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放亮時分，我醒了。

　　小西也醒了。小西也好多天沒有洗頭了。出來時，沒有帶梳子。

　　我就用手給小西梳理下頭髮。

　　我突然發現，小西頭髮上黏著好多白色的，顆粒狀的小點點。

　　小西頭上生虱子了，那白色的顆粒狀的東西是蟣子，虱子的卵。

　　“壞虱子，可惡！”說著我扒拉著小西的頭髮，捉虱子。居然捉到九隻大的，難怪最近小西喜歡撓頭髮。

　　我把那些虱子一個一個的擠爆，然後又把那些蟣子一顆一顆的擠爆。

　　“小西，我給你報仇了，這些吸血鬼，我要把你們的頭一個個的擠爆！”

　　“哥哥，最棒！抓到九隻吸血鬼！”

　　我感覺有一種快感，一種給小西報仇的快感。

　　其實，並不只有九隻，有十幾隻。小虱子娃娃，我直接在小西頭髮上擠爆了。我只是把幾個肥大的，拿到小西面前。讓小西看著，我把它們一個一個的擠爆。

　　我經常給小西捉虱子，但也趕不上虱子繁殖的速度。

　　這時，囡囡也醒了，走了過來。

　　“你的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鳥窩。讓我哥哥，給你逮下吸血鬼吧，不然癢死了。”小西站起來，把囡囡扯到我面前。

　　我一看囡囡的頭髮，繡成一團團的，打著結結。

　　囡囡說:“我的頭皮很癢，都抓破了，還是癢。”

　　我撥開囡囡的頭，一眼就看到好幾隻虱子趴在頭皮上。肥肥圓圓的虱子，肚子裡都能看到殷紅的血包。

　　我說:“哇，好幾隻虱子，像大肚皮的老母豬。囡囡你坐在席子上，你頭髮裡虱子太多了。難怪你頭皮癢。”

　　我找了塊小石塊放在旁邊的地上，捏住一隻，摁在石塊上，用指甲蓋擠爆，每擠爆一個，就是一滴殷紅的血。我又把囡囡頭髮梳理順溜一些，把頭髮裡的蟣子一顆一顆的擠爆。

　　“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五隻，六隻，七隻，八隻，九隻，十隻！十隻吸血鬼！”

　　小西大聲的說，“囡囡，好了，我哥哥摁死了十隻吸血鬼，給你報仇了！”

　　囡囡說:“抓走吸血鬼，頭皮感覺突然不癢了呢！”

　　小西說:“是啊，我哥哥厲害吧，你叫我一聲姐姐，我哥哥就是你哥哥。可以幫你抓走吸血鬼，還能幫你打架。誰要是欺負你，哥哥就會擋在前面，保護你。”

　　囡囡說:“好呀好呀，那我叫你姐姐，是不是又有姐姐，又有哥哥了呢?”

　　小西說:“是啊。你叫姐姐不?”

　　“姐姐，哥哥。”囡囡歡快的叫著。

　　小西拉囡囡來到我面前，說:“哥哥，我們以後就多了一個妹妹啦。我們是一家人了啊。”

　　“嗯，我們以後是一家人了。”

　　我突然想起了我們的小北弟弟，他現在在哪裡啊，還在嗷嗷的大哭嗎?有哥哥姐姐疼愛他嗎?

　　“我家還有一個弟弟叫小北，小北可愛極了，都會衝我笑了，可惜還不會叫姐姐，就被爸爸送人了。”小西說著，就有點低落。

　　“小西，我相信有一天我一定要把小北找回來的。”我安慰小西說，“對了，你叫囡囡，是‘東南西北’的‘南’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東南西北’的‘南’。”囡囡說。

　　“不管是什麽‘南’，加上你的‘囡’我們就湊成了‘東南西北’組合了，等找到小北，我們‘東南西北’組合就不要再分開了。”

　　“東南西北！假如有天我們分開了，

‘東南西北’就是我們的接頭暗號。見面時，只要說出‘東南西北’，報上你的名字，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我說。　　“‘東南西北’，我是小西！”

　　“‘東南西北’，我是小南！”

　　“‘東南西北’，我是小東！”我說，“就是這樣，要記住，不能說錯啊！”

　　“嗯，記得了！哥哥。”小西開心的拉著囡囡的手跳起了圈圈舞。

　　幫主老王爺爺醒了，微笑著說，“你們都醒了啊，爺爺開始化妝啦！”

　　我說:“嗯，老爺爺，你可以披個床單在身上，那樣真的像個丐幫幫主呢。”

