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貞演說史家莊將發生一場攻堅戰,本以為會令史紅英心生懼怕,她會以史家莊安危存亡為重,來求自己告訴她彭家寨的相關訊息,以便於未雨綢繆,早作防備。沒料到史紅英凶悍如斯,聽了後雖然又驚又怒,卻並沒向他詢問詳細訊息,她打的主意卻是:與其坐等彭家寨賊盜大舉來攻,不如趁早先殺了乾元貞,先賺個本。
只見刀光急閃,霎時間,乾元貞已被籠罩在一片刀幕之下,史紅英一出手竟然就使出了絕招。
江湖比武,斷然沒有一出手就使絕招的道理。一般是先作試探,瞅準時機,再使厲害殺招。絕招往往是留在最後才使,如此安排,心中自會以為,我最厲害的招式還沒有使出,一旦使出來,那還得了?所以越打越有信心。如果一出手就使絕招,卻沒能殺敵致勝,心下不免暗自怯了,絕招都沒能取勝,再使別的招數也必不管用,越打越沒信心,注定要落敗。
但史紅英已動了殺念,見了乾元貞的裝扮、形貌,卻又認為他是個高手。
原來史紅英幼年之時,常聽她祖父史懷武講述武林中的逸聞,談及武林人物的打扮、姓名。史懷武頗有見地,曾有話告誡過她:武林中人是在刀口上討生活,大多是草莽漢子,脾氣衝動的所在多有。一言不合,往往拳腳相加,刀劍相向,這一亮劍,不分勝敗,難以罷手。有時鬥得激烈,收不住手,極易造成重大傷亡,結仇也就是在所難免的了。江湖中藝高人膽大的固然不少,但也有膽怯怕事之輩,當時出手誤傷了別人,事後又怕被尋仇。為躲避仇家的追殺,隻好藏頭露尾。所謂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指的大多是為躲避仇家,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人。因此,行走江湖,先要學會觀人。若是見到那等大腹便便、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多半是個紈絝子弟,不學無術,手底下沒多少真本事,但須妨著他背後撐腰之人。若是那種搖頭晃腦、滿口子曰然也的學士,千萬別當他是個文弱書生,得有所防備,說不定那是個高手。而那種看上去落拓潦倒、乞丐扮相的人,別看他言行荒誕,玩世不恭,身負絕世武藝的往往就是這類人。之所以要裝得落拓潦倒,是不想惹人注目,引起無謂的爭端。武林中人的姓名,也大有學問。名字中帶有什麽‘天霸’、‘英武’、‘蓋世’、‘必勝’、‘無敵’等等的,多半沒什麽真本事,才要靠名號來嚇唬人。而那種名字平平無奇的,往往也是大高手,要倍加留意。
她見乾元貞髮型蓬亂,衣衫襤褸,名字又普通,多方面綜合來看,很符合身負絕世武功的高手形象。以為乾元貞身負上乘武藝,才膽大包天,敢來到宋家莊放肆。是以一出手便使出史家刀法中的絕招‘雲橫秦嶺’。這招刀法的名稱雖然風雅,但招式卻十分狠辣,和風雅又完全不沾邊了。顯然,她恨不得一刀就砍死了乾元貞。
乾元貞暗叫一聲失策,眼見史紅英舉刀砍來,手足無措,心中慌亂。隻得腳底抹油,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前方、左路、右路都已被刀光籠罩著,只有後面看不到刀光,此時形勢危急,更不假思索,向後急退,先保住性命要緊。
比武爭勝,講究的是爭先,招招搶先手,方能覓得致勝之機。真正的武功高手,就算第一招失了先機,也能臨機應變,別出心裁,使出周旋的招法,迂回過後,重新搶佔先機。絕沒有第一招就退後的高手。
史紅英一看乾元貞腳步凌亂,不成章法,又見他臉上露出駭異之色,
