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先從小到大長在清水寺,可以說年輕一代的師兄們資歷都比自己淺。他還記得當時郭青連,也就是他的空見大師兄入寺的時候也才十七八九,一群人簇擁著他來出家,還有官兵、穿著官服的人,場面好不威風。對周景先來說算是起高調,出個家還這麽張張揚揚地。周景先還記得當時的場景,郭青連身邊長輩模樣的女子一直哭著問他:“青連,剃了發,你可永遠見不到渡仙了。你若回京城,和你父親商量,說不定還有余地……”
“大師,請為我剃度。”郭青連透露出他這個年齡少有的平淡,不難看出這個年輕人家庭優渥卻為情所困,毅然決定遠離紅塵。當時的周景先理解不了,天天喝酒吃肉,和最愛的女人在一起,賞盡天下美景豈不快樂?當然現在的周景先也難以理解,直到淑偃遇難,他才知道愛情比有些東西更重要。
渡仙?周景先感覺這個名字很熟悉,這才想起來,白翠萍的大姐就叫白渡仙,難道大師兄的愛人是白家大小姐?
郭青連出了家勤勤懇懇地念經學武功,完全沒有富家子弟的飛揚跋扈,對待師兄弟們也是多加照顧以禮待人,短短的一年光景便做了大師兄,這讓周景先還是佩服的,只是這人的脾氣有些軟弱,做事不那麽果斷。直到清水寺滅寺當日,和他人生第二個家共存亡。
視角轉回白府,莫嶺雲和周景先看過白嚴煮後便出了內堂,正欲外走時白翠萍追了過來,問道:“莫大師,父親叫你留下。”
“阿彌陀佛,貧僧謝過白老爺和小姐的好意。只是行走江湖多年,不願深居這大宅院,告辭。”
“師父,你不是說還要教習我武功的嗎,你就留下吧。”周景先問道,其實二人心裡早已達成默契,他知道白去英不親自來留師父,師父是不會答應的。行走江湖,面子和武功同樣重要。
“對啊莫師父,你可以留下來教我們武功啊,大姐二姐和我武功平平,正需要您這樣的大師呀!”
莫嶺雲也不回應,點頭謝過白翠萍便往門外走去。一直在窗戶內看著一起的白去英也趕忙追了出去,“莫師傅,為了孩子們留下來吧。”
莫嶺雲停下腳步,轉身對白去英說:“白老爺,此話何意?”
“葵花點穴手,天下第一!”白去英仿佛有些不情願地說道。
“好!哈哈,老衲便依了白老爺,走,景先,帶為師看看住處。”莫嶺雲開心得像個孩子,突入起來的反轉也讓白翠萍周景先二人猝不及防,看著師父高興的模樣,周景先也樂了出來。
“景先,帶莫師父去側院,那一側院都是你師父的。”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周景先又驚又喜,這側院可比下人們住的地方大多了,雖然不是自己的,日後說不定還能沾師父點光,體會體會大戶人家的感覺。
白翠萍也是一驚,她不清楚莫嶺雲和父親究竟是什麽關系,怎麽一出手就是這麽大方,可能是求賢若渴吧,畢竟京城白家式微,急需莫嶺雲這種數一數二的江湖大俠撐門面。
晚上,白府大擺宴席,歡迎莫嶺雲的到來,犒賞周景先一路勞頓,更重要的是慶祝白公子痊愈,鞭炮齊鳴,驅除這幾年的晦氣,至始至終沒人問過淑偃。也就是在酒席上,白去英見了奴兒和劉劍萍二人才想起還有個淑偃,周景先如實稟告,白翠萍恍然大悟,怪不得景先自回來起便無精打采,原來是丟了薑淑偃。心裡激動得很,雖說飯桌上景先信誓旦旦地保證救出淑偃讓白翠萍有些不快,
但區區一個下人對白府來說實在無所謂,白去英也是客氣地點頭微笑。 此時,門外一不速之客正在逼問白家門童。
“公子,天色已晚,家裡正在辦家宴,並沒有邀請外人,請回吧。”
“告訴白去英,京城郭家來訪。”
“拜訪老爺請明天,晚上不便接客。”
“小小門童也敢攔我?”
