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貞雖是聽他述說,並未參與,但也不自禁地手心發熱,只聽得熱血沸騰。他昂起脖子,滿滿地幹了一大碗酒。過了好一會,心情才漸漸平複。
乾元貞道:“陳大俠,當天在宋家莊,你與我們分別時,說是要去追殺鄭觀明那惡賊,你可追上他了?”
陳志傑道:“那天晚上,我在宋家莊與你們分手後,我向西南方向追出兩百來裡,卻沒再遇到他了。當時天色昏暗,我看了看地勢,是在雲貴交界。我當時想,雲南武林中正派人士較多,鄭觀明得罪過不少雲南武林人物,此賊若是逃去了雲南,多半也活不長。我沒再追出,打算去岷江一躺,要問問諸葛萬能,他是怎樣助鄭觀明從少林寺逃脫的。因為順路,我便折回你原來住的草屋,想去看望看望你,順便跟你道別,卻發現你並不在。”
乾元貞便將當天陳志傑離開宋家莊後,宋莊裡發生的事備細向他說一遍。如何受到史紅英的脅迫,自己為求保住性命,如何編造彭家寨要來攻打史家莊的假訊息,糊弄史紅英,惹得史紅英大怒,在宋家園子裡追逐打鬧了一場等等經過,毫無遮瞞地對陳志傑說了。
乾元貞道:“陳大俠,我這邊發生的事,既不驚險,也不刺激。總體來說,就是為保性命,稀裡糊塗地鬧了一場。”
陳志傑聽了後,卻驚訝不已,哈哈一笑。道:“小兄弟鬥智不鬥力,和我所經歷的事情相比,別有一番驚險和曲折。拿來下酒,另有一番況味。來,幹了!”
兩人又對幹了一碗。
乾元貞道:“陳大俠,當你去到草屋,並沒見到我,你便來到縣衙,請求陳縣令幫你找我了。是嗎?”
陳志傑道:“我發現你並不在草屋,便去大街上找你。我那時肚子實在餓了,可是一摸兜裡,只剩下了三個銅板,飯也吃不上了。我正好看到街上有間賭坊,便想拿三個銅板去碰碰運氣。反正三塊銅板輸了就輸了,萬一能贏些回來,那便賺了。你猜我在賭坊裡碰到什麽人?”
乾元貞側頭想了想。笑道:“我猜你在賭坊裡碰到了陳縣令,他輸了很多錢給你,還欠下你一屁股賭債,這才答應幫你找我,自願請你幫他當縣令。”
陳志傑哈哈笑道:“原來你以為他肯幫我找你,是因為輸了錢給我。”
乾元貞剛才是信口胡說,自知實情斷然不是如此,卻還是問道:“難道不是?”
陳志傑道:“不是,我在賭坊裡沒碰到他,卻碰到了一個人。那人輸了不少錢,我正好運氣好,贏了很多,他來找我借錢,想翻本。我便慷慨借些給他,誰知他運氣實在太背,借多少輸多少。他找我借了好多次,最後一次,他擔心我不肯再借錢給他,便拿出了一隻翡翠戒指給我,作為抵押。”
乾元貞微微一驚。道:“翡翠戒指?”
陳志傑從懷中緩緩掏出一隻戒指來,遞給了乾元貞。道:“你看看,這隻戒指有什麽特別。”
乾元貞將戒指接在手裡,就燈光下仔細端詳。那戒指上發出碧藍碧藍的光芒,晶瑩剔透,華光燦然。乃是用西域所產的和田美玉雕琢而成。份量不重,但做工十分精細,戒指外圍雕刻著四個小篆體文字,這四個字刻得紋路細膩,筆勢如飛,像是要在那戒指上翩躚而舞。
乾元貞不認識篆體書,不禁問道:“這圖案倒也精美,卻不知是什麽含義。”
陳志傑道:“那不是圖案,我已找街上的一個老學究品鑒過。
刻在戒指上的是四個小篆‘說懌女美’。那學究說這四個字出自一本叫作《詩經》的書,意思是說很高興用這件禮物來使接受禮物的人快樂。” 乾元貞道:“這圖案原來竟是篆文,果然巧奪天工。”又道:“說懌女美?也就包含了贈賜之意,而且是心甘情願的。”兩人心中都已想到了李春花遇害一案。
只聽陳志傑道:“對!當時那賭徒給了我這塊戒指,我便想起了李春花遇害一案。當天我們去宋家莊檢視李春花屍體時,你當場發現李春花右手中指被拉脫了,又問過服侍李春花的那兩個丫鬟小珍和小翠,得知原先戴在李春花中指上的一枚翡翠戒指已被人取走。”
乾元貞道:“不錯!翡翠戒指是一條關鍵線索。”
陳志傑道:“當那賭徒拿出這枚戒指,給我作抵押時,我就覺得很是詫異。難道事情竟有這般巧法,那賭徒給我這枚翡翠戒指,便是李春花戴的那枚?我瞧這當中大是可疑,便將那賭徒扣押了,把他帶來了縣衙,叫陳縣令開堂審問。”
