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泰來抱著頭,蹲在地下想了一會兒,雙眼一亮。忙問道:“乾元貞,難道你跟大太太有仇?”
乾元貞忍不住笑了出來。道:“說實話,我是聽你們都稱那人作大太太,也跟著你們大太太前、大太太后的叫著。大太太姓什麽叫什麽,別說一點,我是半點不知,長什麽樣,我從來沒見過。說我和她結仇,那是空穴來風了。”
吳泰來自知剛才的話並未經過深思熟慮,一推敲就即刻露餡,他抓了抓頭皮。接連說了幾個:“這倒是,這倒是……。”
樊文順道:“要是大太太和你結得有仇,那她冤枉你是為了報復,這倒說得過去。可是大太太和你根本不認識,說不上有仇,她卻為什麽要冤枉你呢?”
秦晉懶懶地說道:“會不會是大太太神智糊塗,未經思索,胡口白賴呢?”
李文惠適才見到乾元貞抓著李民安話中的一個破綻,展開進攻,李民安無言以對。聽出秦晉的推測之中漏洞百出,忽起模仿的念頭。只聽她道:“大太太既不年老,也沒患精神上的疾病,大太太神智糊塗一說,屬於枉加臆測了。不過,說她是胡口白賴倒很貼合實際。”
乾元貞沉吟著道:“大太太年紀多少?姓什麽、叫什麽?”
李文惠道:“上個月初八,宋家莊才剛為大太太做了五十大壽。她叫史紅英,原先是史家莊的大小姐。”
乾元貞點了點頭。道:“史家莊、宋家莊,門當戶對呀。”
吳泰來道:“史家莊就在史家村,那村裡所有的人家都姓史,史紅英家是村裡第一大戶,家境十分富裕。”
眾人都看著他,盼他再多透露些信息。吳泰來訕訕地一笑。道:“我想到的就只有這些了。文順,你來補充。”
樊文順道:“搶話題的時候你快得很,現在說不下去了,又叫我來補充。”
吳泰來的臉上露出尷尬之色。道:“不要說我是‘搶’,我一聽到‘搶’字,就會想到搶劫,想到搶劫,就會想到強盜。你說我是搶,我就覺得我成強盜了。”
眾人都是莞爾一笑。
樊文順道:“咱們言歸正傳,泰來剛才說的確是實情,史紅英家是史家村最富裕的大家,有百來年的歷史了。對於史家的故事,我是從我爺爺那兒聽來的。史家是世代從商,走茶馬古道,販賣食鹽、茶葉、絲綢等等。”
乾元貞道:“茶馬古道?”
吳泰來忙道:“這個我知道,我來說。”
李文惠笑道:“還說你不是搶?”
吳泰來笑道:“我是怕別人說不明白,算了,你來說吧。”
秦晉說道:“讓我來說,你又會說我是搶你話頭了,還是你說吧。”
吳泰來道:“不是,不是,你不是搶,你說。”
李文惠微微一笑。緩緩道:“要說茶馬古道的來歷,我是略知一二的,據我所知,茶馬古道只是一個統稱,其實是許多條由商人走出來的山路。有從陝川入青藏的,有從甘寧道下西南的,誇府穿州,路途遙遠不說,還十分崎嶇,非馬不能行,商販們便以馬代步。他們攜帶著多種不同的商品,在周邊的各省區進行交換,茶葉是主要交換物,所以將走過的這些山道統稱為茶馬古道。”
乾元貞道:“原來茶馬古道還有這樣的淵源,令我大漲見識。”
秦晉又懶懶地說道:“乾元貞,文惠所說還只是部分,你看需不需要我再補充一下。”
乾元貞笑道:“願聞其詳。
” 秦晉抖擻精神。道:“我爺爺就曾走過茶馬古道,他親生的經歷,當然比我們任何一人說的都準。據他所說,茶馬古道有很多條,范圍極廣。其中一條起自吐蕃國,經川、渝入黔,再由黔入滇,途經普洱、思茅等地,有的商販到此而止,就回轉了,有的還想去國外瞧瞧,便從滇南出去,可通暹羅、百象等國。這一條道路途極為崎嶇,險要之處,常有山賊蟄伏其間。走此路經商的商人們要是一個不留神,便會跌入萬丈山崖,粉身碎骨,稀裡嘩啦,嗚呼哀哉。哎!好不慘也!”
