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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西風志》第5章 連理
  慢慢地,喬川便融入了這個新家。南伯伯很嚴肅,伯母很溫柔,小柔則天天嚷嚷著要當喬川的老師,教他各種藥理知識。

  “這是什麽?”喬川面前擺著七八味藥材,小柔手執戒尺,指著其中一種問道。

  “當……當歸。”喬川抓耳撓腮。

  “不對!這是沙薑!”小柔一敲戒尺,換了一種,“這個呢?”

  “半……半夏。”喬川小心翼翼道。

  “哎呀,又錯了!這是貝母!”小柔無奈地扶了扶額頭,“要不,你把這幾天記的藥名背一背吧!”

  喬川直冒汗,囁囁嚅嚅道:“當歸、半夏、貝母……當、當歸……”

  翻來覆去就是那麽幾個字,小柔氣得直扔了戒尺,捂臉道:“嗚嗚……你怎麽這麽笨呢……”

  喬川內疚地撓撓頭,道:“也許……我還是更適合當個侍衛……”

  ————

  兩個月後,南定風道:“兩個孩子也該去上學了。”

  於是喬川和南蕭柔便被送進當地最好的學堂。

  入學第一天,學童們身穿統一的青矜服,逐一上台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張昭,來自歷陽武館。在座有想切磋武藝的同學,可以和我比比。”

  “大、大家好,我叫姚、姚楚河……我家是賣酒的,可學堂規定小、小孩不能喝酒……”

  場下一陣哄笑,姚楚河紅著臉溜下台。

  接著,一個眉目清秀但神情冷漠的學童,閑庭信步般走上台,不緊不慢站定了,面無表情地蹦出五個字:“我叫陸宗皓。”

  哄笑聲戛然而止,隨即台下發出歡呼和鼓掌聲。陸宗皓沒再說話,轉身下台。

  喬川不由心生疑惑,想,此人如此傲慢,為何還這麽受歡迎?

  正覺不解,卻見南蕭柔拎著一包東西,蹦蹦跳跳跑了上去。

  “大家好,我叫南蕭柔,來自南山堂。我給每位同學都準備了一個小禮物,希望大家喜歡。”

  南蕭柔從包裡捧出一堆五彩繽紛的荷包,衝喬川道:“川哥哥,幫我!”

  喬川便幫她分發荷包。一個學童拿到荷包,聞了聞,叫道:“好奇怪的氣味!”

  “荷包用我精選的藥材所製,可驅蚊防蟲,醒神明目,聽學的時候,可是很有用的哦。”南蕭柔認真地解釋道。

  當真如此!

  一天課聽完,喬川隻覺得昏昏沉沉,頭暈腦漲,連荷包也不管用了。一放學,便急忙收拾好東西,和南蕭柔一起往家走。

  兩人沒走幾步,忽然有東西砸到了南蕭柔的背上。

  一個聲音響起:“忒,好難聞的荷包,我不要!”

  只見一群學童圍在他們身後,站在正中間的,正是那個傲慢無禮的陸宗皓。

  陸宗皓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手裡的荷包。

  他悠悠道:“女孩子家家,不好好呆在家裡,跑來學堂做什麽?”

  拋了拋荷包,他抬眼直視著南蕭柔,嘴角揚起一個挑釁的弧度,不等她回答,又道:“你啊,還是乖乖地回家學著做荷包吧!”

  說完一揚手,手裡的荷包飛了出去,骨碌骨碌地滾到南蕭柔腳邊。

  “你——”南蕭柔眼圈一紅,話未出口,隻覺得身邊一陣風,一個人影嗖地掠過眼前。只見喬川如同豹子一般猛撲過去,瞬間將陸宗皓掀翻在地。

  陸宗皓掙扎著大喊:“張昭!收拾他!”

  張昭正摩拳擦掌,卻不料喬川先下手為強,

一手撐地倒立而起,對準張昭就是當胸一腳。張昭交臂格擋,被踹得後退了好幾步。  學童們被喬川這架勢驚呆了,沒人再敢上前。陸宗皓正欲坐起,喬川卻一躍騎在他身上,對準他的鼻子就是一拳。

  周圍發出驚呼聲,南蕭柔急忙跑上前:“川哥哥,別打了!”

  喬川楸住陸宗皓的衣領,挑起眉毛,威脅道:“荷包還要不要?”

