倘若今天換作我的師父與王氏兄弟對戰,以他的造詣,他絕不會落敗。”
乾元貞隱隱約約地想到了什麽,張著嘴,卻一時無法將那些思緒連起來。
陳志傑道:“這門劍法的第十三招名稱叫作‘烘雲托月’,是第一招以防禦為主的招數。前面十二招全以進攻為主,不妨跳過不學,你先學這一招。”
乾元貞心想:“學武功還能這樣學?”
陳志傑道:“兄弟,跳著教學,原本是沒有的,但時間緊迫,一個晚上根本不夠,咱們迫於無奈,隻得用這個法子。我熟知整門劍法,跳著教是沒問題的,就看你能不能跳著學了。”
乾元貞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陳志傑便將‘烘雲托月’的運使口決說了一遍,如何做到腰馬合一,如何做到步法與身法天然配合。
待乾元貞記住之後,再將這一劍的招式使了一遍。他一邊說著口決,一邊使劍,使得很慢,為的是讓乾元貞能夠看清楚。如何是‘來如烏雲藏風雨’,怎樣是‘去似曉月利大川’。
陳志傑使完後,收劍站立。道:“兄弟,這一招烘雲托月變化繁複,一招之中藏著十個變化,卻又是七分假,三分真。你使這一招時,須得牢記‘假亦有真,真中有假’這八個字。來,你試演一遍。”
當陳志傑運使劍式之時,乾元貞便仔細觀摩。聽他叫自己試演,便將適才陳志傑所說的口決和試演的招數,從頭至尾存想了一遍,再依樣葫蘆,嘴裡念著口決,揮舞長劍,運使起來。心中又牢牢記著‘假亦有真、真中有假’這八個字。每當長劍揮到極窄之處,看似已到了山窮水盡,便虛晃一劍,輕輕巧巧地從窮山惡水之間回轉了過來。劍勢轉接到大開大合的路子上,一路使下去,到了一馬平川,空曠無人之野,卻又奇峰突立,從不變之中生中無窮變數來。等到將一招‘烘雲托月’的十個變化鉤沉出來之時,仿佛已翻越了無數奇峰怪崖。
乾元貞收劍立住,經適才試演之後,隻覺得心中快美難言。至此方始領略到學武的無窮奧妙,非但一點不苦,反而滋味無窮。乾元貞的臉上情不自禁地帶著三分微笑。問道:“大哥,我使得對不對?”
見乾元貞一學就會,陳志傑不由得大為驚詫。問道:“兄弟,這劍法你以前學過?”
乾元貞見他一臉詫異,也不禁詫異起來。道:“沒有呢。大哥,我是初次學劍,初次學武,以前從來練過武功。”
陳志傑猶是不信。道:“你……你怎麽能夠一學就會?”
乾元貞道:“我剛才聽你念著口決,什麽來如烏雲藏風雨,又怎樣才是去似曉月利大川,你使得有模有樣,繪聲繪色,那口決和招式是相互配合的,我便依樣葫蘆使了出來。怎麽了,大哥?”
陳志傑雙手一拍,不由得喜上眉梢。道:“好啊!好啊!我當年學這一招‘烘雲托月’,便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還多仰仗師父師兄們不時從旁指點。兄弟,你一學就會了,可真是個奇才呀!”
乾元貞聽他如此一說,也不由得大為驚奇。心想:“我當真一學就會了?”