那人說罷便要動手,此時在宴席上聞到殺氣的莫嶺雲箭步趕來,“施主莫要動手。”
“白家什麽時候養了個和尚?哈哈哈……”
“施主,裡面請,白老爺已恭候多時。”
“什麽施主,老子是京城郭家大少爺!”說完便囂張地往裡闖去。
宴席上,眾人看著眼前的郭家大少爺郭藍荊。
“原來是藍荊公子,快,快,有請上座!”
“多謝白老爺好意,今天就不坐了。”郭藍荊微微抱拳致意,顯得好不尊重。“聽說白公子大病初愈,特來送禮表達郭家的祝賀之意。”
“哪裡哪裡,還請郭公子替我謝過明堂大人。”
“白老爺,京城的人可都想著您呐,你說你白家來牟陽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不舉行個歡送儀式,這牟陽哪裡會有京城享樂啊!”
“藍荊公子好不會說話,在這宴席上淨出這汙穢之眼,實在到人胃口!”白大小姐說道。
“哈哈,原來是弟妹……哦不,前弟妹啊,大小姐今日尚未嫁娶吧,你說你等我那木訥的弟弟幹什麽?找個好人家嫁了,多好,也能替你們白家分憂,這多一人便是多一份口糧,看看你們今天吃的這東西,嘖嘖嘖,牟陽的日子可真清苦啊……”
“郭藍荊你……”二小姐白雲錦怒道,卻又不敢得罪。
“喲喲喲,哎喲喂,公子莫非就是我那空見大師兄的親哥哥,郭藍荊?”周景先跨過擺滿酒菜的桌子,上前一步拉住那郭藍荊的手說道,還險些把酒菜打翻。
“你做什麽?你是何人?”郭藍荊被眼前這人的魯莽嚇了一跳,連忙把被周景先握住的手抽回,他是沒想到白家還有這種“不懂禮數”之人。”
“景先,不得無禮!”白去英在主位說道。
“對不起老爺,我是見到青連大師兄的親人太激動了,藍荊公子你聽我說,青連大師兄經常在寺裡提起你!”
“噢,原來你是我弟弟的師弟啊!沒想到清水寺還有活著的和尚呢,小和尚你倒是說說,我那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弟弟說我什麽了?”
旁邊的莫嶺雲一聽這話臉色一變,周景先也注意到了,連忙圓場道:
“青連師兄說你啊,人好,特善良,要不是你他也不會被氣到出家,不出家也結識不了我們這些英雄好漢學不來清水寺的武功絕技。他還說呀,等他還俗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學到的武功交給他那不學無術的親哥哥!”
噗嗤,眾人被周景先這話逗笑了,雖然都知道那郭青連不會說這話,但那郭藍荊聽了這話後臉上是紅得發紫。
“不過看起來公子也不像是不學無術的人啊,一定是我那大師兄被氣昏了頭了!”周景先添油加醋道。
“嘿你個小和尚!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郭藍荊作勢就向周景先踹來,白去英見狀不好正要起身,只見周景先靈巧躲過,他便又安穩地坐下。
郭藍荊也感覺到了這種場合不能動手,一是失了面子,二是面對這些人他還真打不過。不過面子以失,又不能動手,只能在言語上希望找回來顏面。
“白老爺,你家下人是怎麽管教的,客人說話,這下人何能插嘴?”
“喲喂,郭公子這就是你看走眼了,我乃堂堂正正的白府輕功師父,再說了,什麽下人仆人丫鬟的都是你們京城的叫法,白府裡人人平等,別看站在邊上倒酒遞菜的這些人,等會我們吃飽就要伺候他們了!”
“哦,是嘛?”