一刀砍出,迫使他退了五步。心中微感詫異,同時一個懷疑也消除了。原來擬認為的這個‘高手’,雖然很符合高手的形象,實是個完全不會武功的愣頭青。心中暗道:“老娘本以為他是個高手,沒想到武功卻如此膿包,實在太高估他了。” 她既已看出乾元貞不會武功,不由得心生輕敵之念。尋思若使史家刀法中的絕招,來收拾這樣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實在太大材小用,簡直是暴殄天物。當下刀法急變,向乾元貞胸前虛劈一記。她輕敵之念一生,刀法自然就慢了。虛劈的這一刀,雖然威勢不弱,但終究不如第一招‘雲橫秦嶺’那般凌厲狠辣。
乾元貞一見對方出手慢了下來,抽空拍拍胸口,趕一趕心中的緊張。史紅英見狀,更無半點懷疑,對方完全是個不會武功的人。暗恨自己居然給他的外表蒙蔽了。冷笑一聲,舉刀又攻。
乾元貞一見對方大刀又已迎面劈來,隻得又跑。
史紅英出手雖然慢了,但殺他之念甚是堅決。所使之招雖非致命殺招,凌厲之氣已然銳減,卻更加穩重。一招使出,乾元貞非得連退七八步,才可避過。
高手比武,須是見招拆招,環環相扣,往往妙招紛呈,令旁觀之人拍案叫絕。但乾元貞既不會武功,和‘高手’相隔著十萬八千裡,見是見到了史紅英的刀如何砍來,卻無從拆起,更不敢去接。無論史紅英使什麽招法,他都隻使一招‘逃之夭夭’。這一場比試,變成一個提刀猛砍,一個腳底抹油,沒命價地逃,沒了拆招對攻的好戰。縱是如此,刀光之中,卻也凶險無比。乾元貞跑得一陣,已是心虛氣短,臉上冒汗。
他這時逃到一個大瓷盆側面,借著身旁的許多瓷盆來遮擋,趁機緩一緩,呼呼喘氣。叫道:“有……有話好說,有事好商量。”
史紅英連攻了十幾招,兀自面不改色,氣定神閑。眼看乾元貞快累脫氣了,豈肯放過這機會。喝道:“你去和閻王商量!”舉起大刀,一招‘雪擁藍關’應手而出。她這時距離乾元貞有兩丈來遠,忽然躍起,人隨刀走,眨眼間便躍到乾元貞身前。紫光閃動,大刀直取乾元貞兩肩。這招‘雪擁藍關’也是史家刀法中的絕招,沉穩之中見其狠辣。
乾元貞一看背後是一座假山,無法攀爬,眼前是各式各樣的盆景,兩邊是一條聯通的小路。但史紅英的刀已封住左右去路,也就封住了可逃的路線。
乾元貞見後退無路,若從左或從右逃跑,必會自行撞上紫金大刀,那是自己送死。眼看沒路可走,忽然蹲低身子,藏到了一個青花瓷盆之下,雙手抱頭,能否躲過史紅英的刀,隻好聽天由命。
只聽當的一聲巨響,他隻覺得什麽東西從頭上灑落下來,滿頭滿腦都是,他定了定神,卻摸到了不少泥土。只見一棵碗口粗細的松樹向自己倒下來。原來是上頭的花盆被史紅英砍碎了,連花盆裡的松樹也被她砍斷了。泥沙落下,松樹偏倒。紫金寶刀的刀尖距離他臉頰已不過兩寸,一股寒氣迎面襲來。
乾元貞驚呼一聲:“好險!”慌忙站起。眼見史紅英又一刀橫削過來,非給她劈作兩半不可。說時遲,那時快,乾元貞順手抱起那棵剛被砍下的松樹,擋了過去。他也不知能否擋得住,但形勢危急,又確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胡亂這麽擋一擋,後果會怎樣,全然想不到了。
只聽嗤的一響,他隻覺得手中所抱之樹瞬間變輕,虎口微微一痛,正自奇怪之間,卻見原本抱在手中的一棵松樹只剩下了半截,另外半截被齊整整地砍斷了,掉在地下。有那松樹一擋,沒被砍中,但刀鋒所及,也已在胸前劃破了一條口子。
乾元貞將那半截松枝當作武器,使勁向史紅英擲去,縱是困獸,也得做最後的掙扎。
史紅英面露冷笑,微一側身,半截松枝從她身旁飛過,打著轉,向她身後的宋世貴撞去。
宋世貴順手一抄,將松枝接在手裡,見斷痕尚新,殘枝斷葉滿地都是,臉上露出無比痛惜的神情。叫道:“啊喲!這是我種了十年的羅漢松。”