原來,陳志傑當初學這門劍法之前,已先學過別的劍法,當他再學這門劍法時,心中便會不自覺地冒出前一種劍法的影子,又會不自覺地將兩門劍法加以比較,到底孰優孰劣。尤其一遇到兩門劍法似是而非之處,更加要暗自比個高低、分辯明白不可。這一來,用來學新劍法的心思便不夠專一,加上這招烘雲托月確是非同小可,艱深繁複,是以一招劍法竟學了一個多月才會。
乾元貞之前沒學過武功,於劍法一道更是從未沾染。他胸腹間空空如也,來什麽便學什麽,正如往兩個杯子裡倒水,陳志傑的杯子裡已先蓄得有酒,兩往裡倒水,水酒不容,就會打架。而乾元貞的杯子卻是空的,他只須牢牢記住,不讓水泄露出去,自是一學就會,一倒就積蓄下來。
陳志傑道:“有辦法了,有辦法了。”他喜悅難禁,突見他去空地上搬過一隻酒壇,拍開封口,抱拳酒壇,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大口。這才說道:“兄弟,你學劍如此之快,咱們不怕那王氏兄弟啦!來先喝幾口慶祝慶祝。”
他心想著乾元貞學劍一學就會,後面的招數自然也學得快,待天亮後與王氏兄弟的對戰,勝算大增,正可揚眉吐氣。喜悅加上激動,只有如此狂歌痛飲,才足以排遣。
乾元貞接過酒壇,長長地喝了一大口。
兩人喝罷酒,陳志傑接著將用以守衛的招數傳授乾元貞。乾元貞雖然聰明過人,但越到後面,招數越是繁複,一招劍法往往生出數十種變化來。又是跳著學,前後招式各不連貫,陳志傑沒有別的法子,要求乾元貞隻得將各招口決和招式全都死記硬背下來。陳志傑又怕他忘記,每教會他一招的口決,便要他反覆記誦,有時說了上句要他接下句,有時說了下句,要他倒背出上一句,反覆錘煉,直到確定他能倒背如流,一字一句都深深地刻印在腦海裡了,這才傳他招式。口決和招式相成相生,乾元貞只要記住了口決,按口決試演招式,便不會錯,且又加深了印象。但這般強行記憶,也頗為耗時。單是記憶一劍招法的口決,便須耗費大半個時辰。
兩人一個盡心竭力地教,一個不知困倦地學。都津津有味,全然忘我地沉浸在那奧妙無窮的劍術當中。不覺時光之過,斜月西沉,早早地升起了一輪紅日。直到陽光照下,身上暖和,方知已到了第二天上午。兩壇酒已被喝去了一壇,乾元貞隻學了七招。
陳志傑道:“兄弟,這招‘蟾宮折桂’的要旨你可算掌握了, 你一個晚上學了七招,進步神速,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料。即便是我師父複生,只怕也做不到。”
乾元貞道:“全靠大哥詳細指點。”
陳志傑道:“你學了這七招劍法,用來對付王德塵,足可拖延一時,只要能拖住他小半個時辰,我已可打敗王德光,到時再來救你。這一戰,咱們的勝算可是大大提高了。”
乾元貞道:“大哥,到時我就負責拖住王德塵。”
陳志傑道:“不錯,你千萬別有求勝之念,只要攪得王德塵心煩意亂即可。”
乾元貞笑道:“不求勝,隻搗蛋,那可容易多了。”卻見陳志傑兩頰發愁。乾元貞略一想,隨即會意。道:“大哥,你師父公孫前輩竭大半生心力創下了九天玄女劍法,本來是堂堂正正的劍法,一向是鐵劍門的招牌,隻用來懲奸除惡,匡扶社稷,傳到我的手上,卻成了搗蛋派劍法,鐵劍門的招牌幾乎給我毀了。說起來,真是有點兒愧對他老人家。”
陳志傑所以發愁,便是為此。見被乾元貞說破,反而愁緒頓消。道:“兄弟,你也不須慚愧,你雖然將要用來和王德塵搗蛋,但你的出發點是為了救出朋友,此舉大義炳然,也算是用鐵劍門的武功來行俠義之事,所以不必自責。”
乾元貞道:“多謝大哥體諒。”
陳志傑應了一聲。道:“不過你初學乍練,難免手生。咱們去比武之前,我得先和你過過招。時間不早了,你先將那七招劍法默想一遍,待會兒,我便出劍攻你,看你能不能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