　　我看到幫主老王爺爺正在把塑料薄膜，破布條子往腿腳上纏，一層層的纏繞。

　　“東東說的是個好主意，那我今天就披個床單，哈哈。”

　　老王爺爺站起來，從水桶裡倒出一些水在水盆裡。

　　“你這等下還要臉上抹鍋底灰呢，每天早晨還要先洗把臉，不是多此一舉嗎?”獨臂俠老李爺爺笑呵呵地說。

　　“早晨用冷水抹一把臉，洗去昨日的灰塵，人也精神點，新的一天運氣也好點！每天都要洗把臉。”老王爺爺笑著說，“娃娃們，都過來洗把臉。”

　　“那你今天會有好運氣嗎?你這說的一套一套的。每天能吃飽肚子就行了，管它啥狗屁運氣好不好的。”獨臂俠老李爺爺說。

　　我覺得老王爺爺說得對。

　　每天早晨洗把臉，剛起床暈忽忽的，冷水洗把臉，感覺突然頭腦一陣的清爽，眼前也明亮起來，走路也精氣神十足。

　　老王爺爺旁邊放著一口倒扣的鐵鍋，黑黢黢的鍋底。

　　原來幫主老王爺爺化妝，是用鍋底灰抹臉的。

　　獨臂俠老李爺爺也都準備好了出門。

　　今天天氣不好，下著小雨。

　　“今天就不帶囡囡拉，囡囡、東東、小西，你們仨就一起在立交橋下玩。晚上我給你們帶一些好吃的。下著雨，跟著我走，路太滑了。”獨臂俠老李爺爺說。

　　“好哇，我們一起玩遊戲。”我說，“我會好好的照看她們倆的。您放心去吧。”

　　李爺爺走後，我們仨玩起了骨頭子遊戲。

　　玩累了，我就給她倆講故事。

　　到了晚上，幾位爺爺回來，大家一起分享討回來的的飯菜。

　　天氣好的時候，囡囡跟獨臂俠老李爺爺一塊出去討飯。

　　我和小西就跟著幫主老王一起去討飯。

　　有時也跟著老夏爺爺夫婦倆一起。

　　每天要走二十幾裡路。大黑、阿黃也跟著一起。

　　經過一些商店、門市部，店老板一般會給點零錢。有的人給一毛，也有人給兩毛的。

　　經過飯店、土菜館、包子鋪、小吃攤點之類，一般會給點吃的。

　　幾位爺爺，時常提起遇到的好人，偶爾也會說，遇到的不善之人。

　　有些店家，你走過他們的店鋪門口，都要挨罵，甚至有人用腳踢人，扔東西砸人。

　　每晚快要休息的時候，盲俠老夏爺爺，就給我們拉一段二胡曲，或者說一段評書。

　　盲俠老夏爺爺，會的二胡曲還真不少。“平湖秋月”、“良宵”、“聽松”、“戰馬奔騰”、“蘭花花”等。

　　盲俠老夏爺爺聽到什麽歌，聽一遍，就能用二胡拉出來，附近居住的老人，拎來一個卡帶機，有“上海灘”、“茉莉花”、“一剪梅”、“梅花三弄”等等歌曲，老夏爺爺這邊聽過，馬上就能用二胡拉出來。

　　附近居住的老人也過來聽老夏拉二胡，說評書。精彩的部分，他們也為老夏爺爺叫好，鼓掌。我們漸漸跟附近的居民熟絡起來。

　　有時白天他們也來立交橋下打發時間。他們帶來了家裡閑置的桌椅板凳，白天在橋下聊天，打牌。

　　晚上聽盲俠老夏爺爺拉二胡。也有人帶著二胡和老夏爺爺交流拉二胡的經驗。

　　有個穿長衫的爺爺帶來小提琴和笛子，也經常在立交橋下表演。大家都喊他吳教授，據說是洛南大學退休教授。

　　小西很喜歡小提琴拉出的聲音。

　　“哥哥，我好喜歡那個小提琴。那聲音太美妙了，聽起來甜甜的，綿綿不絕的聲音，像流水一樣……”

　　“嗯，二胡適合男孩子，小提琴適合女孩。你看老夏爺爺，是坐著拉弦，吳教授是站著拉琴，還擺動身體，像在舞蹈一樣。”

　　“我也想學小提琴。”小西眼神泛光的說。

　　“那等哥哥有錢了，就給你買一把小提琴。”

　　“嗯，哥哥對我真好。”

