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下雪了。
一團身影在林間疾馳。
像綿羊,又不太像。
終於停下來,從一團羊毛裡鑽出一個腦袋。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頭鑽進金剛藤林之中。
突入其來的暖風令我鼻孔發癢。
篝火鋪在荒野上,燃燒著,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篝火之上是幾串考得紅裡透光的小紅薯,小果子,還有幾條小魚乾。
“小魚乾?”我甚是驚奇,卻不知道這堆美物的主人是誰?
“有人嗎?”我瞧瞧問。
無人回應。
我索性提高了聲音。
“有人在嗎?”
我突然聞到一陣酒香,悄摸摸地順著酒香往金剛藤林深處走去。
一路走來,溫度也提高了好幾度,我見那篝火堆逐漸多了起來,每隔一段距離,火光照亮之處,我見那藤蔓上,歪歪扭扭地寫著:
“不言森林是真正的極樂之地,只有最純潔和最黑暗的靈魂在此出沒,並成為彼此最忠實的獵物。”
我不禁回想起初到不言森林,與布谷鳥的對話,
“我們的靈魂都不是絕對乾淨的,這樣的我們是無法長久地生活在這片沃土的——只有接受洗禮儀式,才能成為不言森林永久的生存者。”
“那麽,何為靈魂至高的純潔?何為對靈魂的宣判呢?”
我盡力想暖和一下凍僵的鼻子,保存著呼氣的熱量,於是在四處開裂的水坑地上一邊跺腳,一邊思考。
直到我的麻木的身體逐漸恢復了隻覺,耳目逐漸清朗起來,沉寂被一陣陣喧鬧聲驚醒。
我拾起一根燃燒的火棍,沿著聲音走向金剛藤林深處。
便初遇了老苟。
他正在進行他的演說。
這場面一度詼諧:一隻大型犬坐在篝火旁,周圍簇擁了一群小動物,小松鼠,土撥鼠,小狐狸,還有幾隻森林狼趴在藤蔓延伸形成的天然吊床之上,大棕熊抱著一隻玉米,整整齊齊地坐好,聽他講故事。
我大體聽了一下,他前世是本就是一隻汪,還有一個寵物,是個程序猿,他在寵物猿不在家的時候,進行拆家作業,不料意外進入了寵物程序猿的玩具——無人駕駛飛行器,觸發了飛行裝置,一汪直上九萬裡,然後,飛行器程序出了bug,他就,飛流直下九萬裡,待他醒來,自己已經來到了不言森林。
“woc,真狗!”他一邊講著,一邊怒罵道,“準時我那個寵物程序猿沒有定時維護飛行器程序。”
眾動物紛紛點頭附和,“真狗!”
“狗兄受苦了,這寵物猿就是不能嬌生慣養,眾生再附和。
“不對啊”我越聽越奇怪,“我聽說,狗狗是人類的寵物才對,怎麽你這隻汪倒成了人類的主人?”我隨口一問,聲音恰好被他聽到。
眾生隨即小聲議論,“對啊,對啊,都說狗狗是人類最忠實的寵物。”眾生附和。
他面子好像有些掛不住,臉上陰晴不定。
下一秒,他氣勢洶洶走過來,企圖把我揪起來。
好在我穩健一躲,後退幾步,弓起身子,成對峙之勢,不料身上的羊皮大衣被揪了起來。
“幹什麽!老苟,你放開我的大衣。”
老狗衝著我的羊毛大衣嗅了又嗅,“原來是隻小奶貓。”他這語氣帶了幾分戲謔。
隨即,他把羊毛大衣披到自己身上。
可惜對他來說太小了,漏了半個毛絨搜的肚子。
類犬似羊的。
“老苟,何必跟一個孩子置氣。”某動物勸道。
他擺擺頭,聳聳肩,隨即把羊毛大衣扔過來還給我。
“我已經長大了,我不是小奶貓,我叫梨花。”
不料此話引起了眾生嬉笑。
“還是第一次在不言森林聽到有人會長大?”
接著是一陣笑意。
我一時摸不到頭腦。
“想必,小奶貓來到不言森林的時間還不長。”
我抬頭,看到一隻金絲雀站在篝火旁,金色的火焰讓金絲雀的羽毛在更加光彩照人。
她繼續道,“在不言森林講時間空間,是沒有意義的。”
“這是何意?”