乾元貞等都抿著嘴,看著秦晉。
秦晉又道:“步步小心,總算過了險要之所,可還得提心吊膽,防著山賊打劫。那山賊人數眾多,常常埋伏在暗處,像什麽山溝啦、樹上啦、草叢裡啦,都是他們埋伏的地點,可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也。運氣好時,碰不到山賊,最終得以凱旋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去寺廟、道觀燒香,跪謝菩薩保佑之德。運氣不好的碰上了山賊,哦也!財產破矣,性命休矣。總之,這茶馬古道步步荊棘,凶險數不勝數,簡直可說是拿命換錢。”
那幾人面帶微笑,聽他饒有興味的講著。
秦晉頓了頓。又道:“明知這是拿命換錢,運氣稍差,就人財兩空,但仍有很多人願意去碰碰運氣,所謂富貴險中求。因為走茶馬古道十分的暴利。打個比方,從川黔出發的商販,先是帶上本土的特產,到了雲南以高價賣出,大賺一筆,你以為這就完了,非也!他們以所賺到的這筆錢為本,轉手收購普洱、思茅的茶葉。再從滇南去外國,到了國外,茶葉又成了奢侈品,再以高價賣給外國人。所以呐!喝茶養生的學問,外國人還是跟咱們中國學的呢。”
那幾人聽到這裡,都不由自主生起一股自豪感,不約而同地拍手稱讚。
秦晉又道:“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非也!商販們在外國收購食鹽、水果、皮革等等,再帶回滇南、川黔,又以高價賣掉。這一來一回,都是低價收購,高價賣出,十分的暴利,商販們從本地出發時,身上沒帶幾個錢,幾經周轉,到回來時,已賺得缽滿盆滿,腰纏萬貫了,那時他們的馬用來幹嘛?用來駝錢。每走一躺,夠一家人吃五六年。”
吳泰來歎了口氣。道:“很多年前,我爺爺、我二爺爺、三爺爺,還有文順的爺爺曾相約一起去茶馬古道,結果只有文順的爺爺滿身傷痕的回來,其他人都被山賊害了。”
樊文順臉露憤怒。道:“不錯!最可恨的就是那些山賊。他們不乾活,只等商販們歷盡艱辛,賺到了錢,他們卻來攔路打劫,謀財害命,坐享現成!”
李文惠道:“這山賊確實可恨!幾百年來,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害了多少家庭。哎!”
幾人想到山賊的可恨處,又都深惡痛絕。
過得片刻。乾元貞道:“文順,你剛才說史家世代從商,走茶馬古道,那史家的人就沒碰到山賊過嗎?”
樊文順道:“史家也碰到過山賊,史紅英的曾祖父史從瑞,年輕時走茶馬古道就碰到了山賊。他在回家的途中,經過滇黔交界的彭家寨時,被捉了。彭家寨的賊人繳了他的財物不說,還將他捉去賊窩裡,打斷了兩隻手,鋸斷了左腿,哎!折磨得他死不死,活不活的。後來他裝死騙過了山賊,才終於羊脫虎口。”
乾元貞道:“原來還有這等事!”
樊文順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的曾祖爺爺和史從瑞的鐵哥們,這些事是我曾祖父給我爺爺說的,我又是從我爺爺那時聽來的,雖然是口口相傳,不落文字,但絕對錯不了。”
吳泰來道:“你剛才說史從瑞裝死騙過山賊?是真的嗎?”
樊文順道:“當然是真的。”
吳泰來道:“他怎麽裝的?”
秦晉道:“你想學嗎?等你以後碰到了山賊,你有機會學的。別打岔,聽文順說完。”
吳泰來心想:“裝死騙過山賊,這本事可不好學到。”
乾元貞道:“文順,那後來呢?”
樊文順道:“史從瑞失去了雙手和一條腿,行動十分的不便,走也不能走,爬也爬不動,只能打滾。他仍拚盡全力,認著回家的方向,一路打滾。過了三個多月,當人們都以為他已死了時,他奇跡般的回到了家。哎!這人的毅力當真了不起。”
五人想象著一個斷了雙手,斷了左腿的人,如何在山道中翻滾著回到家中。對史從瑞如此毅力,都深感佩服。
樊文順道:“史從瑞回到家中時,已是奄奄一息。聽到史從瑞回家的消息,我曾祖父第一個跑去看望,只看到史從瑞交代他兒子的場面。”
“根據我爺爺的描述,當時,史從瑞叫過他的兒子史懷武,史懷武才隻八歲。史從瑞問他‘我的樣子可不可怕?慘不慘?’史懷武被他的模樣嚇得哭不出來,只是點頭。他又說‘我就要死了,是彭家寨的賊人害的。’史懷武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八歲的史懷武大概已明白些‘死’的意思。史從瑞吼道‘不許哭!’史懷武還是小孩兒,被他一吼嚇住了,不敢哭出聲,但不住的啜泣。史從瑞說‘武兒,我被山賊捉走,他們砍斷我的雙手,鋸斷我的腿,我痛得死去活來,但我沒有哭,我咬碎了八顆板牙,拚命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你知道是為什麽嗎?’史懷武搖了搖頭。史從瑞說‘因為我要爭一口氣,賊人可以砍斷我的手,可以砍斷我的腿,更可以砍下我的頭,卻不能叫我屈服!’史懷武聽了這話,臉上露出一股剛毅的神氣。史從瑞囑托史懷武去少林寺學武,要他學好武功,將來滅了彭家寨,為他報仇。交代完後,史從瑞就斷氣了。”
乾元貞等聽到此處,心神激蕩,久久不能平靜。過了好一會兒,吳泰來才問道:“虧你記得這樣清楚,連史從瑞交代史懷武的話都記得。後……後來呢?”
