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一月十一日,陰歷臘月初十,主師名鎮四方長壽大吉,這一日楚逸軒早早地離開了國際飯店,帶著林薇驅車來到了位於河南南路180號的雲居庵,原本香客寥寥的雲居庵,此刻人頭攢動,道路兩側停滿了小轎車,是以除了韓複榘無法抽身之外,張仁奎的徒弟諸如陳光甫、蔣鼎文、夏奇峰、錢新之、韋敬周以及林柏生悉數到場,另有上海灘‘通’字輩的金九齡、馬祥生、金廷蓀、高鑫寶、戴步祥、顧家棠、鄭子良、王彬彥、呂蒼岩、周思忠、徐毅民、汪英賓、薑懷素、孫以鄉、曹立功、徐學禹、唐季珊、孫百群、莊叔遐、楊虎、董顯光、鄭希濤、肖宗俊、盧友蘭、韋作民、張彬人、薑豪等人到場觀禮,這些人囊括了上海灘各行各業黑白兩道的人,如此陣勢一來是出於對張仁奎的尊重,二來也是帶著好奇心前來。得知‘大’字輩大哥張仁奎今日收關門弟子,眾人心中也不免好奇,究竟是何人能夠入的張仁奎的法眼,讓老爺子收為關門弟子,要知道一旦此人拜入張仁奎門下,按輩分今日在場不少人都要稱其一聲‘師弟’。
想到這,一身考究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上海銀行公會會長陳光甫,摸出一支雪茄遞給了身旁的穿著國民革命軍軍裝的蔣鼎文,“老頭子多久沒有收徒弟了,今日這是唱的哪一出?”
接過雪茄湊到鼻子上聞了聞,蔣鼎文不免打趣地說道:“喲,古巴貨,這玩意兒也就是大上海還能搞到,武漢那邊什麽都在漲價,我這在西安更是什麽好玩意兒都搞不到,要不說你們這些在上海的,還是會享受啊。”
發覺對方沒有回答,陳光甫沒好氣地瞥了對方一眼,“這是一個生意上的朋友送的,就兩盒我孝敬了老頭子一盒,你要是喜歡走的時候我給你拿上就是了。”
“那就謝謝師兄了。”對著陳光甫拱了拱手,蔣鼎文四下觀望了一番,這才低聲說道:“我聽說前些日子張嘯林遇刺了,你可別說你這個在上海的消息還不如我靈通?”
抬眼瞥了瞥正在段七身邊恭敬地站著的楚逸軒,陳光甫有些驚訝地指了指對方,“你可別說是那小子做的?”
正在這時法租界探長金九齡一步三晃地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蔣鼎文的肩膀,隨即又對著陳光甫拱了拱手說道:“你們兩個滑頭,你們家老頭子今日收徒,不進去幫忙還在外邊閑聊,小心被老頭子看見。”
衝著金九齡微微一笑,陳光甫瞟了一眼裡面,而後低聲說道:“師兄,聽說前些日子張嘯林遇刺那事鬧得沸沸揚揚的?”
“可不是嘛,提起這事就想笑。”摸出一支三炮台丟到嘴裡點著,金九齡輕聲說道:“老閘巡捕房那邊,張嘯林門下一個叫秦時的探長,查了好幾天,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軍統的人做的,老子就奇怪了,他軍統的人怎麽會有德國產的Kar98k毛瑟步槍?”說到這金九齡轉向蔣鼎文問道:“銘三,不是說那些德國貨都被蔣介石那小子分給你們那些德械師了嗎?戴雨農的殺手怎麽會有這樣的好槍?”
聞言蔣鼎文笑了笑,“師兄說得不錯,我記得當時那批搶都分下去了,當時數量本來就不多,只有第3師、第6師、第9師、第14師、第87師和教導總隊有名額。”說到這蔣鼎文的目光再度望向楚逸軒,心中一個咯噔,趕忙對著金九齡和陳光甫拱了拱手,徑直向著楚逸軒走去。
雲居庵門口,今日負責擔任引進師的段七正在跟楚逸軒交待稍後的細節,
按照段七講述的青幫規矩,拜師前需要贄敬,說白了就是拜師費,對於這一點楚逸軒是舉雙手讚成的,你進人家山門,若是不交份孝敬,日後你有難,哪裡會有人管你,故而楚逸軒提前告知段七,自己準備了五封大洋和十根大黃魚,要知道當時在太倉那一筆,楚逸軒和林薇將何半倫的倉庫盡數掃了個底朝天,何半倫攢了一輩子的積蓄盡數被二人帶走,留給何晨風的只不過是九牛一毛。 聽到對方報的數,段七就忍不住嘴抽,別的弟子入幫時,也不過是幾塊大洋,像陳光甫和蔣鼎文入幫時也不過是一封大洋的贄敬,眼前這位可倒好,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錢似的。
正在說話間卻見蔣鼎文緩緩地走來,段七按規矩趕緊對著蔣鼎文施了一禮,“師爺,您怎麽有空過來了?”