史紅英聽到宋世貴的哀歎,轉頭看來,向宋世貴瞪了一眼。又迅速轉過身,揮著紫金寶刀,向乾元貞攻去。
乾元貞適才死裡逃生,全靠那盆羅漢松的遮擋,他自知逃是逃不了的,唯有如法炮製,擋一擋再說。眼見大刀劈來,一蹲身,一低頭,瞬間藏到一盆墨竹下面。當的一聲,瓷盆破碎,泥土撒落,一盆墨竹被砍成十多小截。史紅英的大刀距離他的頭皮已隻兩寸不到。寒冷的刀鋒侵入頭皮,隱隱生疼,但又得僥幸逃過了一劫。
乾元貞順手撿起地下的斷竹節,匍匐著躲在兩盆古柏之下,重新站起,見史紅英就在前方。以投擲標杆的手法,將被削尖的一端對著史紅英的頭臉,使勁擲出。他不懂投擲暗器的手法,又缺少內力的加持,僅憑手臂上的力氣投擲。但兩人相隔不遠,投得很準,去勢竟也不弱,夾著破風之聲,嗤嗤而響。
史紅英一見他投擲竹節的手法,便知他是外行,但竹節來勢勁急,倒也不敢小覷,隻得側身閃躲。乾元貞投出去的竹節,自然傷她不著。但她卻也不得不躲閃,攻向乾元貞的招式就變慢了。
乾元貞得了花盆的遮擋,又得史紅英劈斷的殘枝,順手撿起,當作暗器,偶爾偷得空隙,投出竹節、斷枝相攻,一時倒也沒被傷到。
這邊宋世貴卻是愁眉苦臉,叫苦不已。乾元貞擲出去攻擊史紅英的斷枝不住向他飛來,他順手接住。叫道:“啊!我的墨竹。”、“我從無量山帶來的古柏。”、“九裡香,我花一萬兩銀子買的。”
……
史紅英聽到丈夫宋世貴的歎惋,不由轉頭喝道:“你唉聲歎氣的幹什麽?給老娘閉嘴!”不等宋世貴回話,又轉過頭。道:“乾元貞,有種的就站出來,接我幾刀,老是躲在這些盆盆罐罐下面,算什麽好漢?”
乾元貞全靠這些盆盆罐罐遮擋,才多次化險為夷,絕處逢生,那些瓷盆瓦罐簡直就是他的護身符,豈肯出來。笑道:“這裡既安全,又舒適,為什麽要出去,笨蛋才出去讓你砍。”他為了激怒史紅英。又加上一句:“你要想殺我,除非先砸了這些盆盆罐罐,你刀法高超,力氣又大,砸起來應該不費力。”
乾元貞是想激怒史紅英,讓她先去砸碎那些盆盆罐罐。這要是用來刺激別人,也許並不管用。但用來刺激史紅英,卻靈驗無比,立竿見影。
史紅英道:“你以為你躲在裡面,老娘就殺不著你了?”
乾元貞見面前擺著幾十盆花卉,叫什麽名堂他也不認識,他和史紅英之間隔著這些花盆和盆裡的風景花木。史紅英若要傷他,除非先把這幾十盆盆景全部砍翻,必定要耗費些時候,所以目前是有恃無恐。笑道:“你就盡管砍吧。”
史紅英心想:“這小子老是躲在花盆之下,不肯出來。這些破壇破罐,很是礙手礙腳,我若要殺他,只有先去除這些障礙。”她凝力於臂,揮刀向乾元貞頭顱猛砍。
當她第一次聽到宋世貴的歎惋聲時,心念一轉,想起這些盆景確是宋世貴花費重金買來種植的,費了不少人力、物力和財力,傷之可惜。出手時尚留有余地,她的刀每當要砍中樹乾花枝時,便立即收住,擦著樹皮而過,不致傷損。這時既受乾元貞刺激,又深深覺得這些花盆確是礙手礙腳,非全部消除不可。所以出手後,就全然不留余地,一味的猛砍猛砸。
乾元貞初時只是躲到花盆之下,到後來,見那花盆就在眼前,順手搬起,或是轉動花盆裡的古松、墨梅等等,去格擋史紅英的大刀,十分的方便。有幾次差點要被砍中,卻都被古松的枝乾擋過了。
只聽得劈劈啪啪、砰砰砰砰的響聲接連不斷,轉瞬之間,已給史紅英砍翻了七八盆古景。殘枝斷葉、泥土碎片落滿地下。
宋世貴連連頓足,臉上又疼惜,又焦躁。史紅英轉手又砍翻了一盆墨梅,連樹帶盆都劈成了兩半。紫金寶刀乃是純鋼加生鐵熔鑄而成,十分剛硬,又特別沉重,這些瓷盆花木根本經不起一砍。
史紅英所用鋼刀既是鋒銳利器,所使的刀法又是家傳絕藝,兵器和刀法都佔了絕對的優勢,要殺掉乾元貞這樣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原本不須如此費力。卻鬥了很久,也沒能傷到乾元貞分毫。
