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晉伸了個懶腰。說道:“史紅英的為人怎樣,我們不清楚。”
乾元貞愣了一愣。道:“當真不清楚嗎?”
秦晉道:“不是當真,還會當假嗎?幹嘛要騙你。”
李文惠道:“真是不清楚。”
乾元貞冷笑了一聲。道:“嘿嘿,你們多半是瞞著我吧。”
秦晉道:“好啊!那我們瞎編亂說,史紅英是個大好人,賢良淑德,美貌端莊,對人特別好。你信不信?”
乾元貞像是給什麽卡住了,臉上露出了疑惑。喃喃說道:“你們在宋員外家幫閑也有不少時候了,又不是泥牛木馬,居然連史紅英是個怎樣的人,都不清楚,真是白混了。”
樊文順道:“乾元貞,聽你這口氣,倒還怪上我們了?”
乾元貞道:“我怪你們幹什麽?我只是覺得奇怪,你們在宋員外家幫閑,和史紅英挨得那麽近,居然並不知道她的為人,至少也該有所耳聞才對。”
吳泰來道:“乾元貞,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乾元貞道:“什麽意思?如果還當我是朋友,那請直白一點,我這人耐心很差,說話不喜歡繞。”
樊文順道:“誰跟你繞了,是你不知道而已。”
乾元貞讓自己寧定了一下。心想:“吳泰來是最誠實的,還是問他。”道:“泰來,請你指點迷津。”
吳泰來道:“哎!指點迷津可談不上。你不知道,史紅英一向深居簡出,平時很少露面,我們在宋家莊幫閑幫了這些時候,還從來沒見過她的面。她平時幹什麽,我們壓根就不知道,也沒聽誰說過。你讓我們評論她的為人,這不是逼著我們瞎編嗎?”
秦晉說道:“說她太好,你肯定不信,你就會問,她既然為人那麽好,那應該有很多人稱道她的好處了,怎麽你又沒聽人讚揚她。說她太差,你更不相信,你會問,她既然為人那樣差,那肯定有很多人背後罵她,怎麽你又沒聽到有人罵她?”
乾元貞這才明白,這幾人並非有意相瞞,而是確實不知。自己認定他們清楚而有意相瞞,倒是自己念頭轉錯了。他哈哈一笑。說道:“原來你們是真的不清楚,不知者不為怪。”
樊文順道:“我看你剛才都急了,好似我們清楚史紅英的為人,卻故意竄通起來瞞你。再不說實話,你怕要翻臉了。”
乾元貞自知理虧,也不爭論。笑道:“我哪會那樣小氣,不過是心情急了。”
秦晉說道:“那你也不該將‘朋友’這兩個字抬出來,朋友是在心裡,不是在嘴上。”
乾元貞笑道:“是啦!承各位大俠指點迷津,在下受教了。”
樊文順道:“你稱我們幾人是大俠,你明知我們既不會武功,又沒幹什麽行俠仗義的事,隻想著獨善其身,沒有一顆兼濟天下的心,你還稱我們大俠,這不是赤裸裸地譏諷我們嗎?”
吳泰來道:“是啊!乾元貞,你明目張膽地譏諷我們,非但不是把我們當朋友,更是要逼著我們翻臉了。”
乾元貞苦著臉,叫起屈來:“我只是稱了你們一句大俠,你們若不是大俠,那不承認就是了,何必要曲解我的意思,無中生有,多出這許多層含義來。”
秦晉說道:“你明知我們不是大俠,為何還要稱我們是大俠?這難道不是存心譏嘲?”
樊文順道:“你譏嘲了我們,我們難道還說不得,要像泥菩薩那樣,一句話不說?”
乾元貞尋思:“他們所以無休無止地爭論,
起因還都是自己先怪他們清楚史紅英的為人而有意相瞞,總歸是自己轉錯了念頭,錯怪了他們引起的。只要自己一開口,哪怕是一句毫不相關的話,他們都能任意曲解,要停止爭論,唯有自己先不說話。” 果然,乾元貞閉嘴了後,秦晉等人都停下了,秦晉、樊文順看著地下,像是在研究地下的沙土。吳泰來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個入定的老僧,李文惠微笑著,也不開口,和煦的風撩動著她的白衣袖,像起伏的波浪。
沉默得片刻,乾元貞道:“我有個提議。”
秦晉和樊文順仍然低頭看地,吳泰來看著自己的鼻子。
乾元貞見那幾人都不說話,道:“你們既不讚成,也不反對,那是跟我暗中較勁了。”
樊文順臉上露出十分無奈,又十分無語的神情,看著乾元貞。道:“大俠!我們連你提議的內容是什麽都不知道,是好事是壞好,你不先說,叫我們讚成什麽,反對什麽?”
李文惠忽然哈的一笑,秦晉、吳泰來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乾元貞訕訕地一笑。道:“是我的不是。我提議今天晚上去宋家莊一躺。”
李文惠道:“去幹什麽?”
乾元貞道:“找證據,李春花的死存在許多疑點,我想去看看她的屍體。”
李文惠微微一驚,秦晉、吳泰來和樊文順同是一副渾然不解的表情。
李文惠問道:“你要看她的屍體?”