  陸宗皓倔強地哼了一聲,喬川又掄起拳頭,陸宗皓連忙別過臉,緊閉雙眼,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這時姚楚河上前勸架,結結巴巴道:“陸、陸兄,喬兄,有話好——好說,別、別打了……”

  喬川這才起身,撿起地上的荷包戳到陸宗皓眼前:“拿好了。從今天起,你必須每天戴著它,不戴一次,我便揍你一次!”

  陸宗皓不說話,一把奪過荷包,悻悻離開。其余學童也跟著一哄而散。

  “川哥哥,他們不喜歡就算了,你別再打架了。”南蕭柔拽了拽喬川的衣袖。

  “不,誰都別想欺負你。”喬川目視前方,一臉堅定。

  誰知,下一刻,卻聽見南蕭柔倒吸了一口氣,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喬川一慌,頓時手足無措:“小柔,怎麽了?你……你別哭啊!”

  南蕭柔道:“川哥哥,你流血了!”

  喬川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方才在地上磨破了,掌心滲出一大片血跡。他三下兩下把血在衣服上蹭乾淨了,道:“你看,沒血了!小柔,別哭了……你不是要做醫師嗎?這麽怕血的話,將來還怎麽做醫師呢?”

  南蕭柔抽抽搭搭地道:“可,那是川哥哥的血啊。”

  聽到這句話,喬川內心震了一下。

  流血受傷,對他而言,早就是司空見慣的事。頭一回,他意識到,原來還有人對自己這般在意,會因他受傷而如此難過。看著眼前這個梨花帶雨的小淚人,一股暖意久久彌漫在心間,喬川道:“小柔,聽你的,我不打架了,別哭了好不好。”

  南蕭柔“嗯”了一聲,牽起他就走:“川哥哥,我們快回家吧,讓娘給你包包。”

  這一架總算沒白打,從此,沒人再敢欺負他倆了。

  陸宗皓依舊是孩子王,不過,此後他還真乖乖地每日將那荷包戴在身上;喬川也憑借自己的好身手樹立了威信,有了追隨自己的夥伴,沒事和張昭過兩招,再教其他人兩招,學堂的日子倒也有了幾分樂趣,不再那麽枯燥難熬了。

  ————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

  轉眼九年過去了。

  十六歲的喬川,風華正茂,朝氣蓬勃,腰間別一把佩刀,穿行於一片鬱鬱蔥蔥的密林。

  從學堂卒業後,還真如兒時所言,他成了一名南山堂的侍衛。在學堂的這些年,學問學到多少不得而知,拳腳功夫倒是日益精進,尤其是有張昭這位歷陽拳法的正宗傳人陪練,習得了不少正統武學的基礎技法,頗能獨當一面。

  這日,他護送同行二人前往凌雲山運送藥材,卻在茂林深處,遭遇三個劫匪。喬川二話不說便和他們纏鬥起來,掩護兩位同伴趕往凌雲派求援。

  劫匪個個人高馬大,凶神惡煞,看似很難對付,交手之後,喬川卻發現他們只會用蠻力。於是他輕巧靈活地周旋於三人之間,借力打力,不消片刻便輕松製服了他們。

  待凌雲派的人趕到時,三個劫匪已是一動不動,在地上被疊羅漢似的疊起來,喬川則盤腿托腮,坐在最頂上那人的肚皮上閉目歇息。

  來人之首,便是凌雲派的副掌門梁憶甲。他看到三個壯漢被一個清瘦的少年收拾得服服帖帖,不由暗暗稱奇。

  待藥材運回門內,梁憶甲便單獨喚喬川過去,笑吟吟道:“這位小友,今日你以一敵三,輕松克敵,可見功力不淺,不知師從何人?”

  “晚輩未曾拜師,只是自小好學些粗淺拳腳,常與同伴切磋試煉……”喬川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梁憶甲暗喜,他正想收一名親傳弟子,面對這枚送上門的好苗子,當機立斷便拋出了橄欖枝:“小友資質不凡,聰慧過人,實乃可塑之才,不知可願加入凌雲門派,隨我學藝深造?”

  成為凌雲弟子?天大的好事!

  喬川在軍營長大,自小酷愛武藝,能入凌雲派這樣的名門正派拜師學武,自然是夢寐以求的事情!

  “前輩抬愛,不勝榮幸,晚輩萬分樂意!”他按捺住內心的狂喜,對梁憶甲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不過,晚輩一人做不得主,可否給我一日時間,與家人商議後再作決定?”