“小七子,你今日倒是尋了個好活,不錯。”抬手拍了拍段七的肩膀,蔣鼎文轉過身目光緊緊地盯著楚逸軒,殊不知蔣鼎文不認識楚逸軒,而楚逸軒身為國民革命軍序列的一員,卻是知道眼前這人正是國民政府陸軍二級上將軍、委員長西安行營主任蔣鼎文,沒想到此人也是張仁奎的門生,一方面楚逸軒暗自佩服張仁奎桃李滿園,另一方面心中不停地琢磨著該如何應對對方接下來的問話,要知道自己雖然是八十七師的,但是自南京撤退後,自己並沒有歸建,這要論起來自己可是逃兵行為。
正在思索之際,卻見蔣鼎文突然高聲喊道:“楚逸軒,見到長官為什麽不敬禮。”
此話一出,身為軍人的楚逸軒,條件反射的雙腿一並,對著蔣鼎文敬了個軍禮說道:“報告長官,國民革命軍第87師259旅518團第1營狙擊手楚逸軒向您報道。”
話音一落蔣鼎文面色一沉冷哼一聲說道:“果然,還真讓老子猜對了,你小子果然是當兵的,說,光華門一役之後,自南京撤離為何不歸建?”
聽聞對方竟然是當兵的,一旁的段七也是嚇了一跳,回想起張嘯林遇刺時的那兩槍,段七臉上露出了一副了然神色,你娘的人家是狙擊手,怪不得那天問江少爺要的子彈都是狙擊槍用的,眼見儀式就要開始了,段七正待開口說話,卻見一旁的楚逸軒抬手向著腰間摸去,還未等自己反應過來,對方已然抄著一把快慢機頂在了蔣鼎文的下頜處,“我知道你是蔣鼎文,我現在還沒入幫,還不算是幫內子弟,你問我為什麽不歸建?”
眼見對方掏家夥出來,一時間蔣鼎文也有些發蒙,老子不就是問一問,你至於動槍嗎?然而下頜被頂住,蔣鼎文只能盡量用輕柔的語氣說道:“兄弟,你這是何必呢?我也是為你好,你不歸建若是被軍法處的人逮到,那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輕則關你幾年,重則少不了要吃槍子的,莫不是兄弟你有什麽苦衷,那你大可以跟我說,入了幫咱們就是師兄弟了,到時候師兄我給你出頭的。”
此話一出,本以為楚逸軒會有所意動,誰知對方只是冷哼一聲,手中的槍依舊沒有松手,“不就是去軍事法庭嗎?也可以,只要你替我宰了唐生智,屆時你可以親自帶人來上海抓我,我絕對不反抗,但是在這之前,別妨礙我,老子從南京城一路殺出來,來到上海不是享受花花世界的,你若是擋著我復仇的路,我不介意一槍崩了你。”
回想起在軍委會看到的戰報,蔣鼎文當即明白對方為何對唐生智如此憎恨,正待開口再說些什麽,卻聽到門內傳來切口,拜師儀式開始了。
一旁的段七見狀,對著蔣鼎文拱了拱手說道:“師爺,對不住了,儀式開始了,有什麽事您過後再詳談。”說罷引著楚逸軒對了切口之後,進入了雲居庵內。
雲居庵正堂內,當中擺放的靈位上刻著“敕封供奉上達摩祖師之神位”。兩邊陪祭的是:任慧可、袁增燦……翁德意、錢德正、潘德林……南明隆武皇帝、永歷皇帝等一共十七位祖師。
而楚逸軒還注意到,大門外還供奉著一人——維揚督師史可法。本來還覺得有些詫異,然而看到陪祭的牌位中有大明永歷皇帝朱由榔,楚逸軒了然頓悟。
望著一旁四平八穩正襟危坐的張仁奎,楚逸軒心想,只要這位老爺子和他的‘仁社’是一心抗日的,那自己此生願意以此為依托,在這上海灘做出一番事業來,正在暗自腹誹之際,只見先前見過的林懷部端著一盆水走上前,一旁的讚禮師見狀趕忙唱道:“倥子沐浴。”
一聽沐浴,楚逸軒心中也是一蒙,自己來之前已經洗過澡了,這時候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怎麽沐浴啊,正在為難之際,卻聽林懷部低聲說道:“沐浴,就是洗洗手就行。”
此話一出楚逸軒趕忙上前將手放在盆裡洗了洗,隨即就見林懷部又端來一碗水,而這時讚禮師再度唱道:“倥子淨口。”
這句話倒是沒用林懷部翻譯,是個人都知道淨口的意思,楚逸軒當即喝了一口水,隨即就有抱香師行各種儀軌,眼見前來趕香堂的人悉數進入了雲居庵,抱香師趕忙命人關閉廟門。
隨即林懷部領著楚逸軒在羅祖和翁錢潘三個主爺的面前磕三個頭,再在張仁奎面前磕上三個頭,而後又在六部師父面前每人磕上三個頭,最後在趕香堂的人面前也要磕三個頭,一通頭磕完楚逸軒有些頭昏腦漲,也不知道自己是磕了多少個,起身後本想著抬手揉揉有些腫脹的腦門,誰知一旁的司香把剛才供奉在牌位前的包頭香切開遞給了楚逸軒,隨即讚禮師高喊一聲:“倥子下跪。”楚逸軒趕忙又跪了下去。
待楚逸軒跪定,一旁的張仁奎緩緩地站起身,站在神壇前俯下身子,面如止水地問道:“你進幫,是自身情願,還是人勸?”
