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貞緩緩說道:“適才揭開棺材,我仔細檢查,發現李春花脖子上有掐痕,脖子沒有斷,舌頭伸出,無法縮回。由這些特征可推斷出,凶手是個不會武功的人,行凶時掐住李春花的脖子,使李春花閉氣而死。”
乾元貞複述著李春花屍體的特征,卻沒人覺得他囉嗦,聽了他的複述,李春花的屍體仿佛明明白白地複現在各人眼前。
乾元貞道:“留在李春花脖子左邊的共是四條掐痕,其中三條比較粗、比較明顯,一條比較淺,比較短。左邊那三條明顯的掐痕是食指、中指和無名指留下的,小的一條是小指的掐痕。李春花脖子右邊是一條較粗的痕跡,那是大拇指的指印。”
眾人回想著打開棺材的時候,看到的一切,初時未曾留意到這個細節,但仔細回想後,果然與乾元貞所說的符合。但是這些指印,如何與凶手聯系起來,卻是想不到了。
乾元貞又道:“我們的手不管掐任何物品,都會留下痕跡,用力越大,痕跡就越明顯。無論怎樣掐,一定是大拇指在一邊,另外四指在一邊,所以留下的痕跡中,也是大拇指的痕跡在一邊,另外四指的痕跡在另一邊。”
乾元貞說到此處,見人人面露狐疑。道:“我先做個試驗,你們就清楚了。”他見紙盆裡有許多燒燼的紙灰,他往紙盆裡倒了些水,混合之後,便成一盆黑乎乎的墨水,隻比墨汁稍淡。
吳泰來道:“你做什麽試驗?”
乾元貞看著紙盆。道:“你們看好,我現在伸手進盆裡,我的手就會被染黑。”
吳泰來道:“你這是染手,可不是做試驗。”心想:“盆裡的水像墨汁,伸手進去,自然會被染黑,誰又想不到?”
乾元貞雙手伸進盆裡,攪了一攪,手上染上了黑汁。乾元貞道:“我現在用掐的動作去掐東西。”他用染了黑汁的手往一棵白色木柱上捏去,左手、右手各捏了一次,那木柱上立即留下了兩個指印。
乾元貞把手擦乾淨了,看著木柱上的兩個指印。道:“你們看,我用左手正面去捏木柱,留在木柱上的痕跡中,大拇指是靠右的,另外四指靠左。而用右手正面去捏的指印中,卻是大拇指是靠左,另外四指是靠右。”
眾人見了他的演示,又聽了他的解說,自己想了想,才發現這個平時並未留意的規律,都點頭認同。異口同聲地說:“對,是這樣!”
吳泰來道:“你作這個試驗,和查找凶手有關系嗎?”
乾元貞道:“關系當然有的,我捏的是木柱,凶手捏的是李春花的脖子。我的指印留在木柱上,凶手卻在李春花脖子留下了掐痕。現在你們將李春花脖子上的掐痕和我留在木柱上的指印來對比一下,看看發現了什麽?”