  ————

  多年以後,每當凌雲弟子喬川躺在山中的花間草叢,嗅著泥土的芳香,仰望鴿影掠過蒼穹,便會感歎,人生的際遇總是那麽奇妙,就仿佛這浮雲掠影,你永遠猜不到天際流雲下一秒的變幻,而映在大地上的刻影卻總是有跡可循。

  海島,名山,星辰。

  藥香,蝶舞,劍影。

  這一路走來,喬川不知道自己算是不幸還是幸運,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早已學會斂起那些錐心之痛,努力去過好當下。

  唯在夢中時常驚醒,火光吞噬的島嶼,父母最後的身影,永遠是他深埋的傷疤。

  ————

  南定風摩挲著一個布滿裂紋的杯子,細細凝視,耳邊回響起妻子的話語。

  “再過幾年,待他們再長大一些,若還是兩情相悅,你就別再阻攔了吧。”

  他仿佛又聽到杯子破碎的聲音,心頭一緊——那是他平生唯一一次,衝妻子發了火。

  那天,本是個喜氣的日子,他的故人之子上門提親。小夥子精神帥氣,舉止得體,其父又與南定風有很深的交情,實乃良婿之選。

  不想,南蕭柔竟當場拒婚,絲毫不留情面。故人之子最終尷尬而返,南定風為此大發雷霆,南蕭柔也賭氣閉門不出。

  父女倆僵持了一天一夜,次日傍晚,蕭璃給南蕭柔送了些飯菜過去,卻又原封不動地端了回來。

  “還是不吃?”南定風臉色鐵青。

  蕭璃點點頭。

  “那便餓著去!”南定風怒道。

  蕭璃遲疑片刻,給南定風倒了杯水,輕聲道:“其實,川兒是個值得托付的孩子。”

  南定風的火氣頓時衝上了頭頂,一甩手打翻水杯,咆哮道:“江湖險惡,他整日與刀劍為伍,小柔跟著他只會牽連受苦,不得安穩!小兒無知任性,難道你也不懂了麽!”

  蕭璃默然不語,俯身收拾地上的殘片,卻突然胸口一悶,咳出一口血來,瞬間頭暈目眩,倒了下去。

  南定風大驚失色,一把抱緊妻子,喃喃道:“阿璃,對不起,對不起……”

  蕭璃來自藥師之家,她的家族雖也是醫學世家,卻仿佛中了詛咒一般,蕭家的女子多是先天體弱,年紀輕輕便夭於心疾。歷經數年,蕭家窮盡辦法,卻無法根治此疾,而南定風衝破重重阻力娶了蕭璃之後,更是日夜精心調理,可這厄運偏偏躲不過,近年來,蕭璃的身體每況愈下,似乎終是撐不下去了。

  “醫者不能自醫”,一語成讖。

  幾日後,蕭璃蘇醒。

  她虛弱地伸出手,指尖撫上南定風的臉頰,緩緩道:“定風,你有白發了。”

  “阿璃……”南定風握緊了蕭璃的手。

  “當初,你不顧一切選擇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都早知今日。這麽多年了,告訴我,你可曾後悔過?”

  南定風搖頭,一字一頓道:

  “從未後悔。”

  蕭璃笑了:“我也是。”

  她頓了頓,注視著南定風的眼睛:“答應我一件事, 好嗎?其實,小柔和川兒,都是好孩子。

  “也許,他們和我們一樣。

  “人生一世,但求無悔。

  “再過幾年,待他們再長大一些,若還是兩情相悅,你就別再阻攔了吧。”

  ——這是妻子留給他最後的囑托。

  光陰如梭,年複一年。

  不覺間六年時光已逝,南定風知道,是時候有個結果了。兩個孩子愈發情投意合,拖延,已沒有任何意義。

  輕輕放下手中的杯子,南定風溫聲低語道:

  “阿璃,聽你的。”

  ————

  傍晚,喬川和南蕭柔祭奠歸來,又逢南定風立於棧橋。

  “爹,你還沒進屋嗎?”南蕭柔一臉驚訝。

  南定風則一反平日的嚴肅神色,滿臉慈愛地看看女兒,又看看喬川,微微笑道:“九月初七,良辰吉日,你倆成親吧。”

  喬川愣了一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一直以來,雖然南定風對自己視如己出,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對於他和南蕭柔的感情,南定風打心底並不讚成。聞言,他不由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仿佛看透了他的疑惑,南定風上前,拍住他的肩膀,又是微笑,又是搖頭,又是如釋重負:“川兒,往後啊,可得照顧好小柔。”

  南伯伯同意了兩人的婚事,千真萬確!

  喬川隻覺得周身每個毛孔都注入了力量,世間頓時換了新顏,一切恍若夢境,仿佛重生一般。

  他與南蕭柔相視一笑,堅定地點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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