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紅英顯得很不耐煩,粗聲大氣地道:“樊文順做了什麽,你還來問我?”
吳泰來道:“樊文順做了什麽,我們確是不知。”
史紅英道:“你們四個分明是夥同樊文順潛入宋家,意圖偷盜。樊文順最先暴露,已被抓住,接下來就輪到你們。”
吳泰來、秦晉和李文惠都吃了一驚,心中叫屈不已。
乾元貞面不改色,沒有絲毫驚異,像是已料到會受史紅英冤枉,顯得十分淡定。
吳泰來道:“我們……我們沒有啊!太太,這……這可從何說起?”
史紅英雙眉一豎。道:“那你是說我冤枉你們了?”
史紅英的威嚴霸道,平時宋家莊的仆人、家丁們都是早有領教過的,積威已久,此時爆發出來,吳泰來不由得心裡發慌,囁嚅道:“我……我不是那意思。”
史紅英道:“好!承認了就很好。”她轉向身旁的四個武夫。道:“王德和、王德光、王德同、王德塵,你們四個,去給我把這四個賊人綁了。”
只見史紅英身後走出四名武夫打扮的人,瞧模樣四十來歲,個個身材魁梧,肌肉遒實。四個人面貌酷似,乃是同胞兄弟。一齊躬身應道:“是,太太!”手拿長繩,向乾元貞等四人走來。
吳泰來、秦晉和李文惠臉露懼色,都不知如何是好。
乾元貞哈哈大笑,笑得十分開心。
史紅英既覺奇怪,又帶著幾分憤怒。喝道:“你笑什麽?”
乾元貞本就是要引起她的注意。道:“宋太太,你有什麽憑據,證明我們來偷你家財物?”
史紅英道:“你們偷偷摸摸來到我家,不是來偷盜財物是什麽,又需要什麽憑據?”
乾元貞道:“便是縣官抓人,也得有依有據。你無憑無據,更不是縣官,想抓我們,恐怕還輪不到你。”
史紅英怒道:“你個偷雞摸狗的慣犯,要什麽憑據?老娘的話就是憑據。”
乾元貞又哈哈大笑起來。
史紅英柳眉倒豎。道:“你還敢笑!”
乾元貞面上哈哈大笑,絲毫不顯慌亂,心中念頭一個接一個地飛轉著,尋思著怎樣才能脫身。他眼光瞟向那柄紫金寶刀,心想:“這婦人好不講理,既然碰上,是釘子也得硬碰。”又想:“她原來是會武功的,她的武功只怕是史家家傳武學。她一個婦道人家,為何使這樣重的兵器?只怕是祖上傳給她的。當年她的祖宗走茶馬古道經商,曾被彭家寨的山賊捉了去。彭家寨?”心中突然靈光一閃。叫道:“宋太太,彭家寨的彭天明寨主有幾句話,托我轉達你。”
史紅英一愕,質問道:“誰是彭天明?”
乾元貞念頭電轉。道:“彭天明是這一代彭家寨的寨主,他的爺爺當年被你爺爺殺了。”
史紅英心頭一震,喝道:“小子,你胡說八道什麽?”
乾元貞道:“我可不是胡說八道。當年你的曾祖父走茶馬古道經商,途經彭家寨時,被山上一夥強盜捉了去,砍斷雙手雙腳,歷經艱險才逃脫。你的曾祖父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你的爺爺去少林寺學武,學好武功之後,回來為你曾祖父報仇。你爺爺依照囑托,去了少林寺,數年後學成歸來。單槍匹馬,闖上彭家寨,殺了寨中兩個姓彭的人。這事可是有的?”
