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道上寫的和親眼目睹的衝擊力還是不一樣,這男人就是個垃圾,真難想象他會因為輿論抨擊就自殺。】
韓淵輕輕地拉開一條門縫,瞅了一眼坐在餐廳的人。
方臉,小眼睛,個子不高,四肢瘦弱,渾身散發著一種狡詐猥瑣的氣息。
是的,這個常常家暴老婆的男人其實並不高大威猛。
在林何香剛剛死亡的時候,網上的文章通篇都是她丈夫周愷的劣跡,這個男人在一家醫院當保潔,收入不高,曾經被投訴偷竊患者的物品,最後跪著給患者磕頭才沒有被開除。
後來他父親被燒死,他也上吊而亡,那些寫文章的人又開始描寫他如何關心父親,如何被小區附近的混混欺負,被人瞧不起。
一來二去,倒是給吃瓜群眾呈現了一個完整的周愷。
在周愷身邊,唯一可以任他欺凌的就是他的妻子林何香,他工作和人際關系都不如意,於是便將受到的委屈通通發泄在妻子身上,以重拾自己殘破的尊嚴。
此刻的周愷似乎喝得很醉,他不耐煩地用手敲擊著桌面,大聲吆喝。在阿香將飯菜端上來的時候,他又無緣無故地發了一通脾氣。
【難怪阿香要我藏在房間裡,攤上這麽個老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過,他很快又回過味來。
【我一進門阿香就跟認識我一樣,非常熱情。還問我為什麽這時候來,這親昵的語氣不一般。】
【現在的我應該是在王哲的“認知”裡,周圍的人看見我如同看見王哲。這是不是說明,阿香和他很熟?甚至……他倆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
韓淵原本還以為王哲對張美一心一意,這一下,淡淡的鄙夷彌漫在他心間。
【看來他遺忘張美的名字也沒什麽奇怪的……唔……】
在網絡發達的時代,一個人的秘密很容易被泄漏。有人偷拍到了王哲的日記,摘取了裡面對5個死去鄰居的“惡評”。
韓淵依稀記得他對阿香的描述是“一個可憐又可恨的蠢婦,明明可以逃離深淵,卻選擇沉淪下去,不如去死”。
這語氣辛辣得有些過分,不像是會對情人說的話。
【還有什麽我漏掉的事情?】
他一邊思考,一邊輕輕地合上房門。令人厭煩的咀嚼聲被阻擋在門外,他抱著香煙和紙袋轉過身。
……
“唰啦,砰!”
東西掉落和重物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引起了周愷的注意,他放下筷子,眯著眼睛環顧了一下四周。
“什麽聲音?”
在廳裡收拾茶幾的阿香打了個哆嗦,飛快地捂著膝蓋站了起來:“對,對不起……我剛才,不小心碰到茶幾了。”
周愷皺著眉頭,耳朵仔細搜索著空氣裡的波動。
他今天喝得比較多,知覺本來就不太敏銳。一陣尋聲辯位無果後,他終於又罵罵咧咧地拿起了筷子。
阿香偷偷松了口氣,接著緊張地瞥了臥室一眼。
……
窗前的帷幕遮掩住外面的光,隻留下一道縫隙。雨聲淅淅瀝瀝地流淌進房間,就如同人的歎息,顯得無比淒涼清冷。
沉悶的閃電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房間,又匆匆消逝,隻留下一個“T”形的殘影,就像某種圖騰。而在那轉瞬的光線中,一個漆黑的人影正坐在韓淵身後,無聲無息地看著他。
韓淵跌坐在地上,絲毫不敢呼吸,時間在他身上仿佛靜止了一般。
他的雙手垂在地上,十指緊張得幾乎要摳進地板。 眼前的人影依舊很安靜,如果不是窗外閃電的光時不時漏進來,韓淵幾乎要把他當成一個人偶。
【林何香肯定知道這房間有人,但她還是把我藏進來了。】
腦袋裡的嗡嗡聲減弱以後,韓淵凍僵的思路又開始運轉起來。
他試探地向前傾了傾身子。
人影還是沒有動。
【不會是……死人吧?】
這個念頭比發現自己已經暴露還要恐怖。他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人影的鼻息。
微弱冰冷的風輕輕吹在手指上。
【活的。】
韓淵松了口氣。
看來他現在走的還是都市情感本,沒有突然變成犯罪懸疑劇。
這麽多動靜還沒反應,眼前的活人必定是睡著了。韓淵猜測他是周愷得父親周微,於是戳了一下手機屏幕,想借光大致看一眼,證實一下猜測。
饒是做足了心理準備,韓淵還是被嚇傻了眼。好在這幾天他的反應已經受到了錘煉,在瞬間的失神之後,他牢牢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沒讓自己發出驚叫。
面前的這個人的確是周微,但令韓淵頭皮發麻的是,周微剛才正睜著眼睛,目光空洞地看著自己。
膽戰心驚地在黑暗裡呆了半晌,韓淵還是白著臉,點開了屏幕的光。
老人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韓淵,只不過這一次,韓淵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最後,年輕的這邊先眨了眼。
【他睜著眼睛,卻看不見我。】
就像是某種隱喻,這個天天生活在兒媳痛苦呼喊中的老人,只是一具活著的人偶。
韓淵大著膽子戳了一下老人的臉。
有溫度,但沒反應。
韓淵覺得自己對“認知”世界似乎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在這裡,事物和人的呈現並不是百分百還原現實,它們會強烈地映射出“認知”的特征,這些特征在現實中很詭異,但在這裡是正常的。
心中恐慌逐漸平息了下來。
【轉變思維,保持思考。】
幽暗的房間裡, 獲得靈感的年輕人仔細觀察著面前的“人偶”。
新聞報道裡說周微死於烈火焚身,整個人都化成了灰燼。然而死亡現場除了他之外,其他所有的東西都完好無損,就連他坐的輪椅,都僅僅是被熏黑了一些。
這樣的案例雖然少見,卻也存在。老人在睡夢中不幸碰到了火源,接著由於燈芯效應被燒死。
他對別人的痛苦視若無睹,充耳不聞,自然也不會留意到飛濺在自己衣服上的小小火花。
烈焰吞噬他的時候,他身邊沒有任何人。
而這一切,與他自己並非毫無關系。
……
房間外面,吃著晚飯的周愷又不知為何發起了脾氣,開始對林何香又打又罵。
“你這個臭**,我讓你瞧不起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麽嗎!?”
杯盤破碎的聲音夾雜著女人的哭喊和尖叫,打斷了韓淵的思路。
“求……求求你……我錯了,啊!”
一連串響亮的耳光讓門內的韓淵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
盡管知道這一切都發生在“認知”中,他心中仍然抑製不住地升起憤怒。
沉悶的一聲鈍響,像是腦袋被人砸在牆上,林何香的聲音衰弱了下去,但她的丈夫並沒有停手,而是又扇了她幾個耳光。
鼻血淌進主婦喘息顫抖的唇,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只能喃喃著重複那句“對不起。”
推開門看到這一幕的韓淵終於忍無可忍,抓起茶幾上的熱水壺,朝“認知”世界的周愷頭上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