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兒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病床前給馬二福放京劇。
失去了記憶的馬二福仍維持著以前的愛好,最初只是被劉嬸兒喂飯被喂的不耐煩的時候自顧自哼幾聲,哼過幾次,劉嬸兒發現馬二福嘴裡並非胡亂哼出的調調,而是一些在病倒前就喜歡的京劇唱段。
一會哼上一段《探谷》,雖說找不準調子,但也能哼出幾分真情切切。
一會又斷斷續續的哼上幾段《空城計》。
每當此時劉嬸兒就放下手裡的活計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眼前的馬二福一臉的無憂無慮,伸出手把他嘴角沾上的飯粒擦乾淨,慈母一般自言自語道:“你就這樣瘋下去多好,我好好伺候你,誰能說得清......能這麽下去是不是你的福分呢。”
呆傻的馬二福充耳不聞,繼續擺弄著手裡的床單,哼的更加起勁了。
電話響的時候劉嬸兒正在拿著手機播放《霸王別姬》,馬二福聽得起勁,捏著嗓子跟唱了起來,看見正在接電話的劉嬸兒手一滑,手機哐當掉在地上,馬二福也止住了唱腔,伸手過來輕柔的,把劉嬸兒臉上的淚水擦乾淨。
“不哭不哭......”馬二福看見劉嬸兒哭了,哄孩子似的說著。
劉嬸兒手忙腳亂的簡單收拾了一下衝出病房,在醫院門口打車徑直回到懷山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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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別墅前,幾輛警車停在那裡,失魂落魄的劉嬸兒看見警車,兩個腿肚子一軟向後癱倒過去,幾個相熟的保安看見劉嬸兒摔到,圍過來把她扶進房子裡。
懷山派出所六區分局重案組組長親自帶隊,正在屋子裡跟何然說話,看見劉嬸兒過來,何然跟白詩絹圍了上來。
“劉嬸兒,幾個孩子有沒有給你打過電話,發過短信?”白詩絹問道。
白詩絹這麽問是有原因的,她不了解馬隆輝和張希宇的手機通訊錄是怎麽設置的,但是白詩絹知道何子恩的緊急聯系人設置的是劉嬸兒。
這點其實不意外,在七歲之前何子恩幾乎把劉嬸兒當做自己媽媽,而且平日即便她願意主動聯系白詩絹,這位親生母親也不一定會有時間接她的電話,自然而然的,何子恩手機上能一鍵撥打的電話就是劉嬸兒的電話。
劉嬸兒聞言心裡一沉——她一直在拿著手機播放京劇給馬二福聽,如果有電話進來是不可能錯過的。
盡管如此還是抱著一絲僥幸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真什麽都沒有。
“到底是怎麽回事?幾個孩子怎麽就失蹤了?不會是出去玩了?你們怎麽就知道他們是失蹤了?”劉嬸兒問身邊的幾個人道。
“幾個孩子準備今晚上在家開個聚會,叫來的布置會場的承辦商把現場收拾停當以後一直等不來人,正巧我跟我太太回來,看見門口的承辦商才知道家裡根本沒人。打電話也沒人接,我去後院找了找,找到了這個。”何然輕描淡寫的把生日party描述成了聚會——以免白詩絹聽到感到自責——然後他拿出自己在後院裡找到的一個物件,劉嬸兒只看一眼就‘啊’的一聲,雙腿脫力,幾乎從沙發上滑落下去。
那是何子恩的一隻涼鞋。
何子恩有三個寫在臉上的愛好,所有認識這個小胖妞的人都知道,一愛畫作,二愛音樂,三愛鞋。
她的手機上關聯著所有藝術家的個人帳號,只要藝術家們靠近洛都,何子恩都會像聞到獵物蹤跡的獵犬一樣從洛都追出去,
參展買畫。 與此相當的還有音樂,某年生日何然送了她一台黑膠唱機,何子恩自此沉淪於收集唱片,她的書房裡放著兩隻檀木櫃子,這裡的唱片收藏豐富程度在整個薩南州也無出其右者。
最後就是愛鞋,何子恩愛鞋並不盲目追求大牌,所以跟前兩個愛好比起來這是最不燒錢的一個愛好,但是宋子恩對於那些設計精巧,做工又一流的鞋履的愛好絲毫不亞於對於畫作和黑膠唱片,她愛自己的鞋就像愛自己的眼睛,房間裡那個定製的恆溫鞋櫃裡放滿了妥善保存的鞋,常開的那台寶馬後備箱裡也備有幾雙。
所以在何子恩身上,丟掉一隻鞋讓另一隻落單的情況,就跟勸說沙漠裡的旅人讓他丟掉僅剩的一壺水一樣——誓死不能。
因此何然在後院馬家的院子裡找到一隻落單的鞋之後,立刻報了警。
重案組組長叫來一個警員把劉嬸兒請到一邊做筆錄,然後跟何然一起回到發現鞋的現場。
“何總,冒昧問一句,令千金是不是染了紫色頭髮,或者常來往的朋友裡,有沒有一個長著紫色頭髮的女孩,或者是男孩?”組長問道。
何然想了想,說:“這點我不確定,有什麽線索?”
