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十年以後,劉靖兒再次回憶起他這趟並州之行,最感到後怕的事情會是自己竟然差點兒錯過了田豫這樣的平戎大才。
但這也怪不了別人,四大名著之中的《三國演義》他從小就愛不釋手,後來雖然也看了些正史,明白了小說與現實的差距,但是畢竟看得不全面,像田豫這種演義裡的過客他只是匆匆略過而已。
接下來,他又前往上黨郡,與自己的救命恩人張濟夫婦相見。也許是日子過得太安逸的緣故,張濟比上次在洛陽相見時更加富態,鄒鏡雖然身材依舊婀娜,但臉色也更加紅潤了。
張濟指著妻子略微隆起的腹部,開心地告訴劉靖兒,他們夫婦馬上就要有孩子了。
並州這一趟一路走下來,也只有這裡,是可以讓他一點都不擔心的。他與張濟大醉了一場,又憑借自己淺薄的醫學知識叮囑了張濟一些孕婦在飲食起居方面需要注意的事項,才告別了晉陽。
當然,他不是一個人走的。
在晉陽城裡沉澱了四年的賈詡,再次走上了更為廣闊的舞台。
叛亂初定的洛陽城外,劉靖兒愛惜賈詡的才能,撒下彌天大謊,放了他一條生路。他這麽做,最直接的回報就是當他險些命喪劉協之手時,賈詡料敵先機,勸說張濟帶著張讓火速趕往洛陽,才保住了他和親人、部屬們的命。
如今,自己親手放走的人才又回到了自己身邊,這也可以稱得上是自我失之,自我得之了。
與精通政務的徐庶相比,賈詡更擅長謀略。雖然劉靖兒了解歷史發展的大致脈絡,但因為自己的到來,事件的走向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仗還要一場一場打,權還要一步一步爭,他們各有所長,才能都不至於埋沒。
於是,劉靖兒讓賈詡從並州南面先行進入涼州待命,而他自己則在途經上郡的時候停了下來。
李樂沒有料到劉靖兒會這麽快折返,驚喜地叫道:“沒想到聖師這麽快就回來了,我這就派人傳信給大哥他們!”
“先等等。”劉靖兒說道。他臉上的神情很是嚴肅,讓李樂心裡有些沒底。
“聖師因何而生氣呢?”李樂小心翼翼地問道。
劉靖兒直挺挺地盯著他,過了好半晌,才歎氣道:“李樂呀,李樂,你捅下這麽大的簍子,還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呢?”
李樂聽聞此言,臉立即變得煞白,趕緊跪地謝罪道:“我該死,我該死!本來不想瞞著聖師的,可這事實在太荒唐,我怕聖師怪罪,所以才……”
“算了,我不是來怪你的。”劉靖兒無可奈何地把他攙起,“帶我去事發現場看看吧!”
李樂喏喏稱是,帶著劉靖兒來到了城郊一處破敗的村莊廢墟。
清晨的城郊靜悄悄的,不知從何方飄來的薄霧嫋嫋升起,叫他們一行人的眼前一片朦朧。道路兩旁的屋舍早已化為廢墟,殘缺不全的柱子相互勾搭在一起,靠在長著大片墨色斑痕的土牆上。
腳下的泥土也本應是焦黑的,只是早已被不相識的秋風吹了個七零八落,隻留下淡淡的淺灰底色。
劉靖兒目睹了眼前的慘狀,語氣嚴厲起來:“村子裡的人呢,都被炸死了?”
李樂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當時是白天,村民們都在田裡耕作,家裡沒什麽人,雖然屋子都燒了,但是人隻傷了三位老丈,到現在都已經快治好了。”
“要多賠些錢,你要是沒有,我來出!”劉靖兒以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道,
“李樂啊,李樂,咱們當地方官的,可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 “就照聖師說的辦,就照聖師說的辦!”李樂的頭點得像雞啄米一般,“村民們已經安置在別處,也幫他們重新蓋了房子,我今天就派人再送些錢過去!”
劉靖兒見他誠心認錯,又歎了口氣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咱們進去看看吧!”
一進村口那間沒有頂棚的土屋,劉靖兒一眼就看到了面前那個黑漆漆的龐然大物:這是一個形狀接近圓鼎的煉丹爐,比他還要高兩個頭,得至少四五個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把它圍起一圈。爐壁已經被煙火熏黑,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上面刻著八卦的卦象。
劉靖兒上前幾步,又四處瞅了瞅,從地上撿起一塊黑不溜秋的東西,放在鼻子下面聞聞氣味。雖然距離這場人禍已經過去了一年有余,但他還是從這塊石頭上聞出了濃鬱的硫磺氣味。
他又抬頭看看被燒得一點不剩的頂棚,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便回頭問道:“爆炸就是由這個爐子引起的?”
李樂點了點頭:“對,就是這個。我也是在一本方術書上看來的, 沒想到第一次用就……”
劉靖兒雖然知道煉丹煉出事故的例子並不稀奇,但他沒想到,這麽一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玩意,竟然能引發殃及整個村子的大災難。
在痛心之余,他的心裡又額外多了一層興奮。
當然,這種興奮並不是幸災樂禍,也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他又問道:“爆炸的時候你在場嗎,可不可以把當時的場景複述給我?”
李樂搖頭道:“我當時不在,但是看守丹房的道士目睹了當時發生的一切,我去把他叫來。”
不一會兒,一個雙手揣在袖子裡的小道士蹦蹦跳跳地小跑進來,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聖師”。
劉靖兒和和氣氣地道:“把爆炸發生那天的情況向我複述一下,說得實在些,不要添油加醋。”
“聖師放心,我是個實在人。”小道士一邊說著,一邊清了清嗓子,當即開了腔,“話說那是永漢五年初春時節,正是冰消雪融,萬物複蘇的好日子,可偏偏在這馮家村裡出了一樁大大的奇事!那一日晌午,全村老少正在田間忙碌,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直震得大地轟鳴,紅日無顏色!大家回頭一看,哎呀呀,村頭的那間煉丹房裡竟然竄出一條火龍!只見那火龍仰天長嘯,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道三昧真火,焚盡世間邪——”
“慢著,慢著。”劉靖兒聽得腦子嗡嗡嗡地響,“你出家以前是幹什麽的?”
小道士把眉目一轉,炯炯有神地回答道:“啟稟聖師,小人以前是說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