乾元貞說的這些事,是秦晉、吳泰來等在給他講述茶馬古道上發生的舊聞時,提起過的,他記心甚好,當時記住了。
他為謀脫身之計,別無良策,將這些舊事搬出來,先延誤延誤,看看有沒有轉機。 乾元貞所提的這些事與史家密切相關,史紅英豈有不知之理?她心中十分奇怪,這小子不過才二十來歲,但他所說之事,卻發生在八九十年之前,他絕不可能自行編造得出,又是什麽人給他說的?難道他和彭家有很大的關系?可是當年爺爺已挑了彭家寨,彭家哪還有後人?
乾元貞察言觀色,見史紅英聽了後,面露思索之狀,暗自生疑。尋思這法子有用了。
史紅英喝住王氏四兄弟,先不抓人。看向乾元貞道:“這些事你聽誰說的?”
乾元貞道:“我聽誰說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彭天明寨主托我轉達你的話。事關史家的盛衰成敗,你難道不想聽聽?”
史紅英道:“彭天明是誰,我根本就不認識,他說的話,跟我半點關系也沒有。宋世貴,你可聽過彭天明這個人嗎?”
史紅英確是不知彭天明何許人也,料想宋世貴比自己見聞廣博,於是問起了她的丈夫宋世貴。
宋世貴道:“我也不曾聽過,但或許是我們孤陋寡聞。我認為不能因為我們沒聽說過,便認定世上並無此人。”
史紅英聽了宋世貴的回答,很是失望。道:“你真是糊塗!當年我爺爺單槍匹馬,獨挑彭家寨,已將彭家的賊人都殺了,彭家哪還有後人?”
宋世貴道:“那……也許吧!”
乾元貞微微一笑,看著史紅英。道:“是嗎?宋太太,你爺爺當真把所有彭家的人都斬盡殺絕了、一個不留嗎?但我了解到的事實,卻並不是這樣的。你爺爺史懷武前輩去少林寺學武,學了十多年。後來闖上彭家寨時,他不光隻學得一身好本事,且已久浸禪林,深受佛門慈悲點化。他因心懷慈悲之念,隻殺了兩個人,就收手了,並沒將彭家的人全部殺死。宋太太,我所了解的實情便是這般,卻不知你了解到的又是怎樣的。這些是你爺爺的親身經歷,事關他老人家的身後之名,說不得半句假的。”
史紅英雖然蠻不講理,但一聽這事關系到她爺爺死後的名聲,也知道不敢有半句欺心之談。道:“是又如何?我爺爺當年是隻殺了彭家的一對父子,那是他老人家心腸慈悲。要換作是我,除惡務盡,一定斬草除根。”
乾元貞不以為然地一笑。道:“這就對了。你爺爺並沒有將彭家斬盡殺絕,彭家就有人活下來了。”
秦晉等人給乾元貞講述這段往事時,隻說史懷武去彭家寨殺了兩個姓彭的人,就收手了。史懷武並沒有斬盡殺絕,他放過的那些活口中,有沒有混進彭家的人,已沒人清楚,彭家是否有後人留存下來,也已無從考證。
乾元貞見這緩兵之計已然奏效,便接著編造下去。又說道:“彭家活下來的後人,繼承了先人的職業,也落草做了山賊。他們得知上代的恩怨,知道彭家上代的一對父子死於史懷武之手,焉有不為先人報仇之想?”
宋世貴不禁問道:“彭家要來找史家報仇?”