“郭公子不信?……劍萍,你過來,你先吃。”周景先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後的劍萍說道。劍萍也有眼力勁,而且平時周景先雖說是個輕功師父,地位上也不比劍萍這些丫鬟高多少,平時也愛打打鬧鬧的,跟誰都熟的來,於是說道:“小和尚,我還不餓,你先吃吧!”
周景先衝著郭藍荊一攤手,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說:“你看見了吧?”
郭藍荊見狀尷尬得臉皮直發抖,隻好自己給自己台階下:“白府深明大義,郭某佩服,佩服。告辭!”
“哎哎哎,郭公子別急著走啊,吃點再走唄!您今天來了就是客,不用照顧別人,直接上桌,我給你來點豬腰子羊腰子牛腰子啊?聽大師兄說他那哥哥從小腰就不好,補補?嗯?”
此時的郭藍荊已經懵了,臉氣得煞白,卻無可奈何,假裝沒聽到周景先在他後邊的叫喊,越是不回頭,那周景先越是叫的起勁,就像青樓女子站在樓上攬客一樣,直到走到大門口,郭藍荊狠狠地回頭瞪了一眼還在揮舞著手絹的周景先,自言自語道:“小和尚,我定要你碎屍萬段!”
“公子走好!”
“滾!”郭藍荊把邪火都發在了剛剛那門童身上。
“呸。”當然這口水是在郭藍荊走遠後吐的,誰有周景先那勇氣和賤勁兒呢?
宴席上。
“景先,做得好,不過有點過了……記住了,我們白家人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郭藍荊深夜拜訪,沒安好心,明天景先你要盯住他,一舉一動,回報給我。”
“是!”
“景先,你剛剛好棒,來,你最愛的大蝦。”白翠萍愛慕的口吻對周景先說道,惹得周景先身後的劉劍萍一陣翻白眼,沉浸在單相思的白翠萍可沒有注意到。
白翠萍到底是個十八九的小孩子,楊雪舞去世沒幾年,也不能說忘得一乾二淨,也許找上周景先正是白翠萍緩解相思之苦的方法。白家大姐白渡仙可沒有那麽悠然,她和郭家二公子郭青連是青梅竹馬,後來白郭兩家爭寵,白去英和郭明堂水火不容,不讓郭青連接近她家大小姐,郭明堂也為兒子四處尋摸親事,郭青連出家前父親為他找了個京城做大官的女兒,那女兒卻肥胖無比,滿臉陋相,郭青連一氣之下去了清水寺剃度出家。
此時的白渡仙正默默地用筷子拾著飯菜,滿腹心事的樣子,二姐白雲錦也把座位往大姐旁挪了挪,寬慰著大姐。白去英見狀命下人們收拾了宴席,轉身回屋去了。
宴席出現郭藍荊這麽一個小插曲,雖然靠著周景先的機智略微緩解了些緊張的氣氛,但郭家此次從京城趕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從各處找白家的茬,這是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只是不知道這茬會從哪方面找起。
第二天一大早,周景先出門了,白去英拗不過三女兒白翠萍,便讓她跟著一齊去了。他也知道女兒喜歡周景先,便也不再阻攔。其實白去英雖然想讓女兒們找不從政的女婿,但武功和財富得沾一樣,周景先武功平平,只會寫上牆功夫,財富更是不必說,但景先的機靈勁頗得白去英喜歡。
吃過早飯,來到白嚴煮的房間,想看看兒子傷勢恢復得如何,從兒子醒來白家上上下下也沒有提過白去英和他斷絕父子關系的事,白嚴煮當時在昏迷之中更是不知。所有人都以為白去英把這件事模糊了過去,畢竟現在白公子已無大礙。
“嚴煮,吃過早飯了嗎?”