組長拿出一個物證袋,裡邊兒裝了一縷紫色頭髮,看上去粗糙乾燥,似乎被染發劑摧殘的沒有一絲生命力了。
何然接過這個物證袋,審視一番,說:“與其說這是誰的頭髮,不如說是假發更合適。”
“假發?”組長接過物證袋拿出放大鏡看著,這撮頭髮已經乾枯分叉,可是那份不自然的紫色卻牢牢地滲透在其中,確實不像是日常會經常打理的頭髮。
“何總,這次聚會是為什麽安排的?”組長問。
何然朝白詩絹的方向看了一眼,白詩絹正陪著劉嬸兒做筆錄,低聲說:“女兒為母親辦的生日驚喜。”
組長也朝白詩絹看了一眼,心領神會。
“那您先忙,有消息我再跟您聯系,如果接到任何電話,也請盡快跟主動跟警方聯系。何總。”組長說。
“你懷疑是綁架?”何然問道。
“不不不,只是列為考慮,目前還沒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組長說完繼續回到現場勘查的工作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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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然回到客廳,兩個女眷在客廳面帶愁容。
白詩絹把手機攥在手裡,似乎在等著隨時可能響起的手機鈴聲。
劉嬸兒低著頭,看見何然進來,起身一臉問詢。
何然搖搖頭:“別擔心了,沒準是上山玩去了。”
“老何,會不會是幾個孩子有什麽矛盾,隆輝愛開玩笑,張希宇的脾氣又爆......”白詩絹說。
何然過來拉住白詩絹的手坐下,安慰道:“不會的,希宇這孩子有分寸,何況中間還有子恩調停,這仨人鬧不起來,你最近也累壞了,還是先去休息休息,有什麽消息我立刻聯系你。”
白詩絹哪裡有心情休息,便拿著電話去找公安部門裡的那些熟人了。
看著妻子焦躁的背影,何然跟劉嬸兒對視了一眼,兩人心照不宣,一前一後上了二樓書房。
書房裡。
“隆輝跟我說,他在這間房子裡看到了怪物。”何然一針見血的說。
劉嬸兒悶聲不響的坐下。
“你又在搞什麽?是不是瘋了,你自己的兒子也不在意了是不是,你要為這個東西把自己都搭進去嗎?”何然說著說著情緒激動了起來。
劉嬸兒冷眼看向何然:“我自己的兒子?我那麽大本事自己也能造個兒子出來了?”
“你別跟我扯這些,你就跟我說,三個孩子失蹤,跟你有關系沒有?”何然說。
劉嬸兒聞言筆直的後背一下子垮了下來,失魂落魄的看著窗外的懷山,夜已深,懷山上只有盤山公路還亮著燈,似乎一條金色的綢帶繞在山腰上,靜悄悄,連飛鳥劃過都沒有聲音。
良久,劉嬸兒歎息著發出一聲耳語:“我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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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舊在夢境中。
馬隆輝滑行在一片蓬松的草地上,蛇皮劃過草地的觸感無比舒適,像是用指甲蓋劃過推出青色發茬的頭皮,發出‘赫拉赫拉’的聲音。
這裡曾經來過。
一邊滑行著,馬隆輝想道,上次在這片草地上,身邊有無數條其他大蛇,跟自己長得一樣,修長的身體在草地上暢行無阻,一隻金色的蛇眼頂在腦門上,佔據了幾乎整個腦袋的位置,蛇眼下方是一張裂開的嘴,不張開的話沒人會看得見這隻碩大的眼睛底下竟然還有一張嘴。
曾經在這塊石頭的下方空穴裡打盹,躲避山上那些介於長著家貓外形的野獸,它們被人遺棄後把人類社會的狡詐帶到了山上,不少同類被這些野貓當午飯吃掉——馬隆輝停下看著眼前的一塊花崗岩。
一股熟悉的味道從不遠處傳來。
對了,我本來是要去什麽地方——馬隆輝這麽想著,把自己的注意力從石頭上拉回來,朝著記憶裡既定的方向爬了過去。
穿過一片密實的草地,頭頂的月亮已經升到了正空。
大概午夜了吧。
馬隆輝這麽想著,一邊匆匆趕路,滑溜溜的肚皮好像自始至終都知道應該去哪,肚皮拖著身體向前蠕動的主動性如此之強烈,以至於馬隆輝完全不在意行進的方向,用這隻蛇眼和敏銳的信子不斷探索著周圍的世界。
這片草叢裡似乎有一窩多汁的乳鼠——馬隆輝感到一股冰冷的食欲,不過隻那麽一瞬間,肚皮已經帶著他滑出了很遠。
快到了。
這股熟悉的味道越來越近。
這味道即便是作為一條蛇,馬隆輝也能感到自己天天跟這個味道接觸。
似乎跟早飯有關。
油滋滋。
白嫩。
圓滾滾。
哢噠~一個雞蛋摔碎在馬隆輝身邊。
——就是雞蛋的味道!