乾元向宋世貴看去,見宋世貴詢問這句話時,臉上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暗自奇怪,史家是他的嶽丈家,他問到‘彭家來找史家報仇’這事時,卻居然面露微笑。回道:“那是當然的啦。彭家的人都知道,當年史懷武是用一柄紫金寶刀砍了他們的先人,所以托我來問問宋太太,那柄紫金寶刀,史家還留著沒有。他們說那柄刀飲過他們先人的鮮血,一定要看看那刀長什麽樣?配不配飲彭家先人的血。”
史紅英手上的那柄紫金寶刀十分沉重,要兩個丁才抬得動,乾元貞由此猜想,那必是一個武藝高超的大漢才使得動的兵器。史紅英一介女流,為何不用輕盈便捷的兵器,卻選一柄這樣沉重的大刀?多半是史家上代先輩流傳給她的,她才不得不接。
史家上代先輩中,能使動如此重刀的,也就只能是去少林寺學過武藝的史懷武了。根據這條線索,他又進一步推想,既然那柄紫金寶刀是史懷武所用的兵器,多年以前,史懷武殺上彭家寨時,必是用那柄紫金寶刀砍下了彭家先人的頭顱,那刀飲過彭家先人的血。彭家的後人要找史家報仇,別的也許不會記在心上,但那柄飲過他們先人的血的刀卻是一定會牢牢記住的。他於是捏造出彭天明這個人名,稱彭天明托他轉話,問紫金寶刀還留著沒有。
彭家、史家的恩怨,史紅英早年時曾聽史懷武說起過,內中詳情了解得只有比秦晉等人所聽說的更為詳盡。
史懷武曾對她說過,當年便用了那柄紫金寶刀砍了彭家的兩個人,這是她祖父親口述說,自是千真萬確。彭家有沒有後人留下?她祖父隻說殺了兩個彭姓之人,既沒有說明將彭家斬盡殺絕,而兩個彭姓之人並非彭家所有的人,多半還留有活口。那活下來的人,多年以後來找史家的麻煩,意圖報仇,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乾元貞所說的話,有一大半是真實發生過的,另外一小半雖是自行捏造,卻又符合常理。
史紅英聽了後,不由得相信了大半。尋思:“彭家、史家的恩怨,他是怎麽知道的?又怎麽知道和這柄紫金寶刀有關?”又想:“彭、史兩家結怨之事是八九十年前的事了,若不是彭家的人透露給他的,他怎能了解得這樣清楚?”
史紅英心中暗驚,當年彭家對付她曾祖父的手段十分殘忍,彭家盜賊的凶殘之名也是遠近皆知,如果彭家真要來報仇,手段必定十分凶殘。問道:“你跟彭家是什麽關系?”
史紅英深知此事關系重大,若處理稍有不妥,整個史家必受滅門慘禍,她不得不謹慎,一貫冷漠無情的臉上,居然不自覺地露出了驚恐之色。
乾元貞察言觀色,眼光沒片刻離開過她的臉。雖然史紅英很快她就恢復了鎮定,驚恐之色一現即逝,卻還是被乾元貞看到了。
乾元貞編造彭天明問候史紅英等等,初時是為謀脫身,突見史紅英臉露驚恐之色,多半是相信了。心想:“她為什麽要害怕?”又想:“好!此人蠻不講理,一見我就罵我是慣偷,還冤枉我偷盜她家的財物。吳泰來、秦晉和文惠聽到她的聲音就膽怯了,足見其平素的強凶霸道。我何不趁機嚇唬嚇唬她?就算最後會被揭穿,但令她虛驚一場,嚇得她心驚肉跳,噩夢連連,也是好的。”
乾元貞心中想的雖惡,但臉上卻仍然是笑嘻嘻的,並沒回答,卻故作高深。他此時越是顯得高深莫測,史紅英的猜疑之意就更重了一層,驚懼之情也就會隨之而更加強烈。
現場吃驚的,不止是史紅英。吳泰來、秦晉和李文惠也都十分驚訝。李文惠心想:“他說彭家寨的彭天明托他問候史紅英,他和彭天明是什麽關系呢?他難道當真是賊盜出身,他是盜,而彭天明是山賊,一盜一賊,所以才做了一路?”
秦晉、吳泰來心中卻想:“那天我們一時興起,給他述說茶馬古道上的一些舊聞,當時便提到彭史兩家恩怨仇殺的事。卻原來彭、史兩家上代恩怨仇殺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他是受彭天明之托,來向史紅英報信的,嗯!不應該說成報信,應該說他是來向史家示威來了。”
兩人心中又想:“那他說的來查看李春花的屍體,其實只是他的借口,他的目的是為了接近史紅英,然後向史家示威。可他直接去史家莊不更直截了當,何必還要牽連我們?可是他查看李春花屍體的時候,確實盡心盡力,十分認真的,而且他的推理很合常情,他顯然更像是來查案的,卻不像與彭家有所勾搭的山賊。但他如何又受了彭天明之托,代人傳信,來向史家示威?”