眾人看了看,想了想,都恍然大悟,異口同聲地說道:“凶手行凶時用的是左手。”
乾元貞微微一笑。道:“不錯!現在我們得出凶手掐死李春花時用的是左手。則可進一步推斷出,凶手要麽是天生的左撇子,要麽就是右手殘廢。”
吳泰來若有所悟。卻道:“乾元貞,你這結論可不大準確啊。我們只能推出凶手是用左手掐死了李春花,但不能就武斷地認為凶手是左撇子或者凶手右手殘廢。”
秦晉道:“不錯!凶手可以兩手完好,也可以不是左撇子,他行凶的時候,故意留著右手不用,卻用了左手,製造出左手殺人的假象。以此誤導你,讓你認為凶手是左撇子,
當你去追查左撇子的時候,真正的凶手完美的避開了你的追查,逍遙法外,高枕無憂。” 陳志傑道:“對!他們說的都合常理,乾元貞,你推導出的凶手是左撇子或是凶手右手殘廢,這個結論……這個結論,確是有點兒不夠準確了。”
乾元貞道:“好!我就一項一項為你們解答。在複雜的案件裡,確是存在凶手在行凶的過程中,或者在行凶之後,製造假線索誤導查案之人。但是這個案件中並沒有這樣的征兆。我們不妨從凶手的角度來考慮,凶手如果在作案之前,已想到故意用左手作案,以此來誤導我。那他首先要對他的左手的力量有絕對的自信,其次他事先一定做了周密了計劃,確保萬無一失了,這才動手。窗戶被毀壞的跡象表明,凶手作案之後,從窗戶裡逃跑,那窗台並不高,翻躍窗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如果凶手事先已作好萬全的考慮,他完全可以有充足的時間打開窗戶,然後穩穩地逃走。可是凶手撞斷了窗格,又在翻窗的過程中,從窗台上摔落下去,撞破了窗台外面的花盆,左手袖口被掛住,撕裂下來,他也沒有撿起。種種跡象表明,凶手作案之後,一定處於心忙意亂、恐懼緊張的狀態,在現場留下了大量的線索。如果凶手事先作了萬全的準備,就不會如此粗心大意。所以結論就是凶手事先並沒有作好萬全的準備,他也不可能想到用左手作案來誤導查案之人。”
陳志傑道:“嗯!你的推理要更符合一些,你接著說。”
乾元貞道:“凶手事先並沒作過周密的計劃,他在行凶的時候,就毫無疑問地會選擇用他最有把握的一隻手,他的左手。凶手為什麽對左手有絕對的自信?要麽他是天生的左撇子,從小到大,都用左手乾活。要麽他右手是殘廢的,只有左手能用。”
李文惠道:“就算這個結論是對的,可你如何得知,凶手是李春花的熟人?”
乾元貞道:“這就很容易想到了,凶手是從正面攻擊李春花的,說明李春花對凶手並沒防范。只有對熟識的人,才不會加以防范。”
李文惠點了點頭。道:“你再說說,凶手常乾重活是怎樣推想出來的?”
乾元貞道:“留在李春花脖子的上掐痕都比較粗,只有常乾重活的人的手才會有那樣粗糙的紋路。”
吳泰來道:“那凶手的身高,你怎樣測算的?為什麽凶手一定是個胖子。”
乾元貞道:“窗戶被毀壞的跡象表明,凶手殺人後,選擇跳窗逃走,卻被窗台絆倒,留下了大量線索。如果凶手身材消瘦,就會比較靈活,不至於連窗台都攀不過去,所以凶手一定很胖,他行動十分不方便,才會被窗戶絆倒。至於凶手的身高,也是從窗台那裡測算出來的。”
乾元貞接著說道:“凶手被窗台絆倒,凶手的腳就在窗台上,那幾個花盆是凶手的胸口和手撞破的,再往前一點,就是凶手的肩膀和頭部。凶手被絆倒時,他的身體斜斜地擔在窗台上,但一個人無論是站著、躺著、斜躺著,他的身高都是不變的。所以,只要測出窗台到花盆前兩尺的距離,就是凶手的身高。”
吳泰來道:“我明白了,乾元貞,你讓我明白了很多東西。”
秦晉道:“凶手殺害了李春花後,心慌意亂,他是跳窗逃走這一節,聽起來合情合理。可是……你剛才說凶手是個胖子,行動遲緩。我們不妨和凶手交換身份,從凶手的角度來想。假如我是凶手,明知自己肥胖,爬窗台也費力,為什麽還要翻窗戶逃走,而不走正門呢?這不是自相矛盾了嗎?”
吳泰來驚異地叫起來。道:“對啊!乾元貞,秦晉的說法也很有道理,凶手明知自己很胖,行動不方便,為什麽放著大門不走,卻要去攀爬窗台,摔倒不說,還留下線索,凶手不會這樣笨吧?是不是你的推理過程有問題?”