吳泰來、秦晉、樊文順和李文惠都知乾元貞不會半點武藝,縱是乾元貞身體靈活,閃躲得快,最多也就能擋五六個回合,必會給史紅英砍到。不料竟鬥了這許多時候,史紅英攻他的豈止才五招?二三十招都數不過來了,仍是沒傷到他。四人並不為之覺得奇怪,卻因乾元貞沒被砍傷,而暗暗代他慶幸。
史家刀法脫胎於少林寺的度厄刀法。史懷武當年赴少林寺學藝,學得了這門度厄刀法。他藝成之後,在行走江湖時,常用這門度厄刀法會江湖豪客,江湖中以武會友是常有的事。到他年老之時,不再動刀,回望一生大大小小的戰陣,總結武學心得,經過兩年多的閉關思索,以度厄刀法為藍本,創出了一門刀法,便是流傳後世的史家刀法。
他從少林寺學得的度厄刀法以輕柔、寬大為主,招式大開大合,卻少有凌厲的殺氣。史懷武在創製新刀法時,心想著要將這路刀法傳給史家後人,用來保護史家莊,於是去掉了度厄刀法中的大部分柔善為主的招式,卻新加了許多剛猛的殺招,這樣更加實用。將來後人學到,對保護史家莊的安寧、和平大有幫助。
但史懷武在傳授史家刀法時,鄭重告誡過他的後人,以和為貴,能避免動武的,一定不要動武。就算真是萬不得已,不得不用武力之時,下手也須留情,凶猛狠辣的殺招盡量少用。
史紅英當年學這門刀法時,心中想的卻是‘不能殺傷敵人的招式,學了又有何用。’她隻挑剛猛狠辣的招式學,但每一門功夫,都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她隻學史家刀法中的狠辣招式,斷章取義,少了許多銜接的招式,所學的刀法雖然生猛,但很生硬,前後招式並不連貫,卻也學到了不少攻敵致死的招數。若用之攻擊一般武夫,一味猛砍猛攻,攻對方措手不及,也許倒可取勝。但若是對上真正的名家,非一敗塗地不可。只是她較少到江湖上走動,學了刀法後沒多少機會運用,也沒遇到過真正的名家,並沒吃過大虧。
乾元貞不會武功,不知如何拆解,更不會去拆解。不論史紅英的招式是什麽樣的,他根本理也不理,看也不看,也根本不用去想。隻觀察史紅英的手往哪個方位擺,刀從哪個方位砍來, 迅速作出反應,選擇刀砍不到的方位逃避。
而史家刀法的一招一式,又是固定不變的,史紅英如是使一招順水推舟,一定要將順水推舟的起手式、變化、後續全部使完,才能使下一招。並不能使到中途而突然變招。當她使出起手式時,乾元貞看準大刀攻來的路子,已跳到一邊去了。然而她卻不得不將一招完整的招數使全,才能再行進攻,以此造成了延誤。這就是兩人鬥了很久,卻仍傷不到乾元貞的原因。
倘若她能隨機應變,不拘泥於固定招式,望準乾元貞逃跑的方位,不等招式使老,提前變招,提前搶攻,也早就打倒乾元貞了。可是這‘隨機應變、不拘泥於固定招式’又豈是一般武學者所能掌握、運用的?
假如她完全沒學過武功,便不會受到所學武功的束縛,她和乾元貞都不會武功,但手中多了一柄大刀,兵器上大佔優勢,也早就打倒了赤手空拳的乾元貞。
這時,現場的情景是,史紅英提著紫金寶刀,去砍擋在她和乾元貞之間的那幾十盆盆景,泥土紛飛,一盆盆精美的花卉被砍得亂七八糟,不成樣子,地下滿是殘枝斷片。宋世貴臉上又疼惜,又焦躁,又惱火。
卻聽李文惠突然念道:“小松未盈尺,心愛手自移。蒼然澗底色,雲濕煙霏霏。種植我年晚,長成君性達。如何過四十,種此數寸枝。得見成蔭否,人生七十稀。可惜這些花卉還沒長大,卻就這樣斷的斷,死的死了。”
宋世貴正自感到可惜,聽她念了這些詩句,雙眼一亮。道:“你剛才念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