吳泰來、秦晉等人都陷入了困惑之中。
宋世貴本來無精打采,聽到乾元貞的話,不由得臉露喜色。又問道:“乾元貞,你說彭家寨要來找史家報仇,這消息確切嗎?他們什麽時候來?”
乾元貞又見到宋世貴臉上的笑容,確定他是因幸災樂禍才會出現笑容。心中很是不解:“宋世貴為什麽要急於確定彭家是否要來找史家報仇的消息?為什麽會為此感到幸災樂禍?”
乾元貞微笑道:“這可說不定呐!”
乾元貞一番話,猶如一塊巨石,投到平靜的湖面上,頓時激起了千層細浪。
史紅英喝道:“你與彭家是什麽關系?你說是不說!”
乾元貞道:“我要是不說,你一怒之下,便會殺了我。可我若是說了,你又當我和彭家勾結,要一起對付史家,你也會殺了我這個敵人。對嗎?”
史紅英道:“不錯!你倒聰明。”史紅英心中原本便是如此打算:倘若乾元貞真是受了彭家之托,前來示威的,那他就是史家的敵人,自是非殺不可。倘若乾元貞是胡說八道,編造這些謊話來愚弄於她,累她擔驚受怕,她一樣不會饒過乾元貞。既被乾元貞說破,她索性就直接承認。
乾元貞歎了口氣。道:“看來,我不管說什麽,你都不會放過我了。那好,你不如殺了我吧,反正彭大寨主會為我收屍。”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不知他到時是用火攻,一把火燒了史家莊呢?還是會下毒,將史家莊上下包括雞鴨豬狗,個個毒死。他要是用火攻,我會燒到我。我得想個法子提醒他,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放火的話,難免不殃及到我。下毒比較有針對性一點,跟誰來有仇就給誰人下毒,那就殃及不到我了。 ”
史紅英怒道:“你想跟彭天明裡應外合!你……你是他派來的奸細!?”她聽到乾元貞說的‘得想個法子提醒彭天明,下毒比較有針對性,不要放火’等語,自然而然的理解成,乾元貞與彭天明竄通一氣,裡應外合,一起對付史家。
乾元貞見她上了當,不由得暗暗好笑,臉上卻又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氣。道:“原來這就叫裡應外合,我一向不知道呢。哎!以後得空了,得多讀讀書,不然別人說出一個成語來,我不明白意思,還得請求別人解釋,就有點尷尬了。”
他又自顧自地說道:“裡應外合,就是有人在裡面接應,和外面的人接通,合力包圍。照這樣看,到時候我是在史家莊裡面了,彭天明帶著山寨上的七八百名嘍囉,卻是從外面攻打進來。這裡的應外合說的是我在裡,彭天明和彭家寨的嘍囉是在外。爭鬥一起,也不知史家莊守不守得住。”
乾元貞事不關己,仿佛在演說即將發生在史家莊的一場攻堅戰。他完全以局外人的身份和口吻來演說此事,說得十分的輕松。但聽在史紅英的耳朵裡,無疑像是一個個轟天炸雷。她心中認定,倘若彭家的後人真要來尋史家報仇,一定會使出比直接攻打更殘酷、更狠毒十倍的方法,史家全族一百三十多口人將十分危殆。
史紅英越想越驚怕,搶過家丁手中的紫金寶刀。喝道:“老娘先砍了你!”提起大刀,直取乾元貞頭顱。她心想乾元貞多半是彭天明的同夥,自然也算是史家的敵人,先殺了他,去除一個大敵,再專心致志對付彭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