　　也有個老人，搬來一個小桌子，上面擺著方形、條形、柱形的小石頭，在上面刻字。他神情專注在那些方形、圓形的石頭上，頭也不抬。

　　附近居住的老人，有時也給我們帶來一些吃的。有些是以前沒有吃過的桔子、香蕉、菠蘿，也有一些小點心、餅乾、糖果、罐頭。

　　拉小提琴的吳教授，他老伴韓奶奶，有時也給我們帶來一些舊衣服、舊鞋子。好慈祥的一個奶奶啊。

　　有個穿中山裝的老爺爺還經常過來在立交橋下看書。我和小西、囡囡圍在老人周圍。老爺爺有時還教我們認字，教我們背古詩。他姓白，以前在醫院工作。我和小西、囡囡都喊他白爺爺。

　　囡囡聲音甜美一些，平時很靦腆，但背起古詩來，喜歡擺動手臂，特招人喜歡。白爺爺很喜歡她。

　　立交橋下的人們像個大家庭一樣，一片溫暖、充滿歡笑的氛圍。

　　聽我說起這段時，白小楠說道:

　　“聽你說頭髮裡長虱子，感覺好久遠的事情啊，我有些印象。經常洗頭，用香皂洗頭，用洗發水洗頭，就沒有虱子了。現在很少人知道什麽是虱子了。”

　　“嗯，是的。很多人可能沒有見過虱子。如今的孩子，身上不長虱子，恐怕也從來未見過虱子。而我們鄉下的孩子，在兒時，貼身穿的衣服上總是長了很多虱子。身上長虱子，是不衛生造成的。兒時，家裡很窮，缺衣少食。因為沒有乾淨衣服替換，身上的衣服一穿就是好幾個月不洗;又因為沒錢去洗澡，每年僅在過年前兩三天去浴室洗一回澡。身上衣服髒，又不洗澡，衣服上就生出又黑又小的虱子。這虱子專吸人血，在人身上寄生，繁殖得很快，一生就是一串蟲卵，粘在衣服的縫隙裡，很不好捉。到了晚上，虱子就開始爬行，刺撓的心慌。”

　　我接著說道:“逮虱子現在聽起來很不雅。可是在我小時候就像餓了吃飯天黑睡覺一樣正常。到了晚上，我們脫下棉襖或襯衣，媽媽做完針線活，就把我們的棉襖翻過來，從縫隙內捉虱子。扒開縫隙，有白色的蟲卵，有大小不等的虱子。只要見到它們，就用兩個大拇指甲蓋一擠，“啪”的一聲，把蟲卵擠破，把虱子擠死。擠破的蟲卵會冒出水來，擠死的虱子會冒出血來。大的虱子見到燈光和動靜，爬起來特別快。來不及用兩個大拇指甲蓋擠，就用手直接把它捉住，放在桌子上，然後再用一隻大拇指蓋使勁一按，把它肚皮按破。有十幾隻虱子捉下來，大拇指甲蓋全被血染紅了。”

　　說起捉虱子，我有很多回憶。

　　我接著說:“如果有十天半月沒有捉虱子，那身上的虱子就多如牛毛，是捉不過來的。每天感覺虱子在身上爬啊爬的。有時二三個人同捉一件衣服上的虱子，還是不奏效。父親倒是有個好辦法，他抱來一捆麥草，放在地上點著了，然後把衣服翻過來，放在火頭上烤。這時，就會聽見“劈劈啪啪”的聲音，原來是虱子被火一烤，就會掉進火裡，被火一燒，聲音就出來了。聽不到聲音了，虱子也基本沒有了。用這種辦法拿虱子效果極好。火烤一次，能管上一段時間不用再捉虱子。”

　　“聽你說起捉虱子，很有趣的樣子啊。”白小楠說道。

　　“嗯，回憶小時候的事，我大多感覺是幸福的，滿足的。我的童年也沒有什麽不美好的。捉虱子似乎連接了我的整個童年，苦中有樂。如今，生活條件的改變，使我們遠離了那個貧窮的年代，捉虱子將成為過去，一個不會重來的過去。”

　　白小楠癡癡的望著我:“你不覺得苦嗎?”

　　“沒啊，我覺得生活對我還是很照顧的，怕我孤單，給了我個妹妹。我是個幸運的人，如願做了警員，圓了夢。如果有天找到小西，小北就完美了。當然，如果能再次重逢一些小夥伴，就更完美了啊。”

　　“哪些小夥伴呢?”

　　“小囡囡，還有個兄弟小中。”

　　“囡囡就是流浪中遇到那個囡囡嗎?小中又是誰呢?”

　　“是的，是那個一起流浪的囡囡，一個很有靈氣的丫頭，我也把她當做妹妹。小中是我接下來給你講的，你慢慢聽我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