乾元貞笑道:“到了縣衙,陳縣令卻有些審問不明,所以你親自出馬,隻好幫他當縣令,來審理這件案子。”
陳志傑笑道:“不錯!我當時便請陳縣令升堂審理案子,可是陳縣令這狗賊沒仔細看過李春花的屍體,壓根不知翡翠戒指這條線索。別看他說話一環扣一環的,聽之覺得大有道理,但對審明案件卻沒有任何實際的幫助。我聽他拖拖拉拉,顛三倒四,不由得心頭毛躁,不耐煩起來,便搶過他的驚堂木,要代他當縣令。”
乾元貞笑道:“要是陳大俠肯當縣令,以你陳大俠風急火撩的辦事風格,什麽疑難大案那都是一審就明。”
陳志傑也不禁大笑起來。
乾元貞道:“你當時搶了他的驚堂木,他就讓你搶嗎?沒叫兵丁來阻止你。”
陳志傑道:“他當然不肯,喝令軍士向我動手,被我三拳兩腳,打翻在地。我將陳國泰從座位上揪下來,自己往這大堂上一坐。”陳志傑說到此處,向大堂的主位指了一指,那是縣令審理案情時坐的主位。
乾元貞笑道:“你往那大堂上一坐,也不用戴官帽、穿官服,就是個活脫脫的鐵面判官,誰也不敢放肆了。”
陳志傑笑了笑。道:“我本來是要審理案情的,不過我當時想,翡翠戒指這條線索,是你發現的。這件案子如何審,才審得明白,我這個大老粗卻也有點兒……有點兒智窮計拙。所以我臨時想到了一個辦法,先奪了陳縣令的官印,然後叫他去請你,我警告他,必須得恭恭敬敬地,要是明天凌晨還不能請你回來,我就帶著官印遠走高飛。嘿嘿,官印一丟,那是殺頭的大罪。陳縣令隻好答應,沒想到這人也有點精靈,不到三個時辰,就把你請回來了。”
乾元貞到這時才終於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將事情前後想了想,覺得陳志傑做事不拘禮法,隨意發揮,但乾脆利落,聽著痛快。道:“夜郎大俠,我這回可真是服了你啦。”
陳志傑笑道:“好兄弟,你也別大俠長大俠短的,我原本想收你為徒,但你不願學武,那就算了。也許我們沒有師徒之緣,但有兄弟之義。今後你便是我兄弟,叫我陳大哥便了。”
乾元貞臉色微微一變。道:“大俠你武藝高強,又是成名前輩,我……我寂寂無名,又不會武功,這都還在其次,可我明明矮著你一輩,這……這如何使得?”
陳志傑道:“怎麽?你難道嫌我粗俗,不願叫我一聲大哥。”
乾元貞也早聽說過,江湖中與人結交,若是投緣的,往往結為異性兄弟,金蘭姐妹。若性別不同,但又投緣的,往往結為夫婦。
見陳志傑臉上大有失望之色,雅不願辜負他一番美意,當下跪在地下。叫道:“陳大哥,請受小弟一拜。”
陳志傑哈哈大笑,也跪下磕還了頭。道:“好兄弟!”兩人對拜了八拜,相扶著起身,重新歸坐。一個連稱大哥,一個喜呼義弟,都是喜不自禁。
陳志傑豪言愷愷。道:“劉、關、張桃園結義,生死與共,終不相負,千年以來,至今仍傳為美談。咱們今日結為異姓兄弟,雖無桃花,也沒祭拜天地鬼神,但豪情盛愷,兄弟義氣,卻也不輸劉、關、張。”
乾元貞道:“正是這般!兄弟義氣,豪情盛愷,咱們不輸劉、關、張。”
陳志傑端起酒碗。道:“兄弟,幹了!”
乾元貞道:“乾!”兩人舉起酒碗,一飲而盡。那一壇窖藏的老白乾約是十斤,不知不覺,被兩人喝了個壇底朝天,涓滴不剩。
陳志傑提著酒壇,倒不出酒來。叫道:“陳縣令,你這陳年老白乾滋味很是不錯,再拿兩壇來。”
乾元貞見他臉上已有醺醺之意,再喝怕要醉了。勸道:“大哥,小弟已不勝酒力,再喝怕是要醉了。”
陳志傑道:“沒事!酒逢知己千杯少,難得今天高興,咱們再喝。兄弟,我看你半點醉意也沒有,再喝兩壇也不妨事。”
乾元貞天生酒量宏旺,本來還可再喝。但他見陳志傑說話時已在拌舌頭,再喝下去,非當場大醉不可。心想:“大哥豪邁過人,卻不必喝醉。”道:“小弟量淺,再喝下去,怕一會兒當場嘔吐,掃了大哥雅興。那賭徒被大哥帶到哪裡了?不如咱們提他上來,現在把這案子審了。”
陳志傑雙眼一亮。道:“好主意!古有關雲長溫酒斬華雄,關雲長斬華雄前是沒喝酒。咱們今天卻是先喝了酒,把酒話天涯,微醺審命案,痛哉!壯哉!”