“還沒。”白嚴煮這時剛起床,站在銅鏡前擦臉,昨日宴席考慮到他的身體沒有讓他參加。
“等會兒讓奴兒把早飯給你端來。”
“嗯……”
二人無言,場面顯得十分尷尬。要知道在白嚴煮殺了呂禕銘前,白嚴煮每天泡在青樓和賭場裡,幾乎不著家,和父親關系雖也一般,但二人交談起來各自侃侃而談,毫不拘束,雖然白嚴煮那時吊兒郎當地沒個正經,但白去英覺得只要兒子平平安安地,不給白家找麻煩便也不怎麽管教。那日顯出武功後白嚴煮便像變了個人,不怎麽愛和他交流,自己那日罵他當街亂殺人給白府惹麻煩後,兒子也沒有多做爭辯,白去英好像突然不認識眼前這個兒子一樣。
“嚴煮,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爹,你說。”
“你也不小了,等你傷好後,你去外邊走走,見見世面。”
白嚴煮停了一下擦臉的動作,而後繼續。
“你這是要趕我走嗎?”
白去英雖有心理準備,但被兒子這麽一問,心裡好像被人割了塊肉般疼。
“你昏迷的時候,爹已經宣布了要和你斷絕父子關系。”
“那你現在怎麽想的?”
白去英被兒子問到了痛處,天下做父親的哪個能親口對兒子說出斷絕關系這種話後還能淡定自如呢?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也是白府的祖訓,豈能如小兒般戲言?”
“為什麽?”
“說說,你背後那塊印記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加入五毒教了?”
白嚴煮無言,白去英更加難受,他多麽希望兒子此時反駁他,他多麽希望兒子是被奸人所害,被迫或者在不知情中加入了五毒教。但白嚴煮無言,這讓白去英瞬間明白了兒子確實已經加入了,而且是自願加入五毒教的。
二人相顧無言,白去英不敢看著眼前的兒子,轉過了身,因為眼淚已經在他眼眶裡積攢了許久,他不想讓兒子看見他脆弱的一面,順手拆開昨日郭藍荊送來的禮物,是宴席散了後奴兒拿到白嚴煮房間裡來的。
白去英往那盒子裡一看,頓時臉煞白,白嚴煮察覺到了,也趕忙過來往盒子裡瞅。
“龍涎草?”
“你知道啊?”白去英問道,兒子已經加入五毒教了怎麽可能不知道龍涎草,而且還是兒子的救命“恩人”。
“這龍涎草乃瘴地產出,漢地少見,郭藍荊送我這個幹嘛?”
“那還用說麽,只怕那郭藍荊已經知道你加入五毒教了……白家,要大禍臨頭了!”白去英絕望地仰起頭來歎道,雖然他對兒子愛得深沉,但事已至此,不能再拖了,白嚴煮現在就得離開白府!
“爹,為何他送我這龍涎草,就知道我加入五毒了?”
“世上人誰不知,龍涎草乃五毒教徒隨身帶的東西,江湖傳言,五毒教動手前都要服用一棵龍涎草。”
“不,不是這樣的,爹,我確實加入了五毒教,但我也沒有吃過它啊?”
“不管你吃沒吃過,你背後有綠蠍子印記就是鐵證,朝廷要是發現白家有五毒教徒,那我們,包括你二叔三叔,都得給你陪葬!你趕快走吧!”此時白去英的心裡理智戰勝了父子之情,顯然白家的存亡比他的親生兒子更重要。
白嚴煮還想辯解著什麽,被白去英拉出了屋。
“奴兒,劍萍,過來把他給我趕出府去!”白去英便拽便喊道。
“爹,不用了,我自己走。”
白去英松開了手,看著兒子,心裡雖痛卻更加急迫,若是被郭藍荊搶先一步報告給朝廷可就不妙,白嚴煮出了府門,謝過了父親,謝過了聞訊趕來的下人們,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來不及傷感,白去英命信使火速趕往京城,他親自向皇上修書一封,表示自己已和兒子斷絕關系。
另一邊,白翠萍和周景先二人盯上了郭藍荊,那郭藍荊也沒有回京城,而是騎著馬向南邊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