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隆輝這幾天做事好像丟了魂一般。
拿著管道圖紙訂來的管道竟然完全不匹配,剛開始還能剪得不錯的草坪也弄得參差不齊了,水池裡養的觀賞魚也因為水泵功率調整的不對而被絞進水泵裡,魚泵皆損。
這個暑期東京和倫敦的兩個畫廊突然爆火,一時間北半球的所有藝術評論家和藝術品商人都聚集在這兩間畫廊裡,這些角度刁鑽的評論家們面對眼前這些極具張力的野獸派作品,竟然一致的讚不絕口。
這兩間畫廊同屬於一位畫家,何子恩對這位新秀畫家十分崇拜,所以暑假伊始就央求何然一起遠赴東京參加這位畫家的展出,並且在畫展上拍下了一副色彩濃烈的抽象畫。
何子恩對這幅畫日思夜想,所以在畫到的當天特意請了暑假班的假,在家裡專注的等著。
“馬隆輝,你過來看看,這幅畫,美不美?”何子恩興致勃勃的拿著手機對馬隆輝介紹道。
“美美美,美爆了。”馬隆輝頭也不抬的組裝著畫框。
碰了一鼻子灰的何子恩也不惱,日思夜想的畫作已經出了海關,今天晚上之前就會掛到自己臥室的牆上,何子恩仿佛已經能感受到這幅畫散發出的衝擊力和油畫香味了,此時的她生不出任何負面情緒。
“裝好了,掛哪?”馬隆輝拿起畫框在牆上比劃著。
“等畫到了再說,掛在書桌前邊比較合適,但是情緒這麽濃烈的畫作,好像會干擾我看書的狀態。”何子恩拿出一本書擋在眼前,在牆上四處尋找著合適的位置。
說話間,一輛廂貨車開進了何家的庭院裡,劉嬸兒到院子裡迎接。
何子恩在窗戶上看見,啊呀一聲丟了手裡的書就衝了出去,飛奔到院子裡。
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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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隆輝在二樓看著劉嬸兒在院子裡張羅著拿畫,兩條粗重的眉毛擰了起來。
那天晚上,馬隆輝始終不能確定自己是做夢,還是進入了無比扭曲的現實裡,總之,馬隆輝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嚇出一身冷汗——懷山半山腰的樹林裡,一向端莊的劉嬸披頭散發的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用淒厲的聲音吟唱著,她的身上纏滿了粗壯的巨蛇,這些蛇跟自己在夢中那個泥潭中見過的一模一樣,沒有腦袋,該長著腦袋的位置只有一隻巨大的蛇眼,這蛇眼在黑暗中發出點點磷光。
跟所有的夢一樣,馬隆輝不知道這個夢境的起點在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但是被這個詭異的畫面嚇醒之後,馬隆輝一腳踩上了更深切的恐怖——自己睡前還乾乾淨淨的球鞋上,竟然沾滿了懷山獨特的紅泥!
馬隆輝在床頭坐到了天亮,次日再看見母親時,還是那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端莊的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微笑,夢境中見到的那個披頭散發的厲鬼像是另外一個人,完全不相乾的另一個人。
可是血緣帶來的羈絆告訴他眼前這個是自己的母親,而在樹林裡看到的,也是自己的母親,不管這次窺視是在夢境中,還是在現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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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嬸兒在院子裡朝馬隆輝揮手。
“隆輝,下來幫子恩拿畫。”
馬隆輝收回自己的遐想,轉身下樓。
直覺告訴他,這間別墅裡正在發生的一切詭異的事情,很快就會赤裸的出現在自己面前,而自己要做的只是做好準備,做好堅實的心理建設,以免跟父親一樣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某種扭曲的東西嚇到失智。
尤其是,要在母親面前表現得不露痕跡。
接過畫,馬隆輝小心翼翼的上樓。
何子恩跟在身後不斷地絮叨著:
“馬隆輝馬隆輝,你不喜歡我可以,但是一定要好好對這幅畫哦,拿在手裡一定要小心哦,轉彎不要碰到。要是對待你的眼睛一樣對待這副畫,好好把它掛到牆上我就請你吃烤羊腿!”