乾元貞道:“‘看’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實際上是去檢視李春花的屍體。史紅英汙蔑我的話,你們還記得嗎?她說李春花是被我扼斷脖子斷氣死的。當然凶手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但我們可以確定,凶手扼斷了李春花的脖子,致使李春花死去。李春花的脖子一定留下了凶手的掐痕。如果我能親眼看到那掐痕的大小,以及案發現場留下的某些痕跡,我或許能推想凶手的年紀、身材、職業。”
那幾人都是半信半疑,又感到很費解。
吳泰來道:“陳縣令接到張管家的狀告,誤當你是凶手,要來緝拿你,可已經被你打發了。陳縣令已消除了對你的懷疑,你已不再被當作凶手,可以高枕無憂了,還管這事幹嘛?”
乾元貞道:“不錯!我不是凶手,也已向陳縣令證明了我的清白,我是可事不關己,高枕無憂了。可是害死李春花的凶手還逍遙法外呢,我怎能坐視不理?”
秦晉嘿嘿一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乾元貞要找出凶手,還李春花一個公道,他想行俠仗義,當大俠。”
樊文順、吳泰來面帶譏諷,冷笑起來。
乾元貞詫異道:“我不是為了充好漢,當大俠,才要去查找凶手。我問你們,李春花是好人還是壞人?”
吳泰來道:“李春花是好人。她經常幫助宋家莊的幫閑的工人。”
秦晉說道:“有一次張管家克扣了工人們的錢,幾個工人無處申述,還是去向她哀告,李春花出面去和宋員外說,才將工錢補齊的。”
樊文順道:“我都還欠她的錢呢。今年元宵節,我和村裡人擲骰子,手氣不好,一個晚上就輸光了我一年的積蓄。那時隻想翻本,但又沒本錢,我本來沒想找她借,正好碰見她在上街買東西,太多了,我幫她拿,然後說到賭錢的事上。我說如果我還有錢,一定慎重下注,將輸掉了錢贏回來,以後就不賭了。沒等我開口借,她就遞給我五十文錢。說等我翻本了,再還他,不過我要說話算話,以後絕不能再沾賭了。”
秦晉道:“結果可想而知,你一定把她借你的錢輸光了。”
樊文順道:“我也不想輸。”
吳泰來道:“這句話是個萬能用句。一萬個輸了錢的賭徒,倒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會說‘我也不想輸’。”
樊文順道:“賭錢嘛,不是贏就是輸。”
秦晉笑道:“這句話也是萬能通用的。”樊文順淡淡地道:“萬能通用的句子似乎不少。”
吳泰來道:“別爭了。現在李春花死了,我覺得我們應該為她做點什麽。”
乾元貞道:“你們都覺得李春花死得冤,她又是個好人,如果不找出真凶,讓凶手逍遙法外,豈不是太對不起李春花了?”
李文惠道:“我覺得乾元貞說的有理。李春花是個好人,她被人害死了,我們不能坐視不理,一定要找出真凶,還她一個公道。”
秦晉又懶懶地說道:“我本來也有這個想法,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連提都懶得提。但如果有人找出真凶,將凶手繩之以法,我一定很開心。”
樊文順道:“乾元貞,你想找出真凶,還李春花一個公道,你有這樣的想法,我們都很支持。但我還得再勁你一句,凡事得量力而行,不能辦到的事,最好別勉強。”
乾元貞靜靜地聽著,這幾人的心思很是明顯,不僅不相信他能找出真凶,更是勸他要懂得知難而退。乾元貞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 從頭涼到腳。
乾元貞臉上異常的淡定,吳泰來等人越是不相信他能找出真凶,他就越想找出真凶,一股不服輸的志意充塞胸間,他堅信自己不應該被否定的聲音所擊跨。‘找出真凶,還被害之人一個公道’,這個念頭似乎在他心底生了根。
乾元貞鎮定片刻,打了個哈欠。道:“哎!昨晚鬧了一夜,我還沒合過眼,我實在困得很了,要找周公談點事。”
乾元貞說完,就往草屋裡走去。
吳泰來道:“話還沒說完,你別忙睡。乾元貞,你晚上還去不去宋員外家?”
乾元貞道:“我自然是要去的,你們請回吧。”
吳泰來道:“你找不到路,怎麽去?”
乾元貞笑道:“‘宋家莊’這三個字,有誰沒聽過?我隨便找個人問問,還怕會走錯嗎?”
吳泰來等人愣了愣,見乾元貞已在草屋裡躺下,四人悻悻地離開了草屋。路上議論著。“當初聽到史紅英冤枉他,張管家去縣衙告狀。我們料想要遭,趕來報信,叫他逃走,他不肯逃,非要等陳國泰來抓他。幸好陳國泰懶,李民安又說錯了話,他才僥幸,證明了自己的清白。現在事情已與他無關,他反而要去找凶手?”
“那凶手豈是容易找到的?我看他就是一時的心血來潮,突然間覺得自己了不起,才會誇下這個海口。”
“等他睡一覺醒來,神智清醒了,掂量掂量,自會知難而退,知其不可為而不為的。”
“我敢賭二十文錢,他晚上要是去了宋家莊,算我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