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燈光照亮倉庫，韓淵枕著兩個紙皮箱，雪澍正在給他灌藥。

　　那是一杯熱氣騰騰的板藍根衝劑，韓淵從小就煩這個味道，但他的鼻子被人捏住，無法抵抗藥液滾進他的喉嚨。

　　整整灌了兩大杯板藍根，韓淵五髒六腑的疼痛竟然奇跡般地好轉了，他不可思議地摸著自己的胸口和肚子。

　　“為什麽喝板藍根可以治療怪物攻擊造成的內傷?”

　　雪澍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在人類的集體認知裡，板藍根可以治百病。”

　　韓淵:“……”

　　雪澍:“?”

　　“只要認知覺得這樣的事情有可能發生，它就真的可以發生?”韓淵盤著腿，認真地詢問雪澍，“那如果我現在就要天上飛來一顆炸彈，把你和這家便利店都炸飛呢?”

　　“呵呵，沒想到你對我和便利店的怨念這麽深啊……”雪澍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卻也沒有生氣。

　　“如果你有足以撼動人心的力量，那確實是可能的。知識、經驗、情感、信念、衝動、願望、流言……這些東西是認知世界的基石。在現實中，有的人一句話就能決定別人的生死，他們的語言可以扭曲成千上萬人的認知。”

　　為了加深韓淵對認知的理解，雪澍進一步解釋。

　　“假如，現實世界裡有個黑心的老板，以壓榨和奴役自己的員工為樂。隨著員工數量增多，他靠自己已經欺負不來，就會從這群員工裡提拔一些容易操縱的，讓他們當自己的走狗。在認知世界，你很可能會看到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領著一群為虎作倀的小鬼。”

　　韓淵想了想:“我明白了，也就是說，你只是個為虎作倀的小鬼，而你背後的店長是……”

　　他話沒說完，就被雪澍一掌掀飛。

　　這女孩的力氣比化身怪物的周愷還要大，觸目驚心的血跡噴濺在散落一地的紙皮箱上。

　　……

　　五分鍾後，下巴脫臼的韓淵一邊用吸管咗著板藍根，一邊繼續提問:“那我配送的這個‘余溫’到底是什麽?”

　　雪澍笑眯眯地回答:“每個人的認知裡，都會存在一些他而言極為重要的事物，有了這些事物做參照，人才知道自己是誰，自己從哪裡來，自己想到哪裡去。

　　這些事物在認知世界裡都是真實的存在，尚未發生或采納的，沒有形狀，就像熔岩或光一樣;正在產生或正在被定義的，輪廓模糊，就好比高溫下的蠟;已經被定性和接受的則是具體的物品，它們的存在意味著以此為參照的認知無法改變，很多人也稱它們為‘心理錨點’。”

　　所謂的‘余溫’，就是在錨點存在的前提下，依然能夠使認知產生改變的東西。”

　　韓淵有所領悟:“以堵門器而言，它阻止了一場原本必然會發生的悲劇，也就改變了現實裡王哲和真凶的認知。”

　　除了王哲之外，韓淵還提到了真凶。

　　雪澍眨了眨眼:“看來你注意到了。”

　　韓淵已經喝完了一杯板藍根，下巴也不疼了，他自覺地拿起另一杯:“注意到什麽?”

　　他隨即反應過來雪澍的意思:“哦……你是指，我所在的認知空間屬於誰嗎?”

　　雪澍點了點頭。

　　韓淵聳了聳肩:“嗯，跑回來的路上我就想明白了。這裡不是王哲的認知，而是真凶的認知。第一次來的時候我之所以會變成王哲的樣子，是因為我住在807，真凶認為我是王哲。而今天這一次，

我只是個普通送外賣的，所以對他來說我是個路人，長什麽樣都無所謂。”　　但他自己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我推開1205的門時，裡面的林何香似乎認識我……這又是為什麽?”

　　雪澍沒有說話，似乎是在等韓淵自己得出答案。

　　他摩挲著手裡的杯子，上面微微凸起的花紋，就像一條條正在被發掘的線索。

　　女孩提醒他:“一個人的認知世界，遠比他自己能意識到的更廣闊，在那個世界裡，事物的發展會符合特定的印象。”

　　受到雪澍的啟發，韓淵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首先，我所處的地方是真凶的認知，林何香的行為邏輯總是符合真凶對她的印象。】

　　【她軟弱、膽小、缺乏反抗的勇氣，在周愷的陰影下戰戰兢兢地生活，不可能對一個陌生人表達親近。】

　　【她對臨近5:00為她配送香煙的‘我’感到親切，在周愷回家的時候，她立刻把‘我’藏進臥室，說明這樣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發生。】

　　【‘我’在第二次配送期間保留了自己的外貌，對於真凶而言，我原本不過是個面目模糊的路人而已。】

　　迷霧在韓淵心中漸漸散去，他捕捉到了跳躍在現象之中的，微小的線索。

　　轉變思維，保持思考。

　　【如果不是既有的身份在其中起到了作用，就隻可能是時間、地點……或是特殊的行為……】

　　就如同生活中常常發生的“既視感”一般，人們會對某些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感到似曾相識，這是由於當前的場景特征，和記憶深處的某段經歷——甚至是夢境相匹配，從而產生的錯覺。

　　在認知世界裡，這體現為一段回憶的重播。

　　“真凶曾經做過和我今天相似……甚至相同的事情……林何香收到東西的時間，東西的內容是這一切的關鍵——這些細節激起了真凶的深層回憶。”

　　雪澍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讚許:“反應還挺快……店長說得沒錯，你確實很適合做配送員。”

　　韓淵從破解謎題的喜悅裡清醒過來，神色複雜地看了雪澍一眼。

　　【我適合不代表我願意，如果不是打不過你，我現在早就反抗了。】

　　見識過雪澍巴掌的威力，韓淵不敢再隨便呈口舌之快，只是拋出了自己今天最後一個問題。

　　“為什麽要我做配送員呢?你和你的店長應該對真相了如指掌吧?我猜，你們早就知道真凶是誰?”

　　未知事件的走向，不可能做出這樣的預判。

　　“直接說出答案不好嗎?還是說，你們的偵探遊戲需要一點儀式感?一個欣賞你們傑出智慧的觀眾——例如我?”

　　雪澍沉靜地看著他。

　　空氣再度凝滯。

　　韓淵一臉嚴肅，卻沒有退縮。

　　他的質疑並非為了挑釁。

　　生者不寧，死者不安，知道真相的人卻綁著一個無辜者，強迫他欣賞這群人的悲苦。

　　韓淵沒有興趣參與這樣的遊戲——起碼，在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