“在不言森林裡,你的身體只是意識的象征,並沒有實際物質層次的意義。”
“不會有金錢權利的欲望,亦不會有愛恨情仇的糾結,不會感受到喜怒哀樂,不需要飲食睡眠,亦不會有生老病死,只有這樣的靈魂,才會被不言森林所接納,才會成為不言森林的“永駐者”。”
“可是,不吃不睡不就死了嗎?”我滿臉疑惑。
“在不言森林,沒有身體的生死,只有意識的存在與消亡。舉個例子,你不吃飯會覺得餓,是因為你意識中認定了只有吃飯才不會感到餓,你會感受到冷暖,是因為你的意識中還殘存著冷暖的概念。”
“既然如此,我不也在不言森林裡活了下來嘛?”眾生問到。
金絲雀笑道,“既有凡念,就不是真正純潔的靈魂,也就不會成為不言森林的永駐者哦。”
眾生議論紛紛,表示不理解。
我見老苟若有所思,自己也開始思考起來,“所以,我們遇到惡劣的氣候,算是不言森林對我們的存在設置的障礙了?”
“準確的說,是不言森林自我清除的機制。”老苟嚴肅道,“只要我們不符合永駐者的條件,我們將會遇到永不停歇的危險,直到,”
老苟突然停住,不再說下去。
“直到什麽?”眾生問到。
“直到,要麽我們靈魂淨化,升格為永駐者,被不言森林所接受;要麽我們的靈魂被清除,從此不複存在。”
眾生倒吸一口涼氣。
“不複存在?”
如果我理解的沒錯,那麽在此時此刻此地,應該會有另外一批永駐者,他們因靈魂的純淨而被不言森林所接納,根本不會遭受極端氣候的侵擾,換句話說,盡管他們就在我們身旁坐著,但我們彼此看不到,摸不到。
我側身看著身旁的空位,想著會有另外一個靈魂坐在我身旁,而我全然看不見。
“這感覺有點詭異。”
金絲雀笑道,“靈魂淨化的方法又很多,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通常有兩種方法。”
我抬眼,仔細傾聽。
“一為自我的頓悟,二為接受不言書院的指引,我們稱其“洗禮”。
我突然心頭一震,再一次聽到了不言書院的洗禮!
“當然這也是有風險的,執念太深者,會被書院執行判決,直接剝奪其靈魂。”
眾人面面相覷。
那我們該如何去往不言書院?又會遇到不言森林怎樣的排斥和清除動作呢?
“不言森林會給你們指引。”
金絲雀講完,突然消失了,正如我初見布谷鳥一般。
我猜測,鳥類應該是不言書院的信使之類的角色。
老苟與我想法頗為相似。
“沒想到,咱們思路一致。”老苟笑道,回到篝火通明處,拿出了酒水招待我,“酒逢知己千杯少,既是如此,方才恩怨一筆勾銷,你我做個朋友可好?”
“當然。”老苟拋出橄欖枝,我豈有不接的道理。
“嗯,金剛藤林是個好地方,這裡幾乎水火不入,寒潮不侵。”
他遞給我一壺酒,“這是幽蘭溫釀,采自依附在金剛藤蔓下的幽蘭花,經過千年地泉的融合,保證是最純淨的酒釀!”
我站在藤蔓之上,眺望方圓百裡,只有金剛藤林還尚有一線活力,其他地方已經被白雪覆蓋,百裡之內,了無生氣。
我不禁開始擔心山地綿羊一家。
“你說北邊山地的綿羊三口?”老苟吞了一口熱酒,打了一個飽嗝。“那對綿羊夫婦,倒是還很善良,就是太頑固了,多次請他們來此避難,可人家”
“別這樣說,他們是好人。”
“好人歸好人,怎麽說呢?在不言森林,他們的這種生存方式,很危險。”老苟嚴肅地道
“我看他家周圍同樣長滿了金剛藤蔓,應該也是冰火不侵的,對吧。”
然而事實總是捉弄人。
我是在冰封突破了金剛藤林的防線後才開始意識到,我做了一件多麽愚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