乾元貞道:“好一句‘把酒話天涯,微醺審命案’。”
陳志傑起身離座,走到大堂的案桌之前,從案桌底下,提了一隻麻帶過來。他打開麻帶,麻帶裡鑽出一個人來。那人穿一身灰衣,尖嘴猴腮。手腳被綁,嘴裡塞了棉團。唔唔唔唔地,卻說不出話。
乾元貞略略一猜,便知這人是陳志傑在賭坊裡遇到的那賭徒了。
又見陳志傑走到大堂門口,門頂上掛著一面大皮鼓,他提起鼓椎,使勁打了起來。皮鼓上發出咚咚、咚咚的雷鳴般震耳的響動。縣官每天升堂辦公,或有人鳴冤,便是敲擊那面皮鼓。
隻過得片刻,只見陳國泰、李民安、縣衙的數名兵丁全都齊來大堂。兵丁分作兩隊,立在兩旁伺候。陳國泰雖是縣令,卻不敢坐在大堂主位上,垂手侍立在側。
陳志傑見人已到齊,停止敲擊。向陳國泰說道:“把你的官服脫下來,給我兄弟穿上。今天我和我兄弟幫你做官。”他說的話不多,但每一句話都帶著命令的口氣。
陳國泰不敢違抗,伸手便去摘頂帶花翎。
乾元貞忙道:“不必了。大哥,小弟穿慣了我這身著裝,這官服穿在身上,我會周身不自在。”
陳志傑道:“好!兄弟,你坐到那裡去。”說著,向縣令的位置上一指。乾元貞見推脫不了。心想:“陳縣令的專用轎子都叫我坐過了,還怕坐他官位。”隻好依言,大大端端地坐到了縣令的位置上。
李民安和一眾兵丁,見乾元貞赫然做起了縣令,而身為縣令的陳國泰反倒站在下首,成了陪襯。這一幕當真是不倫不類,荒誕不經。可一見這是陳志傑的意思,誰敢多嘴。
陳志傑將那賭徒提到廳堂正中。道:“現在是乾大英雄審問你,他問到什麽,你須老老實實回答,倘若有半句隱瞞。”說到此處,只見他提過一把檀木凳子,揮掌一劈,勁力到處,那檀木凳子頓時劈成了粉碎。他道:“你如果有半句隱瞞,我便在你腦袋上這麽來一下。瞧是你腦袋結實,還是這凳子更結實。”說完,揮掌虛虛一劈,隱隱有噗的一聲,塞在那賭徒嘴裡的棉團受掌風一掃,扇飛出去。
那賭徒道:“當然是凳子比我腦袋更結實。”
陳志傑喝道:“住嘴!讓你說你再說。”
那賭徒道:“是,是!”
陳志傑走到酒桌旁,拿起一塊雞腿,遞到乾元貞的手裡。道:“兄弟,咱們酒喝了不少,飯菜卻沒怎麽動過。你不妨邊吃著,邊審問。”
乾元貞對他的種種怪誕舉動本已見怪不怪,微醺審命案已算一怪。吃著雞腿審犯人,只怕是古往今來,所有的縣衙大堂上從來沒見過的景象了,但也隻好接著。
乾元貞不懂得審問疑犯的程序,略略一想。沉聲說道:“堂下所跪何人?籍貫何處?如實說來,本大俠允許你站著說話。”他生來有一顆平等之心,雖然坐在縣令的位置上,但知自己不是縣官。叫別人跪著和自己說話,很不自在。
陳國泰臉上肌肉扭動,像被人掐了一爪,他心中很不是滋味。暗想:“這句審問犯人的話本來是我說的,這小子竟然也會說這等官話。看他能威風到什麽時候?”
