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狼居胥,這是霍去病這個級別的軍神才能立下的不世之功。如果換做旁人,聽到一個乳臭未乾的年輕後生誇下這樣的海口,怕不是當場就會血壓飆升,將他亂棍打出府去。
可這種事在劉靖兒身上是不存在的。雖然他此前沒聽過田豫這個名字,但與當時那些眼高於頂的諸侯們相比,他最大的優點就是謙虛。
“封狼居胥,好氣魄!”劉靖兒心中的豪情也被他這句話點燃,情不自禁地問道,“冠軍侯立下這樣的功勳,就是在師弟這個年齡。我正有北上討伐鮮卑的想法,不知師弟願不願與我同去?”
田豫聽了這話,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說道:“不願意。”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劉靖兒覺得有些尷尬,苦笑著問道:“怎麽,難道師弟覺得我並州軍士打不過鮮卑小兒麽?”
“那自然是打不過的。”田豫的嘴角掛上了一絲看起來有些輕蔑的笑容,似乎劉靖兒問出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說實在的,這會兒劉靖兒已經有些不高興了。田豫說的這些話讓他隱隱有了一種自以為是的嘴炮氣質,而這種人正是劉靖兒最反感的。
“師父怎麽會推薦這種人給我,估計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吧?”他心底暗暗琢磨道。
盧植看出了劉靖兒對田豫的不信任,便出面打圓場道:“國讓,話別隻說一半,繼續說下去。”
田豫這才重新開了口,說道:“剛才我這幾句話,也許會讓師兄不悅,但以師兄的才智,隻消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鮮卑人風頭正盛,我聽說軻比能處事公正,分配財物不徇私情,鮮卑兵在他的帶領下,殺伐劫掠更加英勇,而與此同時的並州兵馬呢?”
劉靖兒反問道:“並州的兵馬不也在我的整頓下,成為了一支戰無不克的鐵軍麽?”
“那是四年之前。”田豫頗為遺憾地說道,“師兄可以去看看,如今的並州軍隊,軍備廢弛,久惰成習,哪裡還有鐵軍的樣子?”
“這……”劉靖兒將信將疑,“你言過其實了吧?”
他不信他一手組建起來的、吊打董卓和匈奴的並州軍團會變成田豫說的那個樣子,但李樂確實也有言在先,他們幾個沒有統領一州之地的才能,難道……
田豫說道:“很簡單的道理,師兄原來做上黨王的時候,鮮卑人有現在這麽囂張麽?”
“那倒是沒有……”劉靖兒歎了口氣,“我只是想象不到,短短四年間,一支英勇善戰的隊伍就這麽沒了。”
“秦始皇去世僅僅三年,秦朝就亡了。亡一國尚且只需三年,更何況亡一州之兵呢?”田豫意味深長地說道。
到這個時候,劉靖兒才覺得,田豫也許確實有兩把刷子,便追問道:“依師弟看,並州的症結出在哪?”
“缺人才。”田豫毫不猶豫地答道。
“哦?”劉靖兒心裡咯噔一下,“並州有張濟、郭太、楊奉、韓暹、李樂等人,都是統領一方的太守,他們不算人才嗎?”
田豫老老實實地說道:“那我就要先請師兄恕罪了,因為我下面的話一定會讓師兄不高興的。”
劉靖兒聽他這麽說,不怒反笑:“你說就是了,我愛聽別人講我的缺點。”
田豫分析道:“他們幾人之中,以張濟為最優,有領兵打仗的才能。但他最大的缺點就是沒什麽上進心,偏安太原、守著老婆就已經心滿意足,要靠他遠征是不行的。
” 聽他這麽說,劉靖兒心裡反而安心了。畢竟,要是人人都欲壑難填,那他劉靖兒的位置還能坐得安穩麽?
見劉靖兒連連點頭,田豫以為他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道理,便繼續說了下去:“至於郭太、楊奉等四人,恕我直言,能力不過只能勝任一名副將,或者一縣縣令,讓他們去統領一郡,屬實有些難為人了。”
“這話李樂他們也跟我說過,可師弟言語之間似乎對他們有偏見。”劉靖兒笑道,“他們雖然談不上水平多高,但至少沒給地方上的百姓添麻煩,你說是嗎?”
“生逢亂世,無能就是最大的麻煩。”田豫斬釘截鐵地說道,“師兄可知道,鮮卑入侵朔方以前,曾有丁零使者前來報信,警告胡才,但胡才卻當作了耳旁風,既不修城,也不備戰,才招致日後禍患不斷?”
“這……”劉靖兒把目光轉向盧植,結結巴巴地問道,“師、師父,這、這是真的嗎?”
盧植默默地點點頭。
田豫繼續說道:“李樂又是否和師兄說起過,他在上郡煉製丹藥,結果丹爐爆炸,殃及百姓數十戶的事呢?知道了這些,師兄心裡又有何感想呢?”
劉靖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做夢也沒想到他最為信任的幾名心腹竟然能做出這樣的糊塗事,可見忠心和能力確實是兩碼事。
“師弟這些話,讓我無地自容。”劉靖兒苦笑道,“他們一定是怕我責罰,才沒有說實話,看來並州的問題,遠比我想象得要嚴重啊!”
田豫聽他這麽說,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說道:“我早就聽說師兄虛懷若谷,從諫如流,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既然師兄已經對並州的危局有所了解,那麽就應該明白,此時發兵攻打鮮卑,絕不是條好計策。”
但他沒想到的是,劉靖兒卻搖了搖頭,笑道:“一碼歸一碼,師弟的話再有道理,也不是我放過鮮卑人的理由。”
“那麽,師兄的意思是……”田豫被他這番話整懵了。
劉靖兒正色道:“整肅並州的軍政,並不是兩三天就能完成的事,如果要花十年功夫,難道就任由鮮卑劫掠十年麽?更何況,就算是休養生息,也需要安定的外部環境,像現在這樣,百姓心存畏懼,不知能活到何時,怎麽會安心耕作?鮮卑一定要打,我要用鮮卑人的血,換並州二十年的安定!”
他慷慨激昂地說完這些話,卻發現田豫像中了邪似的,渾身哆嗦,滿臉是汗,便關心地問道:“師弟身體不舒服麽?”
“夕死可矣……夕死可矣!”田豫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聽師兄一席話,勝讀十年聖賢書!田豫不才,願追隨師兄左右,共平鮮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