怎麽又是眼睛——馬隆輝停下腳步朝何子恩白了一眼,何子恩嘟嘟嘴不說話了。
“這幅畫多錢買的?”馬隆輝隨口問了一聲。
何子恩眼睛不離畫作,隨口答道:“三十六萬,通過畫家的關系把畫帶到倫敦,然後從倫敦發往國內,關稅比日本直發低了一半哦,所以一直到現在才寄過來。”
馬隆輝鼻子裡噴出不屑的冷氣,揶揄道:“你可真會省錢。”
進了房間何子恩衝到前邊把書桌上騰乾淨,指揮著馬隆輝把畫放在軟墊上。
這幅畫不過普通電腦屏幕大小,何子恩一路上神經質的指揮讓馬隆輝非常不爽,故意重重的把畫拍在軟墊上,引得何子恩‘誒唷’一聲,仿佛是千斤重的石膏板拍在了自己背上。
“不尊重藝術。”何子恩對著馬隆輝低聲說了一句。
馬隆輝愛答不理的把外層的木框拆掉,防水紙中間夾著兩封畫家的親筆信,一封是常規的圓體英語親筆信,另一封是鸞翔鳳翥的漢字信件,這兩封信的字體雖平鋪在紙上跨越了半個地球,但是張力十足的筆跡透出一種熱騰騰的味道,像是畫家剛在隔壁寫就,仍帶著一股墨香和激情。
“這畫家毛筆字寫得不錯呢!”馬隆輝由衷的感歎道。
何子恩也湊了過來,接過信歡快的掃著:“那當然,這是薩南州本地的一個才子呢,他去歐洲學習油畫之前,是薩南書法協會的名譽副會長,漢字書法自然一流,他臨摹的《千字文》,那真是一絕!”
“行行行,一絕一絕,簡直不可思議。”馬隆輝不耐煩的應和著。
何子恩還是不厭其煩的介紹著:“這幅畫來自畫家的一個夢境,據說那天晚上他看了經典的日劇怪談,天空中全是眼睛的畫面對他產生了很大的衝擊......”
馬隆輝充耳不聞,拆開背面的油封,也對這幅畫有了些好奇,不由得也小心翼翼了起來,兩隻手恭敬的端著畫作,緩緩把正面轉了過來。
臥槽!
‘哐當’一聲,畫作摔到了地上,這副抽象畫,大紅的底色,整張畫上用特別衝突的顏色表現出無數的眼睛,正中央,一個不規整的金色蛇眼正盯著欣賞畫作的人,細長的瞳孔中盡是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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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了,你爸要留他在你家,那我也沒辦法,指望他賠這幅畫估計是沒譜了,回頭報價四十多萬,他不得賴在你家打工一輩子啊,那也說不清是你訛他了,還是他訛上你了。”
在張希宇的改裝車店裡,何子恩哭的梨花帶雨。
自己等了半個暑假的抽象畫,一眼沒看,就被馬隆輝摔破了,何子恩哭著出了門,開車來到男朋友的改裝店裡,抽抽啼啼的哭訴著。
“他蠢歸他蠢,可是這畫兒招誰惹誰了啊,我一眼都沒看,剛拆封就給我摔爛了,畫框都折斷了。”
張希宇過來摟著女朋友的肩膀,他比何子恩瘦了許多,這麽摟著看著十分不相襯。安慰道:“不能修補了嗎?畫面毀了?”