那賭徒聽言,站起身來。說道:“稟……稟告乾大英雄。小人姓張,排行老二,名叫張小二,是本地良民。”他說了這話,偷偷向陳志傑掃了一眼。心想:“我說的句句屬實,既沒多說,也沒少說,更沒有亂說。”
陳志傑仰頭看著天花板,眼光雖不下瞧,但他武藝高強,頗具神識,大堂裡任何舉動,便是有人揚一揚眉毛,暗暗抖一抖衣角,都在他的神識之內。聽張小二講的是實話,便不來打岔。
乾元貞最初坐上那縣令的位置時,不懂朝廷的規矩和辦案程序,心裡沒底,有些心虛。但萬事開頭難,問出第一句之後,口舌利索了,思維也順滑了。心想:“當縣令原來也沒什麽難的。”
他舉著那枚翡翠戒指。道:“張小二,這枚翡翠戒指,你是怎麽得到的,如實召來。”
張小二道:“是小民家傳的寶物。”
乾元貞道:“當真是你家傳之物?你確定沒有欺瞞本……本大俠?”
張小二道:“這戒指確是小人的家傳之物,不敢欺瞞大俠。”
陳志傑喝道:“不動刑具,量這斯不肯實說。來人,上夾棍!”
陳國泰便催促手下兵丁。道:“上夾棍,上夾棍!”
一名軍士便拿了一雙夾棍來。
張小二見到夾棍,滿臉驚慌。忙道:“我願說,我什麽都願說。請大英雄饒命,不要夾我。”
乾元貞道:“你當真願說實話了嗎?”
張小二道:“願說,願說!”
乾元貞道:“陳大俠和本大俠今日強強聯手,審理此案,意在查明真相,揪出真凶,還給受害之人一個公道。你倘若再敢隱瞞,貽誤案情,絕不輕饒。”
張小二道:“不敢隱瞞了。”
乾元貞向那兵丁說道:“先不動刑。”兵丁便退在一旁。
乾元貞道:“這枚翡翠戒指,你是怎麽得來的,如實說來!”
張小二道:“稟告英雄,小人沒別的愛好,每當忙過莊稼,便隻喜歡到賭坊裡賭兩把骰子。幾天前,小人去賭坊賭錢,那天我手氣太好了,無論買大還是買小,把把都贏,把把進錢。當時和我對賭的,是張從善,我每把都贏,他和我對買,那他就是每把都輸。”
乾元貞道:“張從善是何許人也?他與你不是本家嗎?”
張小二道:“不是,小人是此地土生土長的張氏族人,那張從善卻是外地來的。我問過他,他家字輩和我們完全對不上。再說他在宋員外家當管家,地位大,架子大,和我們鄉下農民劃不來。賭桌上見到時,不過就打個招呼,除此外,根本沒別的往來。”
乾元貞和陳志傑聽到‘他在宋員外家當管家’這句話時,都是微微一凜。乾元貞問道:“你說的張從善便是宋世貴家裡的管家?”
張小二道:“不錯,正是此人。”
乾元貞道:“當天張從善輸了很多錢,你卻贏了很多錢,後來,事情又如何了?”
張小二道:“他輸得多了,身上帶的錢也輸幹了,還欠了我兩千多兩。但他仍不肯收手,找人借錢,想要翻本。小人卻是小本經營,見好就收的,見自己贏了不少,就不再賭了,只在旁觀看,等著張從善贏了錢時,叫他還我。”
張小二接著說道:“張從善運氣也真是背,他越賭越輸,越輸越借, 沒過多久,整個賭坊的人都成了他的債主,我看他臉也輸黃了。就勸他,沒錢就不賭了,我也是為他著想。雖說賭場無父子,上了賭桌,便是親兄弟、親父子也得明算帳的。只是見他輸得實在太多,有些不忍。他不聽我勸,卻忽然拿出一隻翡翠戒指來,便是你手裡的這隻了。”
乾元貞頗為驚訝。道:“這隻戒指是他拿出來的?”
張小二道:“是的,他拿出這隻戒指來,說這隻戒指是用和田玉雕琢成的,產自西域,價值連城,少說也值一萬兩。他隻當八千兩,叫我們接著賭。我們都不太想賭,隻想叫他還了欠下的賭債。他就叫過我,把這戒指塞進我手裡,他說隻算八千兩,用來還我錢,我當時也不太相信。他叫我第二天拿去當鋪,如果當不了一萬兩,少的他賠,我見他說得信誓旦旦的,也就接過了。我找回他六千兩,就拿了這隻戒指。”
張小二看了陳志傑一眼。又道:“我第二天拿去當鋪問了,果然不只值一萬兩。我手頭還有剩錢,又不急用,就沒當,只是一直帶在身上。哎!在賭桌上得來的錢,不比辛苦賺來的,不知愛惜,總是揣不踏實,來時匆匆,去得也快。就在今天,我運氣背了,碰到了這位陳大俠,輸得一乾二淨,我想借錢翻本,就拿出這隻戒指來作抵押,不料竟被陳大俠帶來縣衙了。”
陳志傑和乾元貞對望了一眼,心想:“這戒指既是從張從善手裡出來的,李春花遇害之事,必定和張從善有關。”
乾元貞道:“張小二,你可知道,這枚戒指和一樁命案有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