乾元貞道:“恰恰相反,我的推理過程完全符合當時的情況。我剛才問小珍,誰是第一個發現李春花遇害的人?小珍說不知道,但這個人到底是誰並不重要,我們也不必深究,我們隻關注事實。事實是凶手殺害了李春花後,第一個發現李春花遇害的人正好來找李春花,小珍和小翠當時是回家了的,不在現場,那人來到門外,就直接喊了李春花的名字,這一呼喊,驚動了凶手。凶手怕被撞見,不敢走正門,所以明知身體肥胖,爬行不便,也只能翻窗逃走。”
秦晉卻道:“乾元貞,我不是要刁難你,可我始終覺得你的推理是有點牽強附會了。當時我們都沒有在案發現場,也就是說,第一個發現李春花遇害的人是誰,沒人知道,甚至有沒有這個人都是不確切的。那你說的這個人來找李春花,凶手聽到這人呼喊李春花的名字,嚇得凶手只能跳窗逃走等等,就是沒人見到的、無憑無據的瞎猜了。換句話說,這個情景只是你的空想,到底有沒有這回事,你沒法證明。”
乾元貞道:“我是根據現場的情況進行推理,模擬出凶手作案時的情景,和實際情況可能存在一定的差異,但也是八九不離十。這件案子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的推理對不對,到那時便見知曉。”
吳泰來卻道:“這些就不要爭論了,我現在來總結一下。根據乾元貞的推理,凶手是李春花所熟識的人,身高七尺二,常乾重活,要麽是天生的左撇子,要麽是右手殘廢,殺人的動機之一是劫財。秦晉,乾元貞能夠推想出這麽多的線索,已很難得,我是很佩服的,因為我實在想不到。案發現場的情況是怎樣的,沒人看到,就不必再刁難他了。”
秦晉道:“我也不是刁難他,只是提出我的理解罷了。乾元貞,你要是覺得我是刁難你,那你可誤會我了。”
乾元貞道:“怎麽會?我們都是為了找到真相,理解上存在偏差,純屬正常。”
秦晉笑道:“很好,你能這樣想,看來我沒交錯你這個朋友。”
乾元貞笑道:“那是,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也是我的福分。”
陳志傑本來擔心兩人的爭執越會鬧越僵,沒想到這二人都是坦蕩的人,且都重視情義和友情,但對於真相,卻又十分的執著,這才出現理解上的偏差。他不禁暗生感慨,恍惚間想起了不少舊事。當年在玉龍雪山鐵劍門總堂,他師父傳下一門劍法來,他與三位師兄共同研習,也曾經為了某一個招式而起爭論,每個人都說這一招該怎麽使,這一劍該怎樣砍出,那一句劍訣應該作何理解。各自有各自的見解,誰也不服誰,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只能拔劍相向,以武功高低來定對錯,誰的武功更高,誰的理解就更正確。爭的次數越多,鬥得就越激烈,彼此的嫌隙就越來越大,師兄弟之間的友誼便在刀來劍往之中消磨殆盡了。
李文惠歎了口氣。道:“雖然已了解得這麽多,但到底凶手是什麽人呢?”
乾元貞笑道:“有了這些線索,要找出凶手,就很容易了。”
吳泰來道:“你說得倒容易。真要你去找,你就知道難了。”
乾元貞道:“這還不簡單?只要去問問大門口的那三個門衛,八月十五那天,有什麽外人來過宋家莊,可大致鎖定一個范圍。再去當鋪查一查,最近有什麽人去當過一隻翡翠戒指,也可以鎖定一個范圍。凶手一定在這兩個范圍之內,就算不在,也一定和這兩個范圍的人密切相關。線索很多,隨便從哪一條入手,都能探到蛛絲馬跡,案子很好破,不用愁啦。”
吳泰來道:“果然是的,經你一說,好像真的很容易。”
李文惠道:“乾元貞,陳大俠,既然案情已清楚了。你們何不好人做到底,就將凶手緝拿歸案,為李春花討回公道?”
乾元貞囁嚅道:“李姑娘,也不是我推辭,緝拿凶手,是官差的事了。我要是去幫官差做了,我豈不是越俎代庖?還要官差幹什麽?”