樊文順歎了口氣。道:“史懷武天生好武,學武天賦極高,少林寺的大和尚們都願意教他武功。在少林寺學了七八年,功夫算是小有所成。他記著大仇,眼看學功夫已很難有長進,聽說少林寺的功夫是從淺到深,最開始的拳腳功夫很簡單,幾乎一學就會,越到後面越深越難,有的功夫往往要花七八年才能全部掌握,更有的艱深無比,縱是用一生的時光去鑽研,也未必鑽研得透。史懷武怕耗時太久,越鑽研越走不出來,斷然停止,他稟明了少林方丈,說明了要回家報殺父大仇,方丈說他塵緣未了,不必強求,答應讓他還俗回家,去了結塵緣,史懷武這就還了俗回來老家。回到老家後,他便著手準備報父仇之事,生怕彭家寨人多勢眾,一去不回,交代了後事,就獨自一人,闖上了彭家寨。”
吳泰來道:“有膽識,有種!”
乾元貞道:“此人是條漢子。”
秦晉問道:“結果怎樣?”
樊文順道:“也是他運氣好,等他從少林寺學藝歸家時,彭家寨的五虎因為分髒不均,互相不服,發生了一場內亂,五虎死了四個,只剩下老二。也因為這場內亂,彭家寨死了許多好手,勢力大減,更有許多人發了財後,主動棄惡從善,悄悄離開了山寨,改行做正經生意去的。他到彭家寨時,留在山寨的賊人不過才三十來個,而那三十來人當中,肯死心塌地守護山寨的,就只有彭老二和他的兩個兒子。史懷武在少林寺待了十幾年,深受佛家慈悲點化,不願殺生,但父仇不能不報,他隻殺了彭老二,彭老二的兩個兒子要殺他報仇,卻遠遠不是他的對手。他將彭老二的兩個兒子打成重傷,令他們不能反抗了,就不再動手。其他的人既與當年毒害史從瑞之事無關,除了阻擋他的七八人被打傷之外,另外的人他都沒去迫害。 ”
乾元貞道:“很好!慈悲為本,俠肝義膽,此人值得敬重。可惜他的孫女史紅英卻無故冤枉於我。哎!”他歎了口氣,愈發覺得這事十分難解,按說史紅英的爺爺史懷武出身佛門,慈悲為本,豪俠仁義。史紅英既是他的孫女,竟難道沒半點她祖父的遺風?而卑劣惡毒,冤枉自己這個陌生人?
只聽吳泰來問道:“他報了仇,就結束了嗎?”
樊文順道:“他殺了彭老二,報了父仇,就回家了。後來,他接過先祖的事業,也走茶馬古道經商。他憑借過人的武藝,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平安回來。而他一直以慈悲為本,每遇劫匪,不管是多麽凶惡殘忍的,被他製服後,總以良言相勸,善意點化,他絕少殺生。蟄伏於滇黔一帶的眾山賊、眾綠林強盜大多和他過過招,在他手下吃過敗仗,但他既不殺生,綠林強盜也是有血有肉的,都很承他的情,攔他的路就越來越少了。他用了二十多年時間,積攢了無數的財富,史家莊便是在他手中建造的,史家莊有這樣的地位,也是他當年打下的基礎。”
乾元貞道:“此人是個豪士,若還活在世上,我倒很想去瞻仰一下。”
吳泰來道:“他死了很多年了。”
秦晉道:“他算是造福子孫了,可是他的兒子、孫子,沒一個學到他的本事。自他死了以後,史家再沒出過傑出人才,一直在走下坡路,我看過不了幾年,史家也就垮了。”
李文惠道:“歷來的世代大家都是這樣。”
乾元貞點了點頭。道:“史紅英的為人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