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雲似戈,殘陽如血。
一隊隊身穿皂色衣服的士兵從四面八方向著城牆衝去,若從高處望去,入目盡是密密麻麻的黑點,仿佛蟻群一般湧來。
皂衣士兵扛著異常簡陋的雲梯,躲過飛石、穿過流矢、跨過壕溝,身邊的同袍好似割麥子般倒下。終於接近城牆下,雲梯搭上牆頭,迎著滾木、落石和燒沸的糞汁,向著上方奮力攀爬。
鮮血很快將城牆根部的泥土染紅,遠遠望去,仿佛是一道道紅色的怒濤拍碎在堅硬的岩石上。
距離戰場不遠處的小山包上,營帳林立,兩杆大旗隨風飄動,左邊大旗上繡一個“唐”字,右邊大旗則繡著一條墨色蛟龍。
北風正烈,吹著旗面呼呼作響,大旗下,唐寬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看向遠處戰場,在他身後,數十道身影也靜靜佇立著,皆是淮南道上的幫主掌門。
半晌,唐寬淡淡問道:“胡幫主,貴幫的人何時動手?”
聽聞此言,一個瘦小的漢子站了出來,正是揚州漕幫的幫主胡萬兩,只見他抱拳道:“盟主,再有半個時辰,酉時一過,我們漕幫就會發起突擊,打開城門。”
唐寬沉聲道:“雖是佯攻,可為了逼真一些,這大半日下來,兒郎們也傷亡慘重,實在是令唐某心痛。”
聞言,一個文士打扮的人開口道:“盟主,揚州乃是天下重鎮,此次起兵咱們龍王軍未攻打周邊的一城一縣,而是急行軍突襲揚州,打了唐軍一個措手不及,再加上漕幫裡應外合,有很大把握攻下揚州。揚州一下,莫說淮南,整個江東都是盟主囊中之物,兒郎損傷再大也是值得的。”此人正是唐寬的心腹軍師,也是洪澤幫的三號人物,江湖人稱毒蛟許道寧。
唐寬點了點頭,凝視戰場半晌,又道:“不知老二那邊情況如何,龐勳能拉下臉面向咱們求援,肯定是在唐軍手裡吃了大虧,形勢恐怕十分不妙。”
許道寧微一沉吟,答道:“龐勳的徐州兵戰力不弱,只是兗州的唐軍主力乃是沙陀人,多是騎兵,戰力遠非一般唐軍可比,龐勳若是據城固守,待得唐軍師老兵疲,或許還有取勝之機。”
唐寬搖了搖頭道:“若是隻兗州一路唐軍,據城固守或是良策,然而還有汴州方面的唐軍,雖在龐勳手裡吃過敗仗,卻實力猶存,兩路配合下,據城固守只是死路一條。”
徐道寧輕“嘶”一聲,道:“盟主是不看好龐勳了?”
見唐寬沉著臉點了下頭,徐道寧突然微微一笑:“盟主派二當家率一偏軍支援龐勳,看來心中早就有了決斷。”
說著指了指眼前的揚州城,續道:“沙陀騎兵雖然厲害,卻不善水戰,更何況唐軍將領不癡不傻,焉能不明白養匪自重的道理。只是徐州乃中原腹地,東都肘腋,安能容下叛軍?揚州則大為不同,有大江為憑,易守難攻,又偏安東南一隅,唐軍滅了龐勳後,給皇帝老兒也有了交代,必然會偃旗息鼓,和咱們對峙下去。”
唐寬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知我者,道寧也。希望老二能幫龐勳多苟延殘喘一陣吧。”話音方落,只見最後一抹夕陽從天邊沉了下去,整個戰場頓時蒙上了一層黑紗。
“鳴金收兵!讓殷洪正的人馬做好準備。”唐寬傳令道。
片刻功夫,只聽數道鉦鳴響徹戰場,正在蟻附攻城的皂衣士兵嘩啦一聲,仿佛潰堤的潮水般退散了下來,留下滿地斷裂的兵器和殘破的屍體。
揚州城頭,
守將余常望著退去的敵軍,長出了一口氣,這股亂賊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周邊縣城都沒有傳來什麽風聲,一下子便打到了揚州城下。 雪上加霜的是,揚州城的駐軍一大半都被淮南節度使劉鄴帶去了廬州,與招討使戴可師合兵一處討伐龐勳,此時正是揚州守備最空虛的時刻。好在這些亂軍似乎準備不足,沒有足夠的攻城器械,鏖戰一天,余常還是有驚無險地守住了城池。
正思量間,一名親兵從馬道跑了上來,徑直來到余常面前。
“報告將軍,賊軍的情況已經打探清楚了。”
“哦!速速稟報。”余常頓時來了精神,打了一天,還不知道對手是誰。
“賊軍乃是洪澤幫為首,聯合了淮南大大小小的綠林勢力結盟而成,賊首乃是洪澤幫幫主唐寬。”
“龍王唐寬?”余常眉頭一皺,唐寬的名號他自然聽過,只是他放著好好的幫主不做,怎會扯起軍隊來打揚州,莫不是因為徐州的龐勳?想到這裡,余常似乎感覺隱隱抓住了什麽關鍵,苦思冥想了半晌,驀地一道驚雷在腦中閃過,壞了,揚州漕幫!