陳志傑這才回過神來。道:“李春花姑娘大好青春,花一般的年紀遇害,凶手確實可惡。哎!本來嘛,由我出手去將凶手緝拿歸案,這原是義所當為的,我無可推脫。可姑娘有所不知,我這次來到此地,是為追殺一個窮凶極惡之徒。我已耽擱了這些天,那凶惡之徒不知又去幹了多少壞事。”
陳志傑說到此處,不由得跺了跺腳,臉上露出一股焦躁而又憤然的神色。道:“現在案情已明,凶手又不會武功,這裡不須有我,也可將凶手緝拿歸案。可我若不及時趕去阻止那凶惡之徒,將有不少人會遭他毒手。姑娘是明白事理之人,應能分清這中間的輕重懸殊。並非我有意推脫,實是形勢所迫,不能再耽擱了。”
李文惠歎了口氣。道:“我原本不知道大俠要去追殺一個凶惡之徒,既是如此,我若執意邀請大俠留下來,耽誤了大俠去製止那凶惡之徒作惡的時機,令很多人受他迫害,我反倒成罪人了。”
李文惠看向乾元貞。道:“乾元貞,你並沒有凶惡之徒要追殺吧,陳大俠為大義奔波,不能留下,你是能留下的,你可推不掉了。”
乾元貞臉露苦笑。道:“好姑娘,我不會武功,要我去緝拿罪犯,萬一那罪犯發了狠,跟我拚命,我就危險得很了。你就饒了我吧,我可不想早死,隻想安安穩穩地活著,再活個七八十年,長命百歲,壽終正寢。”
李文惠見他一臉憊癩相,無奈地一笑。心中突然起了一個念頭,乾元貞不會武功,這才推推堂堂,稍微有點風險,他就不肯去了。陳志傑武功高強,要是乾元貞能跟陳志傑學上幾手功夫,那也是大有益處的。於是便說道:“你因不會武功,所以才怕這怕那的。何不求陳大俠教你幾手?”
陳志傑確曾動過此念,說要教乾元貞學武,乾元貞卻自稱不是練武的材料,陳志傑這才沒有教他。只是在來宋家莊的路上,借著述說往事,提及武功之時,教了他幾招羅漢劫指。羅漢劫指前後呼應,招招關聯,東學一招,西撿一式,很快就會忘記。只有將整門功法全盤學會,將各招各式的繁複變化全盤掌握,融會貫通,才能完全記住,使用之時,也才能發揮出它的威力。但這門指法,是一門十分高明的以指力傷人的功夫,精微奧妙,陳志傑自身武功底子深厚,普惠大師又將練法寫得十分詳盡,陳志傑學了五年,才有所成就。乾元貞沒有武功根底,一時半會兒是學不了的。在路上給他演示的那幾招,雖然他當時學會,但很快就會忘掉。
乾元貞一向認為學武功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陳志傑提出教他武藝時,他並沒接受。陳志傑與他述說往事,談到比武爭勝,即興演示, 教了他幾招,乾元貞所以不反對,是不便打斷陳志傑的興致。學武功,叫苦不討好這個觀點在他心中根深蒂固,諱莫如深。
這時,聽得李文惠的建言,乾元貞不由得暗叫了幾聲糟糕,就怕陳志傑一口答應,來教自己功夫。忙道:“我底子很差,不是學武的料。陳大俠武藝高明,深不可測,我哪學得到?再說大俠有重要事情要辦,就別耽誤大俠啦。”
陳志傑見了乾元貞的臉色,何嘗不知這是他怕學武功而想出來的借口,況且他沒有根底,真要教起來,確也十分麻煩,搖了搖頭,暗覺可惜。道:“底子差,天賦不優,還可通過後天的勤奮來彌補。哎!若是從心底裡不想學武,那就沒法子。”他看了看天氣。道:“各位小友,我確是不能再耽擱了。給李春花姑娘討回公道,這事可就指望你們啦。”
乾元貞如釋重負,李文惠略覺失望。
四個年輕人聽出陳志傑已有離別之意,都有一種依依惜別的意思,但也無法,隻得說些告別的話。
陳志傑抱拳道:“此番邂逅,使我心懷大暢,如若有緣,咱們江湖再會。”
乾元貞道:“陳大俠,你殺了鄭觀明後,還轉回這裡來看望我們不?”乾元貞和他相處數日,敬佩他的耿直和忠正,分別在即,竟有些難過,說到後面,語音已自悲咽。
陳志傑一生四處漂流,向來乾脆利落,此刻竟不自覺地頗受觸動。道:“好!我殺了鄭觀明後,便來看望你們。”他轉過身,躍上高牆,從牆頭落下,隨著一陣風吹過,消失在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