馬隆輝感到一股由內而外的愉悅,蛇信子伸到了前所未有的長度。
他貪婪地滑到這個摔碎的雞蛋上,張開身上的片片蛇鱗,把身體浸潤到蛋液裡,蛇身像一塊乾燥的海綿一般迅速吸收了地上的雞蛋。
從未想過雞蛋有如此好味道——馬隆輝不住地吸收著身下的蛋液,一雙膝蓋跪在自己面前,不住地往地上投擲著雞蛋,後來,所幸把剩下的雞蛋一股腦全倒在地上。
仙人你莫氣啊
我是殷崗劉秀研
仙人開恩放過小女和我兒吧
秀研願替兒受過啊~
這聲音極度扭曲,可是馬隆輝當即就聽出這是母親的聲音,這回的聲音跟上回一樣淒厲慘絕,跟上回馬隆輝聽見的不同,這回聲音裡帶著真摯的哭聲和發自內心的自責無奈。
馬隆輝高高的揚起身子,把身體長長的身體搭到母親身上,想要說出一些安慰的話,可是嘴裡發出的聲音連自己聽來都感覺害怕。
此刻,馬隆輝想賣掉自己的一隻眼睛換來說一句人話的時間,只要告訴劉嬸兒“我就在你面前”,他可以不惜任何代價,可是發出的聲音仍舊只有陰冷的嘶鳴。
劉嬸兒無助的跪在地上哭著,馬隆輝親昵的攀上她的身體,幼時因為很少接觸所以印象極深的這個後背不知何時變得單薄了許多,那個短而有力的脖頸也添上了許多皺紋。
呆呆地看著這段脖子,馬隆輝似乎感受到已經松垮的皮膚下滾燙的血液,他伸出信子在脖子上舔舐著,是這個味道,這個記憶深處的味道,這個味道像一塊滾燙的黃金,既帶著金燦燦的回憶,又激發出馬隆輝內心最深處嗜血的欲望——咬她一口!
馬隆輝感覺到嘴裡的毒牙像剛才那個有主見的肚皮一樣,正牽動著嘴裡的肌肉,一點一點從嘴裡探出來。
冷不丁的,甚至連馬隆輝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毒牙像一對裝著彈簧的鋼刀一樣從嘴裡探了出來,朝著皮膚上最熱的那塊位置咬了下去。
蛇牙觸到劉嬸兒皮膚的一瞬間。
馬隆輝夢醒了,剛才的一切戛然而止。
。。。
。。。
這是一片徹底沉浸在黑暗中的地方,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臭味,幾乎熏得人眼睛睜不開。
即便睜開又能怎樣,這裡沒有一絲光亮,幾乎什麽都看不見。
馬隆輝起身,身上濕漉漉,摸摸身下是滑膩的淤泥。跟夢裡的那片黑泥地不同,這片泥潭面積很小,而且很淺,手指插進去就能摸到淤泥底下硬邦邦的水泥地。
怎麽到這裡了——馬隆輝揉揉腦袋,用力的回憶著。
自己跟張希宇在何子恩家裡抓怪物,怪物沒抓到,張希宇隻得打了電話叫人過來辦生日聚會,後來,自己睡著了——像剛才一樣,夢裡進入了那條蛇怪的視角。
然後三個人意識到大家都忽略了跟何子恩家別墅相連接的馬隆輝家的房子,三人手忙腳亂的衝進了馬隆輝家裡。
後邊再記不起來了。
總之醒來的時候,就在這片地方。
馬隆輝渾身酸痛,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不知道躺了多久,他摸摸皮膚上被汙水泡出來的褶皺,一半惡心一半驚懼。
“何子恩!”