哭夠了的何子恩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深深地歎了口氣。
。。。
。。。
一輛漂亮的紅色意大利跑車穿梭在名山路上,在一個路口朝北拐了個彎,從後門進了洛都博物館。
車子穩穩的停進逼仄的車位上,張希宇從車上下來,手裡捧著一個扁紙盒。
“希宇!”博物館辦公室前廊上站著一個儒雅的中年男人,臉上的一副玳瑁眼鏡給他添了幾分學術氣質。
張希宇朝男人走去:“唐老師這麽大太陽別站門口等著啊,我怎麽當得起啊。”
“誒,我可不是在等你呀,我等的是你手裡的畫,要不是車沒你的跑的那麽快,我就去你那裡取畫了。”唐老師笑道。
兩人進了辦公樓,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熨平了張希宇身上的每個毛孔,舒服的打了個寒顫。
“唐老師最近忙什麽呢,昨晚師母跟安迪資本合作的新品牌發布會都沒見唐老師在場——發布會辦的很氣派呐!”張希宇寒暄道。
唐老師抿嘴笑笑,唐老師全名唐楷,是洛都博物館技術部一個不上不下的領導,博物館的收入微薄,只在工作上認識一些當地不錯的人脈資源,唐楷的妻子在服裝界闖蕩多年後回到洛都,就依靠這些人脈建立起了一個主打平民消費的服裝品牌,這次能順利跟安迪資本牽上線,中間就有張希宇家的幫忙,所以張希宇在這裡提一嘴新品牌的事,也不全是隨意寒暄。
唐楷平心靜氣的笑笑,自己願意幫忙修複畫作全是出於對這幅畫的喜愛,只是張希宇非提這一嘴,那是他的特權,便笑道:“懷山西麓的龍角峰山體滑坡,掉出來一些漢代文物,這兩天為這事忙的焦頭爛額,今天凌晨才結束,正巧你送來一副畫,忙裡偷閑品一品。”
這幅畫邊緣被畫框弄破,只能裁掉一部分,尺寸要縮水一圈,唐楷對這幅畫受到的傷害也表示痛心疾首。
“裁掉這部分眼睛,這畫的衝擊力被衝淡了許多啊!”唐楷用卡紙擋住畫作受傷的部位,心疼的說,“怎麽會這麽不小心呢!”
張希宇也遺憾的說:“我養的那條蠢狗天天竄來竄去,弄壞好多東西了,早晚有一天給它發配到院子裡看大門去。”
這畫完全修複至少需要一個星期,尤其是博物館的技術人員現在要忙龍角峰文物的事,這畫只能先放在博物館排隊。
辭別唐楷,張希宇打電話給何子恩,無人接聽。
回到改裝店驗收完一天的工作,張希宇又打電話給何子恩,還是無人接聽。
張希宇另外打了幾個電話,然後換了一輛大越野車,開上了懷山路,在一個路口,張希宇把車停下,點了根煙,等上十幾分鍾,四五個打扮入時的男孩女孩從出租車上下來,上了張希宇的越野車。
“都知道這人吧,馬隆輝,這家夥手腳不不乾淨,把他弄出何家。”張希宇淡然的說。
“這是劉嬸兒兒子吧,劉嬸兒跟何家的關系,估計不好弄.....”後座上一個男生正說著,看到張希宇深不見底的眼神,識趣的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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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希宇一行人到了何家,徑直朝何子恩的房間。
敲門,無人應聲。
“何子恩?”張希宇喊道。
房內靜悄悄的, 沒有一絲聲音,張希宇又拿出電話打了過去,竟還是無人接聽。一個女孩去廚房找到劉嬸兒,劉嬸兒隻說何子恩今天下午回來之後直接進了房間,再沒出來。
劉嬸兒穿著圍裙就衝了上來,大力拍門:“子恩!乖乖你在不在喲!”
“她今天下午幾點回來的?”張希宇問道。
“兩點多,回來也沒吃飯就鑽進房間裡了。”劉嬸兒說。
那是從改裝店裡出來就徑直回家了——張希宇想道,只要還在這個房間裡,應該就不會出什麽意外。
眾人猶豫之時,一個聲音帶著焦急說道:
“快!快踹門進去!”
原來是馬隆輝在樓下看見何子恩房門口聚了這麽多人,暗自覺得不妙,跟在劉嬸兒身後上樓,正撞見母親叫門的一幕。
上回何子恩身上受傷的事馬隆輝一直有疑慮,直到最近怪事頻發,他也開始重新考慮何子恩上回說的房間裡有怪物的事也許不是幻覺。
眼看沒人插手,馬隆輝撥開人群一腳踹了上去。
哐當一聲,馬隆輝被厚重的木門彈了回來摔在地上。
這一摔十分滑稽,只是在場人看著馬隆輝並不為自己出醜感到難堪,而是帶著一臉真實的擔憂,也自然的對這一幕免疫了。
馬隆輝焦急的情緒感染了在場所有人,張希宇也緊張起來,揚起一腳把門框都踹的振動起來。
“有病啊!”房間裡何子恩的聲音喊道。
‘嘩啦’一聲,房門洞開,隻穿著睡衣的何子恩蓬頭垢面出現在眾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