本想著回一句‘是您老人家讓我入幫的。’但是想到段七的囑咐,楚逸軒還是高聲回答情願。
隨即張仁奎站直了大聲說道:“既是自願,要聽明白。安清幫不請不帶,不來不怪,來者受戒。進幫容易出幫難,千金買不進,萬金買不出。”
聞言楚逸軒隻得高聲稱‘是’,隨即讚禮師高聲喊道:“奉拜師帖和贄敬。”
話音一落一旁有幸進來觀禮的林薇,俏盈盈地端著一個托盤緩緩地走上前,待楚逸軒雙手持拜師帖恭敬地呈給張仁奎之後,這才將托盤上蓋著的紅布緩緩地揭開。
布子揭開的瞬間,在場眾人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托盤內整齊地碼放著五封大洋和十根大黃魚,紅色與黃色交相輝映,瞬間掩蓋了屋內所有的色彩。
用一種近乎看敗家子的眼神望著楚逸軒,張仁奎心中也是覺得好笑,論財產的話,陳光甫、錢新之、韋敬周甚至是韓複榘和蔣鼎文都是資財頗豐之輩,那些小子入幫的時候,無外乎也就是一封大洋的贄敬,而這小子......
想到這張仁奎輕咳一聲,將托盤接過,轉手遞給了一旁的林懷部,自己則是拍了拍楚逸軒的肩膀說道:“小師傅受禮,你既入我門下,幫內的十大幫規、十禁、十戒、十要以及家法十條我會傳授給你,望你日後謹記,不得違犯。”
楚逸軒見狀趕忙對著張仁奎施了一禮,“弟子謹遵師命,若有違犯願受幫規處置。”
聞言張仁奎讚許地點了點頭,就此拜師禮就算成了,而楚逸軒也名正言順地成為上海灘最年輕的‘通’字輩大哥,本著孝敬師傅順道結交眾人的意圖,楚逸軒早就在國際飯店包了場子,隨即眾人驅車浩浩蕩蕩地奔赴國際飯店,得知今日是楚逸軒包場,眾人紛紛對著張仁奎一番恭維,這讓張仁奎臉上也頗有光彩。
一頓飯吃到月上枝頭才結束,臨走前楚逸軒命林薇交給林懷部一個小包,說是孝敬師傅的,林懷部入手掂了掂,隨即笑著點了點楚逸軒。
待賓客離去之後,二人返回了位於二十層的客房,有些微醺的楚逸軒仰躺在床上,任由林薇伺候著自己更衣,“媳婦兒,咱們還有多少存貨?”
一旁的林薇好容易將楚逸軒推到床上,匆忙換下旗袍後,打開櫃子扒拉了一番,而後沒好氣地說道:“我的爺,要是按照您今日這個揮霍的程度,估計用不了半年咱倆就可以喝西北風了。”說完穿著真絲睡袍氣鼓鼓地坐在了床邊。
眼見佳人嗔怒,楚逸軒趕忙起身摟著對方輕聲說道:“成,聽您的,明日起我每日只花一塊大洋好不好?剩下的錢你留下一部分咱們日常開銷,其余的盡數找家銀行存了。”
此話一出,林薇轉怒為喜,轉身伸出青蔥玉指點了點楚逸軒的腦門,隨即靠在對方懷中喃喃地說道:“我看就存到你師兄陳光甫的銀行就不錯,另外咱們也得開始尋摸點進項了,否則真得坐吃山空了。”
“成,存錢的事您老人家做主,至於進項...”聽對方這麽一說,楚逸軒心中也是一暖,這麽多日的接觸下來,楚逸軒深知林薇不是那種貪財如命的女人,對方之所以這麽說,也是為了自己二人日後考慮,想到這楚逸軒撓了撓腦袋說道:“之前江晟堯不是說他認識些道上的人麽?以前我聽說北平曾經有個鋤奸隊,也不知道上海有沒有,要是有的話,咱們可以接他們的活。”
說到這楚逸軒突然話鋒一轉,饒有興趣地望著林薇,“問你個事,會唱歌麽?”