“張希宇!!”
馬隆輝無助的朝面前的黑暗喊道。
無人應聲。
“何子恩!!!”一聲喊出去沒人答應,一股恐懼像是預備好了似的,就等這一聲沒人應,瞬間從頭到尾蓋在了馬隆輝身上,他愈加無助起來,這股無邊的黑暗裡像是藏著什麽可怕的東西,馬隆輝伸出手,生怕有什麽東西刺瞎了自己的雙眼,一邊這麽摸索著往前走著,腳下冷不丁踩到什麽東西,‘啪’一下摔進水裡。
是個人,馬隆輝沿著地上的淤泥摸了過去,是個人,胖胖的身軀還在呼吸。馬隆輝捏住這人的肩膀死命搖晃起來。
“何子恩!!!何子恩!何子恩!你死了沒啊!”
“她沒事,你最好現在就停住你的鬼叫,否則把那東西吸引回來你先死。”張希宇的聲音冷冷的說。
有熟悉的聲音十分具有安撫作用,馬隆輝的呼吸順暢了起來。
“這是哪啊?”馬隆輝朝著張希宇的方向問道。
“不知道。”
“怎麽到這來了?”
“不知道。”
“有出口嗎?”
黑暗裡,張希宇歎了口氣:“目前還沒有找到,你怎麽樣?”
馬隆輝表示自己沒事。
“我記得最後一件事,是我們三個一起往你家的小房子裡衝過去的時候,地上的井蓋突然爆開,如果不是我瘋了,就是我真的看見十幾條觸手——大概有人的小腿那麽粗——從井蓋裡伸出來,這些東西纏住了我們仨,在這以後的事,沒什麽印象。”張希宇說。
“都是真的,媽的都是真的,我就知道都是真的。”馬隆輝沮喪的念叨著。
“既然這些觸手從井蓋裡伸出來,我想,我們應該是被這東西帶到了下水道的某個地方......懷山附近的下水道,有這種直徑的,應該在懷山南邊,大概距離懷山名世不遠。”張希宇站起來,他身材雖然不算很高,不過一米七五,但是抬起手才勉強夠到下水道的上壁,說明這個下水道直徑也有兩米左右。
“張希宇,何子恩會不會是......”馬隆輝摸摸何子恩平穩的呼吸,憂心忡忡的說。
“希望不是。”張希宇打斷了馬隆輝的猜測。
張希宇知道他要說什麽。目前盡管還不知道襲擊自己的怪物是什麽東西,但是接觸過這個蛇怪的馬二福和李原都徹底失智,也許此時的何子恩也正在昏厥中一點點遺失自己的記憶。
“接下來怎麽辦?”馬隆輝問。
張希宇跪下摸摸何子恩的脈搏,十分穩定,歎口氣說道:“我一個人背不動她,我們輪流背,順著水流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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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隆輝找來一根棍子探路,兩人輪流背著何子恩往下遊走,所幸這是一個十分緩和的下坡,兩個男生沒有費多大力氣,就這麽摸黑行進了兩個小時,四周多了些散光,柔和的光線讓兩人的心情也緩和了很多,稍微有些看清楚周遭的環境。
果然如張希宇所說,這是一處十分開闊的管道,管道壁上結著滑膩的綠苔,看樣子,有些年頭。
這裡的空氣比剛才那處好了些,兩個男生又累又餓,找了一處略乾燥些的地方把何子恩放下,歇歇腳。
馬隆輝掏出自己隨身帶著的那把藏刀,從何子恩連帽衫上抽出一根尼龍帶子,把刀柄牢牢地捆在棍子上,做成一根還算趁手的長矛。
“這把刀不錯。”一旁的張希宇把這支簡陋的長矛拿在手裡欣賞著。
“我爸的,他早些年去XZ,弄了一把藏刀,用著很順手。”
“要是能出去,去我改裝店裡打工吧,聽說你讀書很不上道。”張希宇說。
馬隆輝笑笑:“我也不會改裝車啊。”
“我找師傅教你。”
馬隆輝點點頭,暗自擔心著還能不能走得出這個無盡的管道。
“剛才發生的事,別再想了,我們走了這麽遠沒東西追過來,大概率不會再有事了,接下來就專心致志的找出口,這邊空氣清新了很多,也許就在附近。”張希宇說。
“地面上的人會不會還沒發現我們已經失蹤了?”馬隆輝憂心忡忡。
“希望...”張希宇猶猶豫豫的說,“希望周老板已經發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