“傳我將令……”幾乎是在余常心急火燎地大吼同時,北面的水門忽然之間火光大作、喊殺衝天,隻約莫小半刻的光景,喊殺的聲音就漸漸弱了下去,接著一陣沉悶的鎖鏈聲響起,在夜幕下顯得分外刺耳。
余常呆立在原地,看著一艘艘小舢板簇擁著樓船從水門魚貫而入,沿著運河水道長驅直入。不斷有身著皂衣的士兵從船頭跳上兩岸,舉刀向唐軍砍去,還有那膽大沒有躲回家的百姓,也紛紛成了刀下亡魂。叫嚷聲、哭喊聲在城中不斷回響,四下裡不時綻放出火光簇成的花朵,揚州城,破了!
此時,向北七百裡,徐州彭城。
彭城自古便是衝要之地,歷經了無數次戰爭的洗禮,昔年楚霸王項羽曾在此以三萬精騎大破漢王劉邦五十六萬聯軍,如今時過境遷,彭城再次迎來了刀光劍影。
一眼望去,只見沿著彭城四面,唐軍營帳連綿不絕,將這座孤城包圍的水泄不通,只在西北角處,可以看到一點明顯的分界,兩邊旗號各不相同。向東是兗州唐軍,向南則是汴州唐軍,而被圍在城中的,正是以一己之力攪動天下風雲,一度縱橫徐泗的綠林梟雄,鬼虎龐勳。
彭城向南七十余裡,呂梁山中,南向避風的山坳間,一頂頂軍帳駐扎於此,不時有身穿皂衣的兵卒在軍營中走動穿行。中軍大帳內,一面地圖懸掛其間,上面標注著的正是彭城的局勢。
李濟靜坐在軍帳中,輕撫著手中長劍,這把劍是從洪澤幫的兵器庫中挑的,與自己原來的劍尺寸相仿。距離那日洪澤湖比武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劉家等一眾人回去後雖然沒有消息傳來,但想來應該平安無事。
自那日以後,洪澤幫就進入了全面封閉,兩個月以來,他一直和朱溫留在洪澤幫中,跟隨著其他人一起秘密訓練。抽空他還教了朱溫一套拳法,喚作“平沙拳”,剛猛霸道,頗為適合戰陣,乃是師父昔日從回鶻人那裡學來後融入漢家功夫所創。
只是朱溫這小子練武實在是沒什麽天賦,倒是對行軍打仗頗有天賦,幫中幾次演練,朱溫冒出了頗多鬼點子,令唐寬對他也多了幾分重視。
除了李濟,軍帳內左右分列,還坐著其他七八個人,正中為首一人生得膀大腰圓,滿臉胡茬,乃是洪澤幫的二當家,混江鱷朱鐸,左右坐著的人自也是淮南各幫派的頭臉人物,李濟坐在左手最末一位,對面是個身材魁梧的少年,正是楊行密。
說起楊行密,李濟還有些頭疼,自從上次比武後,楊行密閉門苦練了一個月,出來後便時常纏著李濟比武。李濟師承趙戍風,功夫自然精妙,而楊行密則是水賊出身,所學甚雜,江湖打鬥經驗尤為豐富, 又得了唐寬指點,進步一日千裡。
切磋十幾次,李濟贏得並不輕松,一番交手下來,倒也增長了許多經驗,兩人一時間竟有些惺惺相惜,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朱鐸瞪著鬥大的眼睛,掃視了眾人一圈,粗聲粗氣問道:“諸位兄弟對彭城的局勢有什麽看法?”
聞言,右手邊坐在第一位的漢子抱拳道:“大帥,這彭城已經被唐軍圍的水泄不通了,兩路唐軍加起來足有十萬人,更有沙陀人的騎兵,城中龐勳殘部不過萬余人,咱們手裡也只有一萬人,這仗根本沒法打,我看龐勳這次是完蛋了。”
這人是滁州黑雲寨的寨主謝元慶,以前一直乾的便是打家劫舍的生意,沒少和唐軍打交道,論起行軍打仗的經驗,在龍王軍中也是排得上號的角色。
見謝元慶都這麽說,其余人紛紛一片歎氣之聲,都對眼前的局勢一籌莫展。朱鐸見狀,不滿地皺了皺眉,卻也無計可施。
正在這當,有親兵跑進帳內,大聲稟報道:“報大帥,劉將軍查探敵情回來了。”
朱鐸眼神一亮道:“快請劉將軍進來。”這劉將軍乃是唐寬的大徒弟,小白龍劉沐飛,一身輕功在幫中無出其右,他去探查敵情回來,說不定有什麽收獲。
片刻功夫,親兵帶著兩人走了進來,前面一人一襲白衣,生得三分俊俏,七分精神,便是小白龍劉沐飛;後面一人則身材比較瘦弱,神情雖有些局促,一雙眼珠卻分外有神,轉到李濟身上時更是閃動了幾下,卻是朱溫,原來他也跟著劉沐飛去探查敵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