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說著，在場的諸位都開始感慨萬千起來，就差老淚縱橫了，不過這憶崢嶸歲月的，反應再過激也屬正常。

　　“說起來，我這個當父親的也不稱職啊，當年我好面子，有好東西都招呼客人，自己陪著還能沾點，孩子們在邊上就只能流口水，

　　我女兒是大姐，做大的要謙讓，身為女生又有偏見，那個時候沒什麽營養，現在幾個孩子裡身體最不好了，紅中。”

　　“南風，大爺您不是說她現在去城市裡了嘛，也算是苦盡甘來吧。”雖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這家未免太偏了，莫怏實在是強忍著才不打抱不平的，未經人苦，莫勸人善的道理他還懂得的。

　　“當時我這個做父親的不開明，女孩子家家在村裡找個人嫁了不就完了嗎?一個人上那麽遠幹什麽，當時她也苦啊，只有初中學歷，要不是給弟弟讓位置她能讀更高的。你二筒，你西風，那我也西風。”說著說著，就哽住不往下說了，坦白來講，就今天這一段，說得也該夠了。

　　“那我也西風，沒事，大爺，那個時候可能學歷沒那麽重要，早點出來說不定找的活不錯呢?”

　　“不錯什麽呀，住在租的房子裡，吃著撿來菜炒的年糕，在書店幫個忙，在藥店做過事，好不容易找到個穩定賣衣服行當我還想攪黃她，八條，一條，白板。”你說又好奇地幫他繼續回憶做什麽?

　　“碰，八條，然後呢?”算了，他想講就讓他講吧，莫怏是一直洗耳恭聽的。

　　“然後?然後我找到她，揪著頭髮想把她帶回來，她死活不同意，還找了個傻小子，想著成家立業，那傻小子家裡也不好，看起來還要我幫襯。”

　　“你個山溝溝出來半輩子才見到自行車的，你幫襯誰?目光短淺，你六萬，那我八筒。”這回輪到王老出言嗆人了，畢竟自己不能一直當吃虧的那個不是?

　　“吃，是啊，不管怎麽想都是自己不對，現在幾個孩子裡數這個大女兒最有出息了，我一點忙沒幫上，現在躺病床上還給他添亂，發財。”

　　“碰，謝謝儂，其實可能因為經歷苦難才能成事吧，大爺這個年紀木已成舟也不用太愧疚了，一萬。”除了一直揀好聽的說，也屬實沒其他好插嘴的了。

　　“這小夥子蠻會安慰人啊，如果我有這麽個孩子就好了，六萬。”葉老由衷感歎。

　　“你呢，為什麽不要個孩子?一條。”王老岔開了話題，由著人吳老繼續自由發揮?挺好的興致全給人敗了，從前的日子誰家不困難?就他一個可憐?

　　吳老打出一張一萬，一時有些緩不過來，可能像對家一樣，不生孩子應該也不會對不起孩子了。莫怏跟了一張三萬，眼前三位老人確實是飽經風霜啊。

　　“八筒，我媳婦是個外地人，很外，不是一個市，不是一個省，具體哪兒的就不說了，我們窮啊，可能也是我們有些毛病，一輩子沒什麽孩子，日子過得也就那樣，跟了我一輩子沒享福，現在還得伺候我，難啊。”

　　“那我一筒，是啊，我們都臥在病床上，不是麻煩同輩，就是耽誤晚輩，偏偏我們還惜命，其實真到這個時候我們反而膽子小了，慚愧。”

　　“繼續碰，各位這個年紀我不好評價的，想多活點時間也不是什麽錯，好在那麽現在還可以做這麽個玩牌打麻將的夢，說不定那個‘小毛頭’有本事呢，五萬。”莫怏看著自己專注著聽故事情況下處理的，那一排疾速縮減的麻將，陷入沉思。

　　“小夥子，哪有你這麽打牌的，什麽牌都碰，現在就這麽點牌了，就不能穩當點嗎?九條。”

　　“沒事，小孩想怎麽打就怎麽打，我閨女如果沒有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的心也到不了今天這個位置，八筒。”

　　“吃，真的，小夥子，其實什麽路都沒關系的，雖然多多少少有遺憾但也算踏踏實實，現在如果低聲下氣求那個小毛頭反而不踏實了。

　　我們都有自己的道路，可能剩下的不多了，但留給你的卻不少，你要好好把握，起碼跟晚輩打麻將的時候要有故事可以說，四條。”怎麽現在話風轉得朝勉勵的方向去了，這自己除了“誒誒”應下了還有什麽反應可以給啊?

　　“吃，那…六筒。”眼前牌還真就只剩一張了，但不這麽打也不行啊，莫怏愈發眉頭緊鎖。

　　“單吊啊，小夥子你是真不會打，先苦後甜懂不懂，前面好的打完了後面怎麽辦?三筒。”

　　“小夥子，你這確實不行啊，要不咱幫幫你，北風要嗎?”剛剛還惆悵著的老家夥們現在卻幸災樂禍起來，雖然討他們開心是挺不錯，但從自己身上找樂子這件事著實不太好受。

　　“沒你這麽幫的——小夥子，我們說了這麽多，你可要聽進去啊，我們活到老學到老的，說的都是有用的東西，一萬。”

　　莫怏看著眼前孤零零的牌，仔細咀嚼過三人的話，“幾位說的都在理，我是有些沒規矩，但還是表達一下態度，你們，我的家人，朋友，老師，都會向我提出他們認為正確的意見，我會聽取，但不一定采納，任何時候我都會自己做決定的。”

　　他將手伸向牌堆頂部，摸出一張，看了一眼，意氣風發起來，“你們也沒必要太擔心我們，畢竟，”

　　莫怏推倒面前僅剩一張麻將，將自摸出另一張一模一樣的五筒打在桌上，“兒孫也有兒孫福啊。”

　　三位老人相視一笑，欣慰看著眼前後生，王老從身邊取出一紙羊皮卷遞了過來，“不管怎麽說，未來都是你們的，慶幸的是，我們偶爾也能幫上忙。留給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希望有機會把故事也講給我們的後輩聽。”

　　三位老人漸漸散出光點，莫怏感覺情況不對，“三位，這是…”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現在還有人送行，我們已經很滿足了。”

　　小楊好像也意識到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可能，告別有時候就會不期而遇吧，他看了一眼身邊不知所措的小小楊，輕輕推了一把，“跟爺爺們說再見。”

　　“爺爺們再見。”

　　稚嫩的道別讓三位老人莞爾一笑，“誒，真乖，再見啊。”

　　“珍重啊，王老，吳老，葉老。”莫怏望著散去的點點熒光，還是面帶微笑，道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