不知對方為何如此一問,林薇當即點了點頭,見狀楚逸軒將被子蓋好,輕輕地親了親對方的額頭說道:“睡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
是夜,北平,日本憲兵隊監獄門口,一名獄卒衝著牢房內的一名女子喊道:“宋景憲,出來吧,你家人來保釋你了。”
牢房內一名身穿囚服,身材皙長的女子緩緩地站起身,冷冷地看了獄卒一眼,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監獄大門,大門外一輛黑色的轎車旁,抗日鋤奸隊領導人之一的曾澈,眼見女子緩緩地走出大門,趕忙上前將自己身上的呢子大衣脫下,溫柔地披在對方身上。
轎車緩緩地啟動而後絕塵而去,車內一言不發的宋景憲握著一個雞腿一口一口地咬著,一旁的曾澈望著對方滿是血痕的囚服心中一陣難過,“出來了就好。”
宋景憲,北平抗日鋤奸隊成員之一,宋哲元將軍的女兒,多次與鋤奸隊成員遊走在北平刺殺日本人以及親日漢奸,由於一次行動時掩護隊友撤退不幸被俘,鑒於對方父親的身份,日本憲兵隊並沒有對其進行不人道的審問,然而在獄中還是遭受了嚴刑拷打,心志堅定的宋景憲面對審訊始終不曾開口,無奈之下日本人隻得將其關押在獄中,這也給曾澈等人創造了營救的機會,經過多方努力終於於今日將其保釋出獄。
此刻宋景憲聽到曾澈開口,並沒有接茬,反而是輕聲問道:“其余人都安全嗎?”
曾澈聞言先是一愣,而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大家都很擔心你,好在把你救出來了。”
“那我是不是不能在北平待著了?”得知其余隊員都安全,宋景憲心中頓時一暖。
“去上海,到周偉龍區長麾下,那裡有數不清的任務等待你完成。”回想起之前軍統上海區周偉龍的來電,曾澈思來想去只能將宋景憲派出去,“從今天起你叫宋芸熙,代號夜鶯,以前的宋景憲已經死了,到了上海之後會有人手持一束玫瑰在出站口等你,接頭暗號是你說上海的冬天真是太冷了。對方問你,北平的冬天沒有下雪嗎。 你回答下是下了,只不過是鮮紅色的血。”
宋景憲,應該說是宋芸熙緩緩地點了點頭,沉默了許久之後輕聲說道:“若是有機會見到我父親,替我轉告他老人家,我不會給他丟臉的。”
是夜,一名身穿毛呢大衣頭戴呢絨帽子的女子,伴隨著長長的汽笛聲,踏上了南下的列車,前方究竟是什麽樣,女子也不知曉,僅憑著心中的一腔熱血,毅然走上了這條荊棘遍布的道路。
殊不知,就在這列火車上,也有一名女子與宋芸熙一樣,懷揣著信仰和希望向著目的地上海緩緩駛去。
頭等車廂內,宋芸熙靠坐在鋪著天鵝絨的座椅上,面前除了一瓶酒之外再無他物,有些無聊地望著窗外,宋芸熙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當初與隊員們一起鋤奸的日子。
說起這時候的列車,頭等車廂的待遇果然是沒得說的,且不說距離車頭最遠,減少了煤灰的流通,單單是寬敞的單人座椅和冬暖夏涼的環境就不是二等和三等車廂所能比擬的。
列車緩緩地向前行駛,百無聊賴的宋芸熙端著酒杯轉頭望向車廂內,自七七事變之後,日本人佔領了北平,原本熱鬧無比的北平頃刻間變得死氣沉沉,以往人頭攢動的頭等車廂,今夜的乘客卻是寥寥無幾,除了幾個大腹便便的富商之外,唯獨靠近門口的座位上,坐著一名氣質優雅的年輕女子。
由於對方是背向而坐,宋芸熙看不見對方的容貌,思量著旅途漫長孤身一人有些無聊,宋芸熙拎著酒瓶緩緩地走到了